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徐然没理会顾琮的抱怨,塞给他几根洗得发灰的布条,“袖口束紧,头发绑利索,干活就要有干活的样子。”
顾琮捏着布条端详,徐然已经飞快打来了水,不断催促:“愣着干嘛,洗把脸,赶紧动起来!”
顾琮抹了把脸,冷水让他彻底清醒,他拿着布条生疏地裹袖口,时不时要倒回去重新绕。
“快点快点!”徐然不断催促,又倒了碗水给他,“有些凉了凑合喝吧,早饭路上吃,快快快!”
顾琮端起水一饮而尽,刚放下碗就被徐然拉出了门。
时辰尚早,但徐然着急。
这几天天气正好,昨日在秧田移栽秧苗,泥水都带着太阳晒过的温乎气,但今早这风带着深深寒气从北边刮来,草叶都结了白霜,这天冷得不对劲!
徐然着急去看秧苗,脚步飞快,脑里也不停歇——
秧田都已细细耙过,正是移栽的好时候,可天突然冷了,若秧苗都还在缸里,裹上稻草搬进屋就好,可现在秧苗已经移栽了大半,只余三小块秧田空着,要是这样的冷天持续三天,秧田里嫩生生的秧苗怕是扛不住。一年之计在于春,秧苗毁了,这一年要完蛋了!
徐然深吸口气,从怀里掏出两个还温热的杂面馍馍塞给顾琮,“路上啃。”
又拉着他直奔寨楼,抱起一堆农具就走,铁器叮当撞击,在清冷晨色里泛着乌沉的光。
雾霭模糊了山峦的轮廓,天色是沉闷的铅灰。田里空无一人,徐然是第一个到的。
“到底要干什么?”顾琮被火急火燎地催了一路,看着空无一人的山野,有些恼火。
“你什么都不会,要提前学。”
徐然头都没回,把手里的农具一样样摆在地上,“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顾琮的目光扫过这几样沾着泥垢的家伙,沉默。
“锄头,松土用的,哪处都用得上,除了水里;钉耙,平地;这个,”徐然拿起那柄上宽下窄的小铁片,“小铫,除草。”
她边说边挽起裤腿,赤脚踩上田埂,作势要往旁边一块水田里跳,“先学在水田里走,站稳了才能干活。”
“等等!”顾琮一把拉住徐然,“你要跳进去?”
“对啊!”徐然莫名其妙,“你也要跳进去,这是水田,不跳进去怎么干活!”
“那都是泥!”顾琮微微瞪眼,“你不觉得脏吗?”
“……”
徐然深吸气,“习惯就好,赶快跟我下来!”
“不行!”顾琮断然拒绝。
“什么不行!你不行?!”徐然耐心不足。
“你……”顾琮也深吸气,又缓缓吐出,“激将法也没用,全是泥!不行!”
徐然气笑了。
她收回脚,站在田埂上盯着顾琮,半晌,冷哼一声,收拾好东西,“跟我来。”
徐然在秧田边找了一块狭长的荒地。
这块地不到两分,土质板结,长满了杂草,其间夹杂着几丛野菜。
徐然歪头示意:“这儿,总行了吧。”
顾琮看了一圈,问道:“要干什么?”
“打理土地。”徐然板起脸,“我先教你最简单的,你认真听,一字一句都记下来!”
她先拿起锄头,双臂抡起,锄刃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噗”地嵌入板结的土里。接着手腕一转一拉,一大块泥土就乖顺地被翻开,露出底下湿润的深色。
“第一步,用锄头松土,大概挖一掌深。”徐然伸掌立在刚挖的土坑里,坑沿刚刚没过虎口。
“然后,用钉耙平地。”徐然放下锄头拿起钉耙,将铁齿嵌入刚翻起的板结土块,左右一晃,又前后一推,比头还大的土块就分崩离析了。
“耙得越碎越好,但你刚学,耙成比这小的碎块就行。”徐然并起两指示意顾琮。
顾琮看了一眼,面上不显,两手背到身后比量,挖一掌深,碎两指宽……
“最后除草。”
徐然蹲下身,拨开一丛茂盛的野草,左手攥住草茎,右手握住小铫,对准草根边沿稳稳插入,向上一挑——草根带着湿泥,完完整整地脱离土地。
“你要一株一株草拔,不能急……”
“用这个一株株剜?那要干到什么时候?”顾琮皱眉,“为什么不用刀割?几刀下去都砍断了!”
城巴佬问题!
徐然腹诽,但还是认真解释:“用刀割是很快,但根还在土里,割完没两天草就又双叒长出来了,会抢更多种子的养分。所以,在田里,斩草要除根,……又不是割猪草。”
徐然意有所指。
“行吧。”顾琮没听出徐然的揶揄,点头拿起锄头,学着徐然的样子,抡起落下,手臂上拔,锄刃带起浅浅一层浮土。
“用点力,抡高一点。”徐然指点。
顾琮深吸一口气,将锄头抡过头顶狠狠砸下,“咚!”锄刃整个嵌入地面。顾琮猛地上拔,却没拔出来。
“……过犹不及。”
徐然拍拍顾琮的胳膊,“小心点,别砸到自己。我去旁边水田看看,你慢慢来,有事情来找我。”
顾琮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接着继续和手里的锄头的较劲。
徐然走到秧田,回头看顾琮笨拙地用锄头,觉得自己的安排太对了——
这块边角地不种粮食,往年谁得闲了会撒两把菜种,此时给顾琮练手正合适,正儿八经的地她还不放心让顾琮糟蹋呢!而且,这块地就在秧田边上,她能一边干活一边监督顾琮,一举两得!
徐然围着秧田走了一圈,细细查看每一株刚移栽的秧苗。田埂上传来脚步声,抬头看,孙大娘和程老伯一左一右到了。两人刚站定,赵武和王义康也一前一后来了。
几人都围在秧田边,面色凝重。
“这都快到春分了,咋又刮起北风了!”孙大娘一路风风火火,压不住的忧心,“还有两缸苗没移呢!……小苗受不得冻,余下的先不移了?”
“余下的都好说,这栽进秧田里的苗咋办呢!秧苗刚挪窝,根还没扎稳,最怕冻。”赵武也忧心。
“这北风是天快亮才刮起来的,”
程老伯一来就蹲在田边,一手抓把土细细捻着,一手探进秧田底,此时又抬头看天,缓缓开口,“眼下还不妨事,土里水里都还是温的,就怕这北风一直刮。”
“到底咋办呢?”王义康急道。
“得再看看移好的秧苗长得咋样。”程老伯站起身。
“长得都好,不蔫,没冻伤。”徐然连忙说。
“行,”程老伯拍掉手上的土,看向几人,“我想,还是得先移苗。田里的苗一天一个样,缸里的苗挤着长不起来,都移进田里长势都一样,这风最多刮三天,想法子护住地气,秧苗挨不了冻。”
“行!先移苗,我去喊人!”赵武大步离开。
孙大娘也点头,转身去搬余下的秧苗,目光一扫,瞥见了蹲在荒地边的顾琮,哼了一声,白眼翻得老高。
王义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摸摸后脑勺,压低声音问徐然:“小谷,他咋也来了?”
徐然也压低声音:“他伤好利索了,有手有脚的大活人,得下地挣口饭吃呀。”
赵武喊来一群人,又分出几人喊别人,秧田边渐渐围满了人。大家不多言,各自散开忙活,挖秧的挖秧,挑担的挑担,栽插的栽插。不到两亩的秧田,人手充足,日头爬到头顶时,最后一株嫩绿的秧苗也颤巍巍地立在了水田里。
太阳照在头顶,却没什么暖意,风依旧冷飕飕的。望着一片新绿的秧田,没人敢松口气。
“先吃饭吧,”杜爷爷不知何时来了,“吃好饭咱们再商量。”
这边众人氛围凝重,那边的顾琮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顾和锄头土地较量。他直起身擦汗,见徐然朝他走过来。
“走吧,吃午饭了。”
徐然和顾琮一起到寨楼,大灶旁的张家媳妇看到顾琮,一边盛饭一边朝徐然挤挤眼。
徐然接过碗,不停点头示意张家嫂子稍安勿躁,她一会再来满足嫂子的八卦之心。
“行行,多吃点啊!”张家媳妇笑道。
徐然把午饭递给顾琮,又端起自己的碗,挤到寨楼门口坐在门槛上吃起来。
“你……就这样吃?”顾琮举着碗跟过来。
“不然怎么吃?”徐然嚼着粟米饭含糊道,指指左边,“那有凳子,你去坐吧。”
顾琮看过去,是一条长长的板凳,坐了三个人,还有不到两掌宽的空余。
……人挤人,他才不去呢!
顾琮低头看徐然坐的门槛,窄窄一片约三指宽,隐约好像还要泥印。
顾琮退开两步:“我要回房吃,你……”
他想问这个徐小谷要不要同他一起。
“行啊,吃完记得收拾碗筷就行。”徐然满心思都在不能受冻的秧苗上,抬眼看到王阿翁来了,正在和杜爷爷,程老伯说着什么,她连忙起身走过去。
顾琮看着徐然的背景,把想说的话吞了回去。
碗筷声渐息,众人或蹲或站,挤满了寨楼。饭菜味混杂着人烟气,闷闷地凝在空气中。屋外,北风掠过屋檐,不疾不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