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竹马

“多谢长公主好意,家中还有事,少陪了。”

说罢翼王明钺振袖一挥,转身便走。

倒是景王,不知想到什么,再开口时声音已然绵软下去:“四妹,咱们是骨肉至亲,做人留一线······”

“二哥说的对。”明懿打断他,递了眼地上瑟瑟发抖的二人,“不如三哥帮我瞅瞅,留哪一线才对?”

景王笑容讪讪,到底是没再开口。

明懿也不再搭理他,她抬手,指向匍匐在地的卢甲,声音忽地慢了下来:“本宫放你在蜀地容养,是谁将你接出来的?回京之后,你住在谁家?”

卢甲当年举家入蜀,京都早无亲眷。

卢甲再不复进殿时的意气奋发,匍匐着往前蹭了两步,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连连叩首:“长公主息怒,老臣知罪,老臣知罪……”

明懿目光一一扫过殿中众人,等了片刻,沉声道:“这辈子你没机会了。下辈子,重新选吧。”

既是弃子,便替她开路。

卢甲还在叩头,金砖地面上已洇开一片暗色。

“来人。”明懿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寂静,“拉下去,凌迟。每下一刀,就在伤口上撒盐,即刻执行。”

“长公主饶命,饶命啊。老臣也是受人指示······”

“那你说是受谁指示?”

明懿微微俯身,看着这个在记忆中也曾将小公主举过头顶的老人。

“是个侍卫传的话,一路护送都是黑衣遮面,老臣,老臣也不知具体是谁······”

这话不假,却掺了水。

“给你机会,你不珍惜。”明懿直起身,语调已无半分波澜,“拉下去。”

话音未落,两名金麟卫已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卢甲。

另一侧,冯征整个人瘫坐在地,抖若筛糠。

明懿转回身。

“冯大人······”

她声调绵绵软软,却叫殿中众人只觉头皮发紧。

她一步两步走进,洒金绣凤的裙摆拖曳过金砖地面。

待走到近前,却忽地顿住脚步。

冯征官袍下摆洇开一片深色水渍,腥臊气隐隐散开。

她退后半步,面上嫌恶之色尽显:“冯御史,你这是……想享受什么刑法?”

“长,长公主殿下······”冯征嗓音干涩,面如土色,顾不得掌心已被洇开的液体浸湿,双手撑地试图后退,却软绵绵使不上半分气力。

明懿已然没了耐心:“本宫问话,你敢不答!”

许是这声怒呵惊得冯征硬生生拽回几分神智。他挣扎两下,终是五体投地叩了下去:“还请长公主赎罪。”

明懿睥着他:“不说是吧。没事,本宫帮你选。”

她又退后半步,抬手:“来人。把他给本宫拉下去,处以宫刑。然后送到长公主府,拴在门房里,当看门狗。”

冯征面如金纸,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殿下……臣、臣可是御史大夫……”

“你踏马就是哮天犬,今天也得去给本宫看家。”

她转身,广袖一拂,挥到半路又顿住,小心将身后衣摆往后扯了扯,直接踩在了丹陛上。

巍巍王座,万里山河。

开国皇帝为保江山安稳,任骨肉离散,再见已是生死天堑。

她今早醒来,唇边枕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原来的小公主,是谁害死的?

她垂眸,看着拖延至大殿入口处的湿痕。

既然她接管了这具身体,所有可能害了原主的人,都得去死。

一个一个,她会亲手送他们上路。

皇宫正门,明懿下轿乘车。

午时未到,秋阳灼灼,赤罽軿车旁,一只晚香玉盛开如雪。白衣劲装公子撑伞上前,狭长眼尾微垂,担忧之色溢于言表:“公主。”

“先上辇。”

开了一上午的专场,她深感疲累。

白衣公子应声跟上,伞面微倾,替她遮住日头。

车帘垂落,室内暗了一瞬。

紫檀小几支在窗侧,茶香袅袅。

一双修长如玉的手递上茶盏,骨节清晰却不显粗粝。

明懿抬眸。

盏中汤色嫩绿,接过轻抿一口,递了一眼小几上的竹筒:“说吧。”

车辇晃动,顶悬沉水香细烟如线,伴着男子清润嗓音:“师父传信,牧园中有卢伯爷亲眷逃窜,已派人追捕。”

明懿靠坐在软垫中,轻嗯一声:“直接截杀,不留活口。”

男子正替她换上软履,闻言动作不歇,鸦羽般的睫毛微颤,花瓣般的嘴唇微启:“是。”

明懿凝目细看。

他低眉顺目,呼吸平稳,找不出半分破绽。

原主自小一起长大的身边人,纵然她有记忆,也担心哪里露出破绽。

马蹄嘚嘚,车辇微晃。明懿敛目靠在软垫中,正自凝神。

车行闹市,一缕油香混着焦甜漫进窗帘。

她鼻翼微动,尚未睁眼。

下一瞬。

“公主小心!”

谢元突然俯身,将明懿整个人压在身下,几乎同时,一支箭矢破开帘幔。

箭尾嗡鸣。车辇猛地一歪,四匹乌骓惊嘶长鸣,乱作一团。

车外喊杀声骤起。

“护驾!”

“保护长公主!”

刀兵相接之声随之清晰落入耳中。

谢元一手护着明懿坐起,另一手已探向窗沿下方。

铜扣被用力一按。

“咔嗒”一声机括响动,车辇四壁同时震颤,厚重铁板滑落。

车内只剩顶隙一线天光。

谢元将明懿拢在身侧,凝神间,腕上有透明丝线闪过。

外头喊杀声未歇,箭矢叮叮撞在铁板上。

“谢八带人送冯御史回府,宫中传话,说是您的吩咐。”

明懿端茶的手一顿:“不是我。谁传的旨意?”

方才就没见到暮八,她欲问,又怕多说露出破绽,原主记忆虽在,细节却还混沌,得找时间一寸一寸捋清楚。

谢元暗恼自己大意:“一个绯衣内侍。”

绯衣。

明懿指腹滑动盏沿,没说话。

大曌宫中二十四衙门,寻常内侍着青衣。

绯衣,那是司礼监掌印、御前近侍方有资格穿戴的服色。

敢假传长公主旨意、还披着御前绯衣的太监……

好大的手笔。

她将茶盏搁回小几,瓷底磕在紫檀面上,一声脆响。

谢元见她神色,半晌试探道:“是否需要给师父传讯?”

谢玄灵。原主身边十二卫的师父,先皇后谢家家臣。先皇后难产而亡后,他便净身入宫,一路守着原主长大。

临行前,他谆谆叮嘱,若是京中局势不明,便尽快返回蜀地,且尽快传讯给他,他亲自来迎。

“走?暂时不回去。”

原主血仇未报,新帝杀机已现,落荒而逃,不是她的行事风格。

况且今日众家围剿之势已明,她不将他们一一除掉,就算回了蜀中也必不得安稳。

谢元见她态度决绝,亦不敢再劝。

主子从小就有主见,只是太信天家骨肉,师父说,那是先帝言传身教种下的病根。

先帝真是害人不浅。

两人说话间,车外金铁交鸣之声渐歇。

谢元侧耳细听,箭矢撞击声已停,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繁杂脚步声,停在了车门外。

须臾,一个浑厚的声音隔着铁板传来:“金吾卫左郎将魏今朝救驾来迟,请长公主降罪。”

明懿思绪被这告罪之声打断。

魏今朝,阁老魏文昌之孙,十年前,差点成了小公主驸马的男人。

十四岁那年,先帝欲替她择驸马,魏今朝是三皇子伴读,

与她也算青梅竹马。

彼时,三皇子明钺手握重兵驻守边疆,却早与魏家大姑娘有白首之约。

一边是皇子,一边是一旦成婚便要随公主远赴蜀中、彻底退出大曌权力中心。

魏家选谁,几乎没有悬念。

而如今,明钺兵权被夺,魏家押宝未成,竟还敢在朝堂上推波助澜。

想拿她当投名状?

那作为三王妃的亲弟弟,就先拿他给魏家个下马威吧。

铁皮退去,天光透过缝隙而入。

明懿挑开帘幔一角。

长街染血。刺客尸身横七竖八躺地,石板缝隙,汇成暗红。

乌骓四肢矫健,未见伤处。她环顾一圈守在车辇四周的自家亲卫,暗暗满意。

这才将视线落在一直抱拳,垂首候在不远处的魏今朝身上。

魏今朝比原身还要大五岁,此时早已不复记忆中的少年模样。

总角之交,不抵权柄。

风过,浓腥扑鼻。

明懿摸了摸心口,感觉那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消散。

她撂下车帘,对安坐车内的谢元道:“撞过去。”

“嗯?”谢元抬眸。

明懿已自发寻到扶手位置坐稳,扬眉看他:“你来驾车,给我对着魏今朝撞过去。”

长公主上京城遇袭,金吾卫等刺客伏诛后才姗姗来迟,光这一顶"勾结"的帽子,就够他受的。

谢元起身换下车夫,车辇晃动,重新起步。

未曾听闻车内传唤,金吾卫一众人皆不敢抬头。长公主之威,今日大朝会后已传遍整个上京。

魏今朝将背弯得更低,许久,却只听到马匹嘶鸣与车辇疾驰而来的声音。

"大胆!"

魏今朝身侧,一名皂色小将眼看马匹逼近,竟抢前一步挡在魏今朝身前,抽刀欲斩马首。

刀锋挥至半途,却被一道透明细丝阻住。

细丝如刃,刀柄尚未脱手,小将右手手腕已齐腕而断。

“啊!!!!!”

一声哀嚎响彻长街。

事发突然,众人惊愕不已。

傻愣在原地、被另一名手下拉扯到一旁的魏今朝似才回过神。

他脸色铁青,欲靠近,却被重新围拢在车辇周围的雾隐卫横刀拦住。

魏今朝脖颈青筋浮现,竭力压着怒意:“长公主殿下,您这是何意?长街纵马,无故断我金吾将士手足。这是要戕害朝廷命官,还是藐视法度?”

帘幕撑开,明懿搭着谢元的手,一步步踏下车辇。

洒金裙摆拂过车阶,她在他三步远处站定,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眼前这个男人。

二十九岁的金吾卫将军,一身飞鱼服配鸾带,却依旧遮挡不住微微凸起的肚腩。

可真该死啊。

他的出现,让明懿有一种随时要哭出来的感觉。

就像是念了多年的美食,终于再次吃到口中,却觉索然无味,只余怅然。

小公主记忆里那个骑马带她射雀、说长大了要娶她的少年,死了。

死在十年光阴里,死在这圈软肉里。

死得一文不值。

少女心事,大抵就是如此了。

“魏大人。”

她开口,带着三分笑意的软糯声线,让魏今朝有些恍惚。

“方才对本宫亮兵刃的,可是你的手下?”

魏今朝愤愤:“没错,若不是他······”

明懿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她松开一直搭在谢元腕上的手:“你承认就好。”

她抬手,对一旁亲卫道:“将刺客余党拿下。”

那名断腕小将已然疼晕过去,死一般堆靠在另一名小将肩上。

魏今朝眼看着公主府亲卫欲上前拿人,金吾卫众人还有些懵,不知该反抗还是顺从。

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绥绥,你这是做什么。我们多年未见,你若有怨,冲我来就好,何故伤害无辜之人。你马······”

“尼玛。”

忽然被叫小字,麻得明懿浑身一激灵。

绥绥。

先皇后当年所取,入蜀十年,再没谁敢叫过。

而在她原来的世界,父母恩爱时也曾这样唤她。

后来父亲出轨,母亲改嫁,各自生子,也许多年不曾有人再唤过。

两个世界,两个孤儿。

她想,小公主或许同她一样,都是六亲缘浅。

但小公主与她却也不同,她身边有父母为之计深远的种种安排。

念及此,一种癞蛤蟆扑脚面的恶感愈发汹涌。

“放肆!公然侮辱皇室,来人,将他就地正法。”

她伸手胡乱抽出凤钗,冲着大肚蛤蟆用力掷去。

魏今朝被明懿突然拔高的声音懵在原地,赤金凤钗恰好划开鼻梁,一道血线从眉骨滑到耳蜗。

金吾卫全被公主府亲卫挡着,魏今朝痛呼一声:“呃……”

不可置信地抬手捂脸。

公主府亲卫动作更快。

她话方落定,四人已率众而出。

事发突然,魏今朝整个人还懵在原地,湿热糊了满手。

下一秒,他怒吼拔刀,挡开近前的亲卫,直刺明懿面门。

刀刃携风,扬起明懿松散垂落的碎发。

谢元手中细丝已动,却被明懿抬手拦下。魏今朝看清她眼中毫无遮掩的恶意,刀锋骤凝在半空。

“你倒是刺啊。”明懿嘴角带笑,冲他扬眉。

“仗势欺人,绥绥,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他攥紧刀柄,刀刃却因迟疑而震颤。

魏今朝心知今日绝难善了,仍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

“欺负你又能如何?”

当年,魏家与三皇子一系,欺小公主无母教导、年幼不谙世事。

为拒婚又不担罪名,竟砸下重金收买她身边之人,引诱她服用五食散,妄图借浪荡子毁她清白。

引诱不成,又试图下药。

那碟子香乳糕,可是魏今朝亲手端给小公主的。

明懿看着他眼底迸裂的血丝,声音愈发轻柔:“对本宫动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魏今朝只觉一阵阵发昏,不明白事情怎会走到这一步。他茫然环顾四周,奢望有人能替他解一解惑。

“看什么!看我!”明懿低喝一声。

“大曌律,持械惊驾,杖毙。利刃出鞘,刺王杀驾,罪同谋反。这罪名,别说你,整个魏家,谁敢说半个不字?”

明懿凝着他,听着他愈发粗重的喘息,眼中恨意再无遮掩:“你现在只有两条路:束手就擒,或是杀了我,然后带着魏家九族为本宫陪葬。”

明懿挥开身侧亲卫,大步走向仍咬牙紧握刀柄的魏今朝。她抬指抚过刀刃,嘴角勾着一抹讥诮:“不敢刺?”

探手,轻易从他掌心夺过长刀,刀尖轻飘飘贴上他肩胛,微微一送,划开锦衣,没入皮肉。

血线顺着刀身蜿蜒而下。

魏今朝痛得佝偻身躯,勉强撑住没倒下。

明懿将长刀扔在他脚下,微微俯身:“不敢刺,也不敢躲,你装什么?”

魏今朝按住伤处,抬头恶狠狠瞪着她,脸颊与肩头的血蜿蜒而下。

“你欺人太甚。”改天换日了,她竟敢这般嚣张。

他猛地俯身拾起长刀,踉跄着扑向明懿。

谢元掌中银丝绽开,在他脖颈间收紧。

刹那间,银丝入肉,血珠成线。魏今朝再不敢寸进。

他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嘶哑地想要求饶,可银丝太紧,叫他挤不出半个字来。

明懿抬手,对一旁的亲卫道:“刀给我。”

未等亲卫反应,电光火石间,一杆长枪破空而来,直贯魏今朝后心。

“殿下金贵,何须脏了您的手。”

一袭绯色劲装的谢八策马疾驰而至,身后跟着一队雾隐卫。

谢八下马拱手:“主子,您没事吧?”

明懿低头看看衣袍上溅到的血迹,蹙眉:“服了,你零帧起手啊。”

谢八察觉自己惹了祸,脸上堆满笑意:“主子,您快回车辇,奴才伺候您更衣。”

明懿目光掠过魏今朝惊恐与茫然定格的脸,将染了血的锦帕塞进谢元手里,边走边道:“把魏今朝的尸首挂到魏家大门上。就说本宫宽宏大量,免了我三嫂娘家抄家灭族之罪。”

“是。”谢元应声,将锦帕掩入袖中。

车辇近在眼前,明懿驻足回首:“今晚,叫谢九谢十去司礼监随便挑个绯衣太监杀了,扔大紫明宫正门。”

谢八掀帘动作一顿。谢元垂首应声:“我亲自去。”

明懿在他波澜不惊的面上打量一瞬,迈步登车。

车帘落下,一声冷情的“去吧。”从帘幔缝隙中传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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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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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阿兄请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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