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日头不减，海棠花单薄的花瓣透着粉嫩的光。
“哥哥死了。”
我折花枝的手陡然一顿。
“嘉宾已经发现自己的狼人身份，请问妹妹是否选择复仇？”
枝上的花瓣被我捏得簌簌而落，我喉咙一滚，半晌才哑声道：“是。”
几乎是咬牙切齿。
我知道这只是戏，这是假的。
可是怎么能杀哥哥呢。另一个狼人，怎么能杀哥哥呢？
怎么能杀阿然呢。
我几乎控制不住地想要找到那个人把他揍一顿，但是很快我意识到了自己偏离轨道的思想，努力冷静片刻。
耳机里响起声音：“请问妹妹要报复谁？”
完全不用猜是谁的主意。
我冷笑着答：“弟弟。”
一阵春风来，海棠花落，转眼将人带入了天亮以后的世界。
半小时已过，我循着指示往客厅走。
圆桌边蓝见柯和姜蔻禾已经落座，我拉开座椅，在另一头坐下。
未几，邓子妍也紧赶慢赶过来了。
广播里开始播报：“天亮了，昨晚死的人是——”
“哥哥。”
果然，阿然没再出现。
我有些不爽。
众人神色各异，邓子妍道：“哥哥死了？狼人觉得哥哥是凶手？”
故事提要里说过妹妹很爱哥哥，哥哥一死，无疑是将矛头指向了弟弟。弟弟杀了人，那他也是狼人。
不过这样一来，杀害母亲的凶手倒是可以排除弟弟了。
那哥哥到底是狼人吗？
几人都不明所以，因为阿然的缺席，也没有人能够求证。
何况哥哥身上还有一个“谎称自己请了侦探”的嫌疑在身上。
我冷眼看着他们你来我往地猜忌，兴致缺缺。
姜蔻禾：“有什么好疑惑的，直接问侦探是受了谁的邀请来的，不就行了吗？”
邓子妍接收着众人的目光，冷静道：“事实上，我的身份牌里并没有说是谁请我来的，只说了是这户人家。”
姜蔻禾被节目组这骚操作气笑了。
然而不等她再说什么，邓子妍忽然道：“对了，弟弟人呢？”
本以为是向竹落后一步，起初没人觉得不对，可直到现在都没见他人影。弟弟怎么不见了？
下一秒，广播再度响起：“——和弟弟。”
众人：“？”
邓子妍点评道：“逆天语音播报。”
余下几人也一脸一言难尽。
我正疑惑为什么没有播报弟弟的死亡呢，谁料节目组整这出。
我无语地笑了声。
蓝见柯：“节目组这意思，是不是哥哥先死，弟弟随后被报复死亡的？”
可是还有谁会为哥哥复仇？
姜蔻禾看向我，邓子妍却先一步道：“不会是妹妹，妹妹亮过身份牌。”
对，这个我卖出去的假消息是我的免死金牌。
我对姜蔻禾甜甜一笑，颇为挑衅。
蓝见柯皱眉道：“会为哥哥复仇，而妹妹和警察都不是狼人，弟弟又是被杀死的，那不是只剩下……侦探了？”
可是他们目前没有发现任何侦探和哥哥有联系的线索。
姜蔻禾古怪地在邓子妍身上扫视一眼。
邓子妍却不紧不慢地说：“不是说狼人杀了人会留下线索吗。”
综艺里这么说，那就是会掉落线索的意思。现在死了两位，至少有两条线索。
我支着脑袋听他们分析——其实他们分析得再有道理也没用，因为现在场上狼人占了一半，而今天的一轮投票也最多只能投出去一个狼人。
换言之，狼人赢定了。
从我提议加快剧情发展进程，而没有人反对的时候起，我就已经赢了。
因为加快进度意味着平民只能投一次票，这极大地扩展了平民的劣势。
他们似乎都被眼前没有线索的困境蒙蔽了双眼，竟然会跟着一个狼人的思路走。
不，其实平民是可以赢的，他们能指挥另一个狼人杀了我，然后投出另一个狼人。但是很遗憾，弟弟似乎并没有找到杀害自己母亲的凶手。
如果没有亮那次平民牌，我又是否能躲过玩家的猜忌？向竹是否会发现妹妹其实和我一样黑心？
分明哥哥死的那一刻，我就赢了。怎奈我不想让他死，宁愿背上怀疑也要报复那一下。
……话说回来，最开始赞成写一次推导并推波助澜的人是谁？如今重申我平民身份打消别人对我的怀疑的人又是谁？
邓子妍。
我蹙了下眉。奇怪，她不是平民吗？
无聊的戏剧还在继续。这个游戏除了狼人杀的胜负之外，还有嘉宾对原剧情的推导贴合度。
我好整以暇，看邓子妍怎么扭转乾坤。
姜蔻禾快要维持不住温婉的姿态，她道：“不论有什么线索，对现状能有什么改变吗？”
“如果杀害母亲的凶手是哥哥，而杀害哥哥的是弟弟，那不就已经有两位狼人了吗？又是谁杀了弟弟？弟弟会死，那肯定是杀了母亲的狼人还活着，现在这里就我们四个人了。”
“我是母亲，我不能活过来杀弟弟吧？而你刚才又重申妹妹和警察的平民身份，这里除了你还有谁能是狼人？”
邓子妍蹙了下眉，看向她：“姜小姐，在线索出来之前就下定论，是不是还太早了？你忘了，我们还有剧情推导的积分排行吗？并非只有狼人杀。”
我闲极无聊，一边听他们讲，一边在新的A4纸上画一些线条。
刚刚发现一件有趣的事，如果这两位还没有发现身份牌的秘密的话，那么她们都以为自己是那个狼人。
姜蔻禾拿着母亲的牌，她会以为自己就是自杀的，然而又瞧见有人杀了弟弟，恐怕她自己也很懵逼。因为她很清楚自己不可能复活过来杀了弟弟的，而且哥哥和她没什么关系，她不可能为了哥哥的死去杀了自己儿子。
而邓子妍，在那么多人都像是狼人的情况下，看着自己的狼人牌，她真的不会产生怀疑吗。侦探可是和剧情最不相关的人物了。
这两人面上你来我往谁也不服谁，说不定心里其实也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定位。
我抿了抿唇，回过神来，发现白纸上画了两个姑娘。我画技十分不美丽，那俩人线条粗糙，双方都叉着腰，顶着一头乱毛，很是滑稽。
俨然是把姜蔻禾和邓子妍画下来了。
虽然谁也认不得画的谁就是了。
我僵硬着表情，默默将纸团吧团吧，看一眼垃圾桶。
吃掉这么大张纸的可能性不大，而且说不定会被当成精神病。
我仅犹豫一秒，就把纸团扔进了垃圾桶。
客厅的垃圾桶很干净，不知道是没人扔垃圾还是休息时节目组收拾过。此时那一团纸在其中分外显眼。
我眉宇微压，往那边挪了挪，试图挡住垃圾桶，降低它的存在感。
【线索一：你是什么身份？】
可能节目组也觉得狼人太欺负人了，又点了这条线索。
然而。
“怎么又是这个？”姜蔻禾拧眉，“我上午做完节目组安排的任务，得到的线索和这个差不多。”
我一挑眉。
蓝见柯接话道：“是不是‘你是谁’？”
姜蔻禾惊讶地看他，点了点头。
我：“……”
破案了，原来所有人的线索都一样吗。
彳亍。
这样显得我销毁纸条的做法很可笑，谢谢。
接着，刘导给所有人——包括在场的下线的嘉宾，未来收看这期节目的观众，以及可能会听说这期节目的路人一个震撼的线索。
广播里今天响起过很多次、嘉宾听过很多次的熟悉的男声终于再也没绷住笑声，有些磕绊地说出一句今天节目录制的谢幕语。
【线索二：别玩了，你们被狼人耍得团团转。下班了。】
-
19xx年7月23日。
母亲死了。但是她带来的那个拖油瓶如她所愿地还待在别墅。
他会吸姐姐的血，吸一辈子，直到这个姑娘再也给不了他任何东西。
哥哥不在乎那个女人到底是怎么死的，他只知道这个人死了，并且给他的阿妹留下了大麻烦。
但是，会不会，死人身上也能做文章？
女人看起来像是自杀的，可是哥哥不是毛头小子，他看得出杀人手法的诸多不足，根本经不起推敲。
他愿意相信这是弟弟为了钱而用了拙劣的手法杀了母亲，可是他心里有一个不愿承认的猜想——动手的人，可能是阿妹。
哥哥要处理掉这个证据。
但是怎么处理弟弟呢？
无论母亲的死是否和弟弟有关，他关书行要他有关，他就必须有关。
怎么名正言顺送走一个人？把他关进牢里，让他生生世世不能踏进别墅一步。
哥哥处理好了一切，他甚至特意没有收拾母亲留下的遗物，因为那里面有一本日记，里面是记录弟弟犯罪的“罪证”，那会是很好的动机。
打点好这些，哥哥请来了一位侦探。
他需要侦探根据已有的线索推出他布置的那个结局，然后顺理成章地报警。
说辞他都想好了。
没有尸体是因为当初以为母亲就是自杀，现在又报警是因为心里放心不下请了侦探来查一查，结果竟果真发现自己接济了一个禽兽，于是大义灭亲。
哥哥算漏了一样。
他太小瞧这个农村来的弟弟，太轻视下位者的血性。他没想到弟弟没有选择妥协，而是也背着他请了一位侦探，想要查清真相。
阴差阳错。
哥哥以为来的侦探是自己请来的那一位，事实也的确如此，随之而来的警察，他没有放在心上。
他对自己的布局从来很有信心。
弟弟在夜里想了很久，要怎么找到一位能帮他复仇的侦探。
他想清楚了，自己当然可以不用亲自动手
等找到证据，一切交给警察就好。
可是他想到这个哥哥是个有钱人，好像还是个当官的。大家都说当官的不好惹，警察会不会也包庇他？都说官官相护。
弟弟坐立难安，他一想到自己即便找到证据，也不一定能为母亲报仇，他就心里恨得滴血。要是哥哥没被抓进去坐牢，对方会不会回来报复自己？那自己还有活路吗？他那个姐姐会帮他吗，可能吗？
还是杀了吧，这个仇不能交到别人手里。
弟弟很幸运，他正愁找不到能帮他复仇的侦探，这个时候就恰好碰见了一个人。
那会儿别墅区总是有警察出没，新闻里总说有个杀人犯潜逃至附近。弟弟没见着什么杀人犯，只觉得出行不便了很多。
这天他去外面明里暗里打听了一圈侦探的事，没什么线索。回来时垂头丧气，看着路边的小草都想踢两脚。
忽然，有个人叫住了他。
“听说你在找能□□的侦探？”
小孩转头，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怪人。
这人穿了身警服，但是面貌很邋遢，黑黢黢的，简言之，不像个人样。
“……你是警察？”弟弟想起了警察，迟疑地问。
“警察？”男人意味不明地重复一遍，良久，“嘿嘿”一笑，说，“我不是条子，我是你要找的侦探。”
弟弟显然不信任这个家伙。
“你，侦探？”他笑了声，“你能发现啥线索呀，我看是流浪汉还差不多，还侦探，我呸！”
男人幽幽道：“能不能发现线索不重要，但我能杀人。”
X是从另一个省市逃过来的。那边的条子一直逮着他不放，这边也开始出动人手来抓他。
他被逼到这个富人区，一直试图逃出去。
他东躲西藏地观察了很久，一般情况下，出动的是一支队伍，里头的人个个都互相认识。但是很不巧，现在有两个地方的警察在追捕他，双方还不太熟。
或许可以利用这一点，让他混出去。
他想办法趁机敲晕了一个落单的警察，换上一警服，打算马上离开。
可是他摸着空空如也的荷包，心里忍不住暗骂。
本想着打晕一个警察就既能得钱也能混出去，谁曾想这警察是个穷鬼。
他得想办法弄点钱，不然逃不远，容易被追上。
正在他思考是先逃出去再弄钱，还是先弄点钱再逃出去时，他遇上了一个傻蛋。
行，杀个人做笔买卖，就走。可以很快。
弟弟回想起哥哥在饭桌上说一不二的样子，担心他不让侦探进门。弟弟坚定地认为母亲是哥哥杀的，哥哥肯定会害怕被侦探发现证据。
所以他让侦探继续穿着这身警服，伪装成一个警察。
只要能进门，这就够了。
然而……
“谁让你还带个侦探来了？”弟弟难得找到一点哥哥没在的间隙，低声呵斥这个男人。
男人不仅自己来了，还他丫的带了别的侦探过来。这不纯找事吗？等哥哥一死，万一那个人发现是男人杀的人，要举报咋办？自己可是主谋！
男人嘴唇蠕动片刻，弟弟还没听到什么声音，他姐就来了。
两人被迫拉开距离。
最终，也没有讲清这个女侦探到底为什么来。
事情发展得很顺利，哥哥被男人杀死了。
弟弟大仇得报，终于又恐慌地想起来，哥哥死了，这该怎么交代？虽然自己没动手……
对了！不是有个杀人犯在周围活动吗？就说是那个X干的！
对，这样死无对证，反正杀人的不是自己，反正杀人的不是自己……
噗嗤。
刀刃从后利落地捅进他的腰腹。
耳边响起他姐姐柔弱温和的声音：“弟弟，你想去陪你妈妈了，姐姐送你一程。”
莫名的，弟弟听出了几分阴森怨毒。
他艰难地想要回头，却始终看不见姐姐的脸。
“还有那个警察，他且先等等。”姐姐轻声道，如水的声音，但弟弟不会怀疑她要杀X的决心。
这个他认为娇弱宛如菟丝花的女人，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只知道喊“哥哥”的女人，这个在他母亲面前头都不敢抬只能低眉顺眼抹眼泪的女人
此刻，成了他谋篇布局的败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