我最终还是离开后山,偷摸着潜入苗寨。
然后顺理成章地被严阵以待的一众人抓了正着。
身后人七手八脚押住我的肩,我使劲挣脱,却纹丝不动。
周围是一圈的寨里人,叔伯婶母,或疏远或亲厚。他们看着我,神色各异。
或许有人也不忍心,可千言万语汇成一句——
“那是你的亲人,寨老既送你回真正的家,总不能害你。丫头跑什么?”
我忽然就笑了。
视线在人群里走过一圈,看见了阿婆冷静慈和的眼睛,她用一如既往的目光看着我,却将我衬成了一个无理取闹不懂事的孩子。
可我已经长大了,我在这里生长了十五年啊。
世界忽然模糊了,眼尾洇了温热,滑到下颔,变得冰冷。
【昏鸦尽,小立恨因谁?
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
从何处听来的诗,要描摹我的心境?
“阿岚,我才是你的母亲,你没必要为不相干的人伤怀。”女人的声音温柔似水,一双与我如出一辙的眼睛温和地看着我,“今后等着你的,是更广阔的天地。你姓江,从来不该拘于这样的山旮旯沟。”
“阿岚——哦,对,该改个名字了。你现在这是什么土名儿,你该姓江的……”白茉仪转回了头,开始喃喃自语。
“我不走。”
我心绪平静,掀不起一丝风浪,努力用今天听到过的汉语组成这三个字。
随后再不肯发一言。
男人就来劝我,他比白茉仪正常多了,却也有威势多了。仅仅是站在那里,难掩的贵气和傲慢就要将人压垮。
他会一点苗语,软硬兼施地和我说话。语气平缓,不重,却有力度。
这是一个硬茬。
他叫江镇先,我所谓的三叔。
我沉默了许久,蓦然一笑,缓缓道:“要带我走可以,把戚名一起带上。”
从我晚上出现时起,就没见到阿名。按理说这事和他没什么关系,我完全不用担心他——可莫名的,我总有一些隐忧。
奇怪的是,江镇先似乎并不惊讶,甚至他好像知道阿名这个人。听了我的话,他转头和保镖吩咐一句。
未几,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怔愣地看着被连拖带拽地扶过来的奄奄一息的人,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一片空白里带着震颤的余威。
“好了,现在人也带到了。走吧,三小姐。”男人笑着说,车门砰地关上,阿名被人扔了进来,鼻腔霎时被血腥味填满。
江镇先坐上了驾驶座,白茉仪在副驾驶僵硬地发着呆。
“怎么回事。”我头晕目眩了许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静。
我伸手去探了阿名的鼻息。
活着。
随后我才发现,我的手在止不住地轻颤。
“别着急,我只是想让他帮我一个小忙,他百般不愿,吃了点小苦头而已。没什么大碍。”男人发动车子,嗓音含笑。
然而这个阿名不愿帮的所谓的小忙是什么,我几乎都不用猜。
我安静地侧望着男人。他发动车子的动作行云流水,姿态极其放松,显出几分漫不经心。
下一刻,在车子即将启动的前一秒,我遽然暴起,往前猛地一扑,死死攥住他的左手腕,抬手狠狠给了男人一拳!
旁边响起女人的尖叫,江镇先被打得偏过头去,不等他反应,我拔下发间的银簪,毫不犹豫地往他腹部刺去!
然而一个成年男子的力量岂是一个未成年小姑娘能匹敌的,簪子还未沾血,我整个人就被江镇先从身上掀了下去。
“住手……快住手!”白茉仪慌张无助的声音传来,夹带明显的哭腔。
我重重摔回后座,反作用力震得我五脏六腑一颤,令人有些想吐。
“哈,”我笑了笑,抬眼看向心有余悸的男人,缓缓道,“江镇先,你欺人太甚……我也不是不能,玉石俱焚——”
话音未落,我再度握着银簪向他刺去——
仅咫尺之距,眼见锋锐的尖头就要刺瞎男人的眼睛,却被后头一双单薄的手握住我的肩,往后一拉。
是白茉仪,这个胆小怕事又柔弱似水的菟丝花。
紧接着江镇先不留情面地踹了我一脚,我呛咳一声摔落在车门旁。
敲车门的声音带起些微震动,传到我贴着车门的后脑勺。
“我叫了保镖,阿岚,你……”白茉仪的声音忽远忽近,听不明晰。
我半晌没动弹,只睁着眼睛,视线落在驾驶座。
男人衣冠楚楚的装扮下,一抹紫红色消失无踪。
“这样看我做什么?戚名可是那老婆子交给我们的。”江镇先看起来脾气很好,纵使看见了我的滔天恨意,也依旧笑得如沐春风。
他甚至有闲心整了整自己平整的衣服,以一种闲聊似的口吻道:“我车停的地方离寨子还蛮远的。”
我思维有些迟滞,还没来得及想他想表达什么意思,就见他往寨子的方向瞥了一眼,接着道:“不过这会儿天黑了,回头看应该还是能看见的。阿岚,你瞧,那火是不是很鲜艳?”
“所以也不算诱骗你,至少他们的确会被烧毁。”
我一愣,随即不顾身上的疼痛爬坐起来,隔着车尾玻璃往后遥遥一望。
滔天的大火燃烧着漆黑的夜幕,明亮的橙金色笼罩了那片山头。我仿佛听到了来自山林里昆虫走兽的鸣叫,它们四散奔逃,惊慌失措,就像前不久还待在寨里的数十来活生生的人。
——那是一场令我终生难忘的大火,泰山般的威压,蜉蝣撼树般的无能为力,成为我迄今为止最大的败绩,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说不清那时是什么心情了。
才被阿婆抛弃,心绪尚未收拾利落,便目睹了这般熊熊燃烧的火焰,偶尔吹来的,说不清是风还是含泪而死的阴魂。
车开动了,我只记得,眼前的焰火在一点一点变小,消失,不见。
我从小到大没经历过什么挫败。寨里别的小孩欺负我,我便百倍千倍讨回来;无论学什么(除了那讨人厌且难学的汉语),我总能一点就通,进度比别的同龄人都快;我虽然无父无母,但身后却有阿婆和阿名撑着,也从未矮人一头。
直到这一天,那养了十五年的傲气和自信被摧毁得猝不及防。我不明白阿婆为什么这么做,她和他们达成了怎样的协议,我也不需要再去明白了。我只知道,有人为我死,有人为我伤,而无论我怎样反抗,对那些人来说都不过轻如鸿毛。
我被带离了苗寨,从此,更多的挫败接踵而来,仿佛就要这样告诉我,离开了寨子,我就是任人捏扁搓圆的软柿子。
以前我学不来汉语就不学,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哪怕是神女,也没说雅阿里的人要学汉语呀。
后来,这成为别人嘲笑我的把柄。嘲笑我口音滑稽,嘲笑我表达不顺意。
戏谑的、嘲讽的、怜悯的目光,落在所谓的“江家嫡女”身上,带着意味深长又落井下石的漠然。
于是我学会了缄默。
缄默并不意味着认输,要想做点什么,至少不能说着磕磕绊绊的语言。
要想跳出别人的棋盘,我首先要加入这场纷争,翻身成为执棋者,拼上落子无悔的勇气,带着义无反顾的气魄去镌刻属于江兰的姓名。
那场大火与亡人一同被收纳进了我来雾凉时的一身行头里。褪色变暗的银饰会永远为他们哭泣,一如今日的清明雨,徐徐地落在未亡人眼中。
风来雨凉,吹动了我的发丝,拨弄我的睫毛。我缓缓睁开眼,撑着伞缓步往江家走。
“阿岚,怎么了?”阿名看出我的异样,上前一步问。
我沉吟片刻,一哂,摇了摇头。
我叫江兰,一个自私又刻薄的人。所有的仇恨都会在我眼里化归平静,过去的好与不好也会在我这里装作没有发生。
我只为未来筹谋划策,过去的事情已经由过去的我买单。
今天是二〇一七年清明,或许是我最后一次悼念亡魂。
没有爱恨,才能绝对理智。这是阿然教给我的道理。
我不会让自己在江家落于下风。
我不是江镇先的棋子,也绝不是白茉仪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