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王义康环视一周,搓着手指道:“要我说,赶紧抱稻草来,给秧田铺上!厚厚盖一层,跟被子似的,总能挡住寒气!”

角落里的常叔掰着指头数,“一亩地还行,这大大小小的秧田加一起,八亩多呢,铺薄了不顶用,铺厚了……没那么多稻草啊,还要余下些喂牲口……”

有人接茬:“那搭草棚呢?支起来挡风。”

吴老伯听得眉头直皱:“八亩地全搭棚?不说费多少工料,等棚搭起来,苗都冻坏了。”

“单门独户的能这么干,但咱们地多人多,唉。”王阿翁缓缓道。

他心里盘算,往年只用顾自家的秧田,一亩多点,男女老少齐上阵,铺草席、盖稻草,紧赶慢赶还能照料过来。可现在……这么多人这么多地,真是麻烦!

心里这么想着,面上也带了出来。

杜爷爷看得明白,温声道:“铺稻草也算个法子,先记下。老弟,你怎么看?”他看向程老伯。

一直沉默嚼酸叽的程老伯咽下嚼烂的果干,开口道:“灌深水吧。”

几十双眼睛看向他。

“赶在日落前,把田里的水放到没过秧苗大半截。水比土保溫,夜里寒气下来,深水能护住苗根不着凉。等白天日头好些,再把水放浅些,让苗子见光透气。”

屋里静了一瞬。

“这也太折腾了!”门旁的张癞子往墙上一摊,嚷嚷起来,“八亩多地全灌深水,挖沟、引水,日夜还都得有人守在田里放水、堵水,累死人算了!”

“就是啊,说不定明儿就又暖和了,”角落里有人抱着侥幸附和,“这么折腾多麻烦。”

赵武粗声道:“老天爷的脸没个定数,赌不起!挖沟引水……”

“要是日落之前挖好,得大几十个人,”常叔继续掰着指头算,“咱们全寨也就一百多口人。”

“那得全家子都上,无论男女老少,能干活的,有一个算一个。”杜爷爷看向王阿翁,“老兄,你看呢。”

王阿翁摩梭膝头,长长呼出一口气:“老哥说的是。”又吩咐道,“义康,你回家喊人,能动弹的都喊出来。”

徐然从人堆里挤出来:“我去喊各家的女将。”

杜爷爷点头:“诸事宜早不宜迟,咱们先去秧田比划,定下沟的挖法,小谷你……”杜爷爷说着环视一周,“你和金花一道,把能干活的妇孺都叫上。”

“好嘞!”徐然应声,和金花姐对视一眼,两人一同往外走,先折回大灶边。

午饭忙活好了,灶上此时咕嘟咕嘟煮着茶,主厨张家媳妇领头,做饭的一人一碗茶水,坐在条凳上吹风喝茶,歇好了再备晚饭。看见徐然,张家媳妇眼睛亮了,连连招手,“小谷,来来来,和嫂子说说……”

徐然拉住她:“嫂子,有急事。这波春寒来得急,要赶在日落前给八亩秧田灌深水,人手不够,咱们都得下田。”

张家媳妇一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我一直是做饭的呀。田里的活,我手生。”

“手生就学,”金花姐快人快语,“眼下救命要紧!”

“那也得吃饭吧?”张家媳妇不大乐意,“总得有人做饭……”

常婶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嗓门亮堂堂的:“你算算帐!是要一顿饱,还是顿顿饱?为了吃这一顿饭让秧苗冻死,后面一年都得饿肚子!饭什么时候不能做?苗死了可就没了!”

张家媳妇被说得脸一红一白,茶碗往桌上一丢:“行行!我去!”

金花姐看向徐然:“接下来去哪?”

“挨家挨户喊人。”徐然说,“我往东,姐你往西。”

两人分头行动。

徐然沿着寨子东头的小路快步走,路过河边时,看见盛鹊枝正抱着一大捆稻草往水里按。稻草吸了水,沉甸甸的,盛鹊枝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河里。徐然忙上前扶住。

“婶子,你准备给秧苗盖草席啊?”徐然帮着盛鹊枝把沾了水的稻草搬到小路上。

盛鹊枝捋了捋散乱的鬓发,笑得有些勉强:“可不是嘛,”她看见徐然急匆匆的样子,“你这是去哪?”

徐然把灌深水的事说了,又看向那捆湿稻草:“这点草铺地里够不够啊?。”

盛鹊枝含糊地“嗯”了一声。

时间紧迫,徐然不再多说,继续往前赶。

她挨家敲门,嗓门清亮:“婶子!阿姐!在家吗!急事!”

这家婶子正在院里晾衣服,闻言连忙开门:“小谷,怎么了?”

徐然快速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婶子用围裙蹭干手上水渍,一脸为难:“小谷啊,我没挖过沟啊,这能行吗?”

“这怎么不行,谁生下来就会的?学着来嘛!”

“不行不行,我要是干坏了呢!”婶子接连摇头。

“小谷,走吧!”蓝巧拎着筐,和林娘子一起,从路另一头走来。

“干什么去?”这家婶子探头问。

蓝巧笑道:“挖沟去啊,你不知道?”

“你会挖沟?”这家婶子瞪大眼。

“这有什么会不会的,”蓝巧笑道,“多干几次就会了,你说是吧,桂贞?”蓝巧回头看向林娘子。

林娘子拎着锄头,点头。

这家婶子左看右看,抿抿唇:“也是,你等着我,我先把这两件衣裳晾好。”转身回屋收拾东西。

徐然看向蓝巧,十分感激。

蓝巧摆摆手,笑道:“没事!”

徐然连忙跑去下一家,在岔路口突然被人拉住,是吴三娘。

“嫂子,怎么了?”

“有事!”吴三娘把徐然拉到路边,埋怨道,“赵大山那个闷葫芦,到家撂下一句‘都去田里挖沟’就跑了,啥也不说清楚。”

她皱着眉,“挖沟就挖沟吧,大姑娘小媳妇的,跟一帮男人挤在一处,挽裤脚撸袖子的……多惹闲话,说不清!”

徐然抿唇思索:“我明白嫂子的意思了……我去问问,想法子划一段给咱们女儿家,咱们在一处,自在干活,还能互相照应!”

“能行吗?”吴三娘犹疑。

“试试嘛,”徐然拍拍吴三娘的手,“嫂子,咱们在寨楼汇合,我还要去别家,先走了!”

跑完大半个寨子,徐然嗓子冒烟,折回家喝口水。跑到院门口,却见盛鹊枝站在不远处那棵老槐树下,搓着手,欲言又止。

“婶子?”徐然走过去。

盛鹊枝犹犹豫豫,凑近,压低声音:“小谷,我……我还有个法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晚上,在田埂上点湿稻草,烟子冒起来,能给秧苗保暖……去年收成不好,稻草也少,你自家用,千万千万别说出去。”

“啊?”徐然愣在原地,回过神盛鹊枝已经回去了,她握了握拳,转身往寨楼跑。

一群人在寨楼汇合。

几位老伯从田里回来了,围在一起,拿着树枝,在地上边说边画。

徐然挤到前面,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阿翁,婶子、阿姐们都来了。您看能不能专门划出一段,交给给女儿家们?一来,人多分开干更快;二来嘛,大姑娘小媳妇的,甩开膀子和男人们挤在一处,终归是不太方便。”

杜爷爷点头,抬眼看向王阿翁。王阿翁也点头。

“小谷说的在理,”赵武看着地上的沟沟道道,问程老伯,“河滩往山脚去的那一段,平缓,土也松,我觉得正合适,阿伯你看呢?”

“成!我带你们去。”程老伯站起身。

方案既定,说干就干。

“徐小谷。”

大家各自出发,突然有人从背后喊住徐然,是顾琮。

顾琮本打算好好歇一会,谁知刚眯上眼就被外面的人声和叮当搬运声吵醒,出门口发现这地方突然躁动起来,每人都面色凝重脚步匆匆,是出什么事了?

徐然一拍脑门——把他忘了。

她小跑过去:“出来得正好,走吧,下地干活。”

王义康走过来,看了看顾琮,对徐然低声道:“让他也去挖沟吧?多个人多份力。”

徐然挠挠头:“我本来也这么想……可他连锄头都拿不利索,去了怕是帮倒忙。”她转向顾琮,“你继续去收拾那块荒地吧,照我教你的做。”

顾琮没说话,扫一眼纷乱的人群,悠哉游哉地走去秧田边的荒地。

河滩到山脚的地段被划分出来,地上用柴灰撒出了清晰的沟线,徐然脱下鞋挽起裤脚,跳进河滩。

林娘子跟着跳进来,趔趄了下,后面的金花姐连忙扶着她,“小心。”

又转头叮嘱,“都小心些别伤着了,咱们互相帮衬。”

挖了一会儿,有人直起腰擦汗,略带担忧,小声道:“也不知道家里娃娃怎么样了……”

不远处的蓝巧听见了,朗声笑道:“放心挖你的沟!两位阿妪在看着呢,一堆小娃娃都在,有什么不放心的!咱们这儿多挖一尺,秧苗就多一分指望,娃娃们下半年碗里才能有饭!”

日头渐渐西斜,寒气随着暮色漫上来。

秧田旁,最后一条引水沟终于挖通。浑浊的河水顺着新开的沟渠哗哗流入秧田,水面一寸寸上涨,渐渐淹过嫩绿的秧苗大半截。一群人站在田埂上,看着在深水中微微摇曳的秧苗,终于松了口气。

“成了!”赵武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咧嘴笑了。

徐然长出一口气,跳出河滩,洗干净手,走去顾琮那块荒地边。

一天过去,这块巴掌大的地只被翻了一半,除掉的草倒是堆了一小撮,整整齐齐摆放在地头。

徐然看着“泾渭分明”的一垄松土和依旧茂盛的杂草,沉默半晌,“……你在干什么?”

顾琮捏着刚挖出的一根极细的草须,站起身,掸了掸,放在草堆上,“斩草除根。”

徐然环顾这番“精耕细作”,不想说话,叹口气,“所有人都来挖沟了,大灶没烧饭,走吧,去我家吃饭。”

“吃什么?为什么去你家?”经过孙家的事,顾琮对此类话术颇有防备。

徐然无奈,这家伙这时候讲究起“无功不受禄”了,想了想,说:“吃什么取决于你干的活怎么样。快点,把你的活计细细讲来。”

说完找了块石头并膝坐下,单手托腮,听顾琮讲解他的劳动成果。

顾琮瞥了徐然一眼,拿起锄头,像模像样地摆出架势挖了一锄,蹲下身,伸出手掌,仔仔细细地量土坑的深度。坑深了些,又用锄头将旁边的土扒去,然后伸出手掌示意徐然,“一掌深。”

随后拿起钉耙,一点点笔直地打松翻起的土疙瘩,然后伸出手指,“两指宽。”

最后指指整齐的草堆,每根草都被连根拔起,草根上丝丝缕缕的草须也没放过,都被一根根从土里挑了出来。

顾琮又拿起小铫,“斩草除根。”

徐然沉默。

“有何不对?”顾琮眉梢微挑。

没什么不对,评价为坐小孩那桌。

徐然张了张嘴,半晌,疲惫地挥挥手:“……对,走吧,该吃饭了。”

徐然领着顾琮往杜家小院走。暮色四合,炊烟袅袅,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气。一路无话。

到家,徐然把顾琮往院中一丢:“等着。”转身钻进灶房和杜嫂一起忙活。

顾琮站在略显杂乱的院子里,有些无措。

角落堆柴的地方,探出个小脑袋,正是邦邦。他睁大眼,歪着头打量这个人。

顾琮蹲下身,朝邦邦招手:“小孩,你几岁了?”

邦邦眼珠一转,朝顾琮招招手,扒着柴堆,“你过来。”

顾琮失笑,走过去问:“有事?”

邦邦站到柴墩子上,抬手递给顾琮几根手指粗细的短棍:“你那么高,能帮我把这几根棍子掰开吗?”

“行啊,”顾琮接过这把木棍,伸手要拍邦邦的头,邦邦一扭身躲开了。

“那你先和我说说徐小谷,我就帮你掰开。”顾琮背起手,“她是你什么人?姐姐?姑姑?”

邦邦嗖地跑开:“你先帮我掰开,我再和你说。”

顾琮扬眉:“你先告诉我,我再帮你掰。”

“凭什么?你是不是不敢掰?”邦邦不满。

小小年纪就会激将法了。

顾琮轻笑:“凭棍子在我手里,凭你不会掰棍子。”

说完拿起两根,“咔嚓”一声折断,“你告诉我,我再慢慢帮你掰剩下的。”

邦邦盯着顾琮,上看下看,慢慢凑近:“她是我姑姑。还有呢,你都得掰了!”

顾琮又拿起一根:“你叫什么名字?你爹娘呢?祖父祖母呢?”

“我叫李绑,我娘在灶房呢,我爹早死了!”邦邦盯着棍子,“还有呢,快掰快掰,一会儿阿翁来了!”

“你姓李?”顾琮疑惑。

“哎呀!”邦邦抢过棍子扔在地上,咔咔两脚统统踩断。

“吱呀”一声,屋门开了,杜爷爷拄着拐杖走出来,“邦邦,你三日都没写字了。”

邦邦嗖地跑开:“阿翁,没有笔了,都被他踩断了,我明日再写吧。”边说边指顾琮。

顾琮:……

这小崽子!

杜爷爷笑道,从袖中拿出一根小木棍:“不妨事,我这儿有,慢慢写,把这三日的字都补上。还有,阿翁先前和你说过待客之道,你好好想想,顺道把这月学的字都写一遍。”

邦邦垂头丧气,接过木棍蹲到角落画圈圈。

杜爷爷看向顾琮,微微颔首。

顾琮整整衣袍,微微躬身:“老人家。”

杜爷爷慢慢走近:“你到寨里多日,我也听小谷提起过你,今日才得见。你……叫什么?”

顾琮颔首:“姓顾名琮。”

“哪个琮字?”

“后夔如为听,从此振琮琤[注1]。”

“老朽不曾闻此诗篇,”杜爷爷捋起胡须,“礼曾有云:苍璧礼天,黄琮礼地。可是此琮字?”

“正是!”顾琮眼睛微亮。

“琮者,外八方,象地之形;中虚圆,以应无穷,象地之德[注2]。好名字,令尊令堂为你取名时,必是寄寓深远。”杜爷爷笑道。

“谢阿翁夸赞。”顾琮躬身行礼,有些讶异,“阿翁您……是读书人?”

“读书人?”杜爷爷笑着摇头,“早年家中尚有余力时,确也读过几卷书,识得几个字,略知些圣贤道理罢了……也就止步于此了。”

“您……不曾科考?”顾琮疑惑。

“科考?”杜爷爷望向远处苍茫的暮色,“千山万水,世事艰辛。寻常人家,能读书识字已是不易。”

顾琮一时无言,瞥见角落写字的邦邦,转而问道:“您教邦邦识字,那…徐小谷她,也是您教导的吗?”

“小谷啊,”杜爷爷眼里泛起笑意,“小谷是看着长大的孩子,聪慧机敏,自有丘壑。许多事情,她看几遍,心里便有章程了。我不过提点几句,若说是先生,实在不敢当。”

顾琮心中微动,还想再问,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徐然端着一摞碗筷出来:“吃饭啦!”

小方桌摆在院中,杜嫂端出饭菜。一盆冒着热气的杂粮粥,一碟清炒萝卜缨,还有几个掺了野菜的窝头。

杜嫂让邦邦跟自己挤一条长凳,腾出位置给顾琮。邦邦乱扭身子,十分不情愿,被亲娘瞪了一眼,才瘪着嘴挪过去,路过顾琮身后还不忘“哼”了一声。

“没规矩!”杜嫂作势要拍他,徐然忙拦着:“吃饭呢吃饭呢。”顺手夹了一筷子炒得油亮的萝卜缨放到邦邦碗里。

顾琮瞥了徐然一眼。徐然只当没看见,低头专心喝粥。

食不言,顾琮啃着窝头,一碗粥很快就见了底。他瞥着碗底,捻着筷子犹豫——他中午就没吃饱,下午又干了半天重活,早已饥肠辘辘,可这家清贫,又都是老弱妇孺,他不想和他们抢吃食。

杜嫂瞅见,站起身,把锅里剩下的粥底全刮进他碗里,又拿起一个窝头塞过去:“累了一天,多吃点。”

顾琮推辞:“不必了……”

“吃嘛!”杜嫂不由分说,“总得填饱肚子!”

“……多谢。”顾琮垂下头。

徐然偷偷翻了个白眼,把最后一个窝头塞给邦邦,邦邦掰下一半,另一半给徐然,悄声说:“赶快吃,不然没了。”

徐然捂嘴偷笑,杜嫂瞪了邦邦一眼,又轻拍徐然的膝头。

饭后,徐然收拾碗筷。水声哗哗中,她终于忍不住低声吐槽:“嫂子,我教他打理秧田边那片荒地,一整天了,他就翻了一垄,还有一多半呢!照这个进度,收的粮没他吃的多。”

杜嫂正在擦灶台,笑道:“那下回不给他吃了?”

“我不是那意思嘛……”徐然嘟囔。

杜嫂接过她洗好的碗,擦干,“头回上门,总得让人吃饱啊。再说了,我看那孩子,眼神清正,不是偷奸耍滑的。他是个好的,慢慢来吧。”

窗外,夜色见浓,星子渐次亮起。风穿过院墙,带着片片寒意,发出呜呜轻响。

注1:出自唐代潘存实的《赋得玉声如乐》

注2:出自《周礼·春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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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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