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双杀

这双手,他曾经握过。

她是母后四十岁方得的独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父皇并无族亲,彼时他已被当作太子教养,对这个小自己十一岁的妹妹,也曾百般照拂。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窝在他怀中,一声声“皇兄”喊得又软又糯。

深宫娇养的花,十四岁被送去蜀地,一别十年,竟开得愈发灼人。

明聿喉结滚动,方要开口,却只觉手背被一片衣袖轻扫而过

她已站直身体,退开半步。

“皇兄,”她杏眸弯弯,像极了小时候讨要糖人时的模样,“你疑我至此,不如当初叫父皇直接把我撒到墙上。”

“······”明聿一口气噎在胸口,半晌没喘上来。

这般言论,比之方才当朝殴打朝庭命官还要炸裂。

“噗······”殿中不知哪个不长眼的没憋住,笑了一声,又硬生生咽回去,变成一声诡异的咳嗽。

满殿文武嘴角抽搐,想笑不敢笑。

撒在墙上?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丹陛下,明叙与明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还是那个见了血会哭、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小皇妹吗?

只有明懿一个人笑盈盈步下丹陛,施施然在二王面前站定,裙摆曳地。

明叙蹙眉:“明懿……你想干什么?”

记忆中面冠如玉的羸弱二哥,如今养尊处优下来,竟成了发面馒头。

明懿在心中“啧啧”两声。

明钺压低声音:“朝堂之上,你站回自己的位置。”

明懿垂眸,看了看自己掌心。

方才干冯征时留下的红痕还未褪尽。

她抬起手,没任何预兆,左右开弓。

“啪!”

“啪!”

两声脆响,在金殿上炸开。

她收回手,看着面前两个捂着脸、目瞪口呆的男人,笑得一脸天真无邪:

“敢信口胡诌?”

明叙错愕捂脸,明钺却本能暴起,手掌带风,就要朝明懿面门掴去。

扬起的手却因一声轻咳滞在半空,随即又悻悻落下。

兄弟二人极有默契,瞬间切换成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他们齐齐捂着脸颊,转向龙座,明叙甚至带了哭腔:

“皇兄!!”

“明懿!”明聿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怒喝道:“你放肆!”

明懿却恍若未闻,目光越过兄弟二人,精准地落在朝臣队列中的魏文昌身上。

魏文昌察觉那道视线,顿觉如芒在背。他手中笏板磕于掌心,眼观鼻,鼻观心,只做不知。

明懿美目流转,勾了勾唇角。转回身,广

袖一拂,朗声道:“请陛下,称长公主。”

不知是谁的抽气声没有压住。

明聿愣在龙椅上,脑中嗡鸣尚在。

他强行压下满心惊涛:“好……长公主。那你方才在胡言乱语什么?”

明懿挑眉:“难道本宫说错了?皇兄竟如此纯洁无垢。那后宫那些皇子公主,难道并非······”

“······闭嘴!”

明聿再不敢放任她信口胡诌下去,忙抬手打断。

就在这死寂的当口,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再次响起。

“陛下!谋反之事可大可小,需彻查到底、水落石出!”

冯征不知何时已重新跪直了身子。半边脸肿得发亮,嘴角结着血痂,两颗门牙的空缺让他的声音漏风。

“臣的证人,就在殿外。”

他梗着脖子,目光灼灼地盯着龙椅,吐出最后一段话:

“可证长公主调兵逼宫、布阵狼山之实!请陛下,传证人上殿对质!”

这一嗓子,把刚要松口气的明聿,又钉回了龙椅上。

明懿站在丹陛下,睨一眼佝偻着身体的冯征,兴味盎然。

“证人?”

她轻笑一声,广袖一拂,施施然坐回椅子上:

“行啊,叫上来。本宫倒要看看,是谁活腻了,敢编本宫的瞎话。”

这个冯征的夫人出身晋阳庄家旁支,当年庄家随着先帝打天下,被灭门时,只余庄叙一人。

后改名明叙,成了大曌二皇子。

只是如今大位早定,冯征如此紧咬不松,是明叙授意?还是那位觉得龙椅不稳,急着借刀杀人?

“明······长公主,此事······”话已至此,明聿已然后悔。

明懿如此有恃无恐的模样,莫不是真的误会了她。

若再行相逼,恐有苛待幼妹、刻薄寡恩之嫌。

“陛下。”明懿出声打断,“本宫自问对先帝、对大曌、对皇兄,皆坦坦荡荡。既然冯御史准备充足,不如成全他一番心血。”

大戏哪有只唱到一半的道理?

明懿观龙坐之上,面色已然沉凝的皇帝,眼中讥诮一闪而逝。

原是合围。

那更好,小公主十年未归,如今京中枫叶竟差了颜色,果然是需要鲜血染成,才漂亮吧。

明懿给自己提了提气,在心中念叨:华妃娘娘助我!

太监唱喏,金殿门口处,一人身披黑甲而入,脚步稍显蹒跚。

“陛下……老臣奉先帝之命,陪公主入蜀,本应辅佐公主、守护蜀地。然公主擅自调兵,老臣……老臣劝阻不得,愧对先帝托付!”

明懿看着趴跪在殿中,老泪纵横,声音苍老却字字如锤的卢甲,眉头微蹙。

卢甲。

忠勇伯,先帝当年的老兄弟,陪幼主入蜀的老臣之一。

头几年确实忠心,后来先帝病重、蜀地天高皇帝远,这

老东西便生了心思,想学那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

可惜,小公主身边自有能人护主,阴谋还未起势便被按了下去。

小公主念开国之功,没杀他,只卸了他所有军职,留他在蜀地荣养。

那瘸了的右腿,便是当日反抗被打断的。

如今他这把年纪竟还不老实,想来是也活够了。

手疼,换脚吧。

明懿站起身,两步走到卢甲眼前站定,一脚蹬在他肩头:“哭哭哭,福气都让你哭没了。”

她嫌恶地看着如王八翻身在地上哀叫的卢甲,转头指向惊楞在原地的冯征:“开平二十三年,卢甲拥兵自重、意图圈禁本宫,本宫念其开国之功未取其性命,只卸其军职、留他一条老命。此事蜀地军中将士尽人皆知。”

她上前一步,青葱玉指直直点到冯征胸口,逼得他连退两步:“圈禁公主,等同谋逆,冯御史今日将其寻来……莫不是当年之事,也有冯御史在背后授意?”

冯征被她迫人气势震在原地,一时不知从何辩。

却听明懿偏头看向文官众人喝到:“刑部尚书合在?”

班列中一个花白胡子老头颤巍巍出列,扑通跪下:“臣……臣在。”

“按大曌律,证人作伪,该当何罪?”

刑部尚书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回长公主……证人蓄意作伪、诬陷宗室……按律,流三千里,终身监禁。”

“不够。”明懿笑了一声,转头看向龙椅,“兄长,卢甲当年欺我年幼,如今固态萌发,欺我丧父。还请兄长替我做主。”

她顿了顿,踢了一脚已经软跪在她脚边的冯征:“至于冯御史。与谋逆之人为伍,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她重新回望上首:“请陛下裁夺。”

龙座高悬,俯视众生。

皇帝眼眸微眯,凝着下首身着超品华服的明懿。

多年密报,她在蜀地种种,一如当年。

为何会在大殿之上突然发癫?

如今被将一军,若不罚,满朝皆会认定他纵容构陷宗室。

可若罚得太重,谁还甘心为他冲锋陷阵?

以为能顺水推舟,却成了一出闹剧,罢了。

“岂有此理!”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音沉下去。

“朝堂之上,污蔑大曌长公主谋逆,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企图颠倒黑白、构陷宗室。你们当真是朕的好臣子啊!”

“陛下息怒。”众臣俯首跪拜。

明懿直起身,冲着明聿眨了眨眼,在他略带宠溺与安抚的目光里,重新坐了回去。

顺势将漏出一圈皓腕的广袖扯下,遮住骤然冒头的鸡皮疙瘩。

“长公主,冯征构陷、卢甲作伪,此事皆因你而起,朕便将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置。如何定罪、如何发落,你自行裁断。”

帝王的声音始终平稳,仿佛真的只是一位为了自己妹子出头的兄长,坐于上首看了一场无关痛痒的闹剧。“景王,翼王。”明聿转向丹陛下两个脸颊已然红肿的亲王。

二人忙躬身:“臣在。”

“你们与皇妹多年未见,今日却因这等腌臜事动了干戈,成何体统。”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朕特许长公主留京守孝,这些时日,你们好生陪着。往日那些龃龉,到此为止。”

他目光从二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回明懿身上,声音低了半分:“不许再吵架了。”

明懿视线转动,似笑非笑地掠过二人。

景王本就肉如发面馒头的脸上,半张脸高高肿起,指印殷红未褪。

对上她,眼睫本能一颤,下意识偏开了头。

不过一息,他又强行转回来,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个兄长该有的和煦笑意。

倒是明钺,看向自己的眼神越发阴沉。

也是,早在十年前,两人已是冤家对头了。

明懿心中嗤笑。

明聿这狗东西,将朝堂上的刀光剑影轻描淡写说成“兄妹龃龉”,将两块烂肉扔到她碗中恶心人。

冯征构陷宗室,卢甲作伪攀咬,按律皆是不赦之罪。

可一个是御史大夫,满朝清流的嘴;一个是开国功臣,军中旧部的眼。

她若下狠手,便是“跋扈僭越、残害忠良”;若不杀,今日这番立威便如水中捞月,转头便散。

既然明聿想把她架在火上烤,那她便接招。

看着明聿与贴身大太监消失在左翼门后,明懿起身震袖。

“今儿个这出戏,本宫还未唱够。诸位现在走,可不值回票价了。”

她站在丹陛之下,目光扫过满殿躬身未退的文武百官。

公主十年未回,朝堂之上早就物是人非,既已站在明处,那便索性站得再亮些。

“二哥三哥,咱们冰释前嫌之前,妹妹再带你们玩把刺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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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阿兄请退位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