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然哼着歌走回家，刚进院就见杜嫂一手捶着腰一手揪着邦邦的衣领往屋里拽：“疯跑一天了还跑！赶紧睡去！”
见徐然回来了，杜嫂柔了声音，“小谷，早点睡吧，明儿天蒙蒙亮就要起呢。”说着打了个哈欠，“年年这几日都忙，连说句闲话的空都没，今儿我在田里还见着林娘子了，稀奇嘞。”
“林娘子？”徐然问，“她在哪片田里？我都没看见她。”
“她没干惯活，锄了一垄地累得站不起来，回家去了。”杜嫂撇嘴，“也不知咋的，她不在林家那，反倒去郭秀才的地了。”
“诶？他们不是和离了？”徐然记得正月里杜嫂串门回来说的。
“可不是嘛，”杜嫂也不解，“谁知道她家的事……诶对了，秋家老屋那边，都收拾好张罗起来了。”
“真的啊！”徐然惊喜，她这两天都没时间想托儿所的事情。
“那可不！”杜嫂说着又打了个哈欠，“不说了不说了，睡去了啊。”
徐然草草洗漱后倒头就睡，一夜无梦。早早起床吃过饭，赶在出工前先去了秋家旧屋。
远远就看见秋家那扇老木门敞着，走近几步就听见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
徐然站在门旁，探出个脑袋，屋内忙忙碌碌还挺热闹——
正中央是一块大草席，周围围了起来，几个学走路的孩子在拉拉拽拽叠罗汉，秋阿妪正忙着挨个喂米糊，吴阿妪在另一边看顾襁褓里的奶娃娃，也不耽误补衣裳。还有个人，蹲在墙角收拾竹编玩具，居然是林娘子。
“林娘子？”徐然有些意外。
林娘子抬头，笑了笑，又低下头去收拾玩具，仔细擦干净放好，动作轻手轻脚的，怕吵着睡觉的小娃娃。
吴阿妪抬起头，乐呵呵地说：“小谷来了！你看林娘子，心细着呢。刚有个娃哭闹，谁哄都不行，她抱起来拍两下就乖了。”
徐然踮起脚迈过门槛，压低声音：“辛苦阿妪们。”
“不碍事不碍事，”秋阿妪一边喂饭一边不忘招呼徐然，“小谷不用那么小心，小娃娃睡熟了闹不醒。”
“还是阿妪有法子！”
徐然没当过德华但看过带娃视频，哄睡可是被一大堆新手爸妈吐槽为人间极刑，徐然感慨着转向林娘子，真心实意道，“辛苦林娘子”。
林娘子微微垂头，声音很轻：“不辛苦，我……我也做不了别的。”
徐然又凑到吴阿妪身边，压低声音没让其余两人听见：“阿妪，金叔那边，……怎么样呀？”
吴阿妪心领神会，也压低嗓子：“没什么动静，这不是赶天时嘛，地里的活干不完呢，他没工夫琢磨这边。”
“没事就行，”徐然提高声音，“那我去田里啦。”
刚出秋家旧屋，迎面便碰上李贞月，她手里拎着一篮子菜，像是碰巧路过。
“小谷啊，”李贞月率先打招呼，“这么早，来这边干嘛呀？”
徐然打量了李贞月一下，大大方方道：“小月早啊，这边现在是个看孩子的地儿，刚收拾好，我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李贞月愣了一下，她就是听说新有个什么托儿所，想来旁敲侧击打听一下，没想到小谷就这么直直地说出来了。
徐然趁机凑近，眨眨眼：“好奇吧？有意思吧？加入我们吧？”
李贞月嗔视徐然一眼：“你早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了？……都和你说了，这种大事要听我爷爷的，你和我说也没用，……我就是个探听消息的。”
徐然让出路：“来都来了，进去看看也帮忙干点活。”
李贞月撇撇嘴，提起菜篮示意：“我就不是空手来的！”
徐然笑着挥手道别。
送走李贞月，走到寨楼，徐然想起棚屋里还有一位祖宗。
她叹口气，认命般往棚屋走，却见常婶正在大灶旁添柴烧水。
“婶子，咋是你做饭呀！”徐然询问，常婶一向是做田里的活。
常婶朝徐然点点头：“今儿老张媳妇不爽利，我替她一天。”
徐然点头，帮常婶烧火：“婶子，请你帮个忙。”
“你说！”
徐然拿柴指指棚屋：“那边那个，之前都是孙家送饭，现在肯定不会来了，我是想……”徐然示意烧着的大灶，“婶子烧好饭，能不能匀他一口？”
“嗐，我以为啥事呢，放心，肯定有他的饭吃。”常婶笑道，“那后生长得真好，我刚来打水的时候看见他往东边溜达去了，这会儿估计不在棚屋。”
顾琮这会确实没在棚屋，他正在和人对峙，准确地说是一帮人。
顾琮天不亮就醒了，他才不信那个徐小谷的什么鬼话，这鬼地方的人都坏得很，他要靠自己找出去的路。
……仔细想那个徐小谷的话还是能信一半吧，不能贸然闯进深山老林。顾琮就围着这片屋舍边的路走，一路上也没人拦他。
顾琮走了一圈，发现几条路要么是通向深山，要么通向河沟，一群人在驾牛犁地。
好不容易看见一块石头上刻着“大山寨”三字，料想这应是寨门，一路小跑出去，直直撞上山壁挡住了去路。
顾琮无法，只得原路返回。
路上与一群半大后生相向而过，顾琮耳尖，听见身后窃窃私语“知不知道？就他”“真的假的？嘿嘿嘿！”
顾琮转身：“你们在说什么？”
这群人停了下来。有人讪讪地别过脸去，有人低头假意看路，倒有一个挑着眉嗤笑出声：“你管我们说什么？”
“小人行径！”顾琮怒目而视，“你敢再说一次吗？”
那人也来了脾气：“你算老几！瞪什么瞪？！”说着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前。
这群人里最高的那个用力拉住他，被晒黑的胳膊上腱子肉鼓鼓囊囊，瞟了顾琮一眼，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懒洋洋道：“跟个没把儿的计较什么，走走走，咱们还有正事呢。”
“哈哈哈就是！咱们走！”其余人纷纷附和。
笑声炸开，刺耳又放肆。几个人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地转过身去。
顾琮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站住！”
顾琮大步追上去，一把拽住走在最后面那个后生的衣领，猛地往后一扯。那后生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你他妈——”后生站稳了，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变成怒意。
“你他妈真该死！”顾琮怒骂出声，挥拳砸下去。挥到一半就被架住了。顾琮看过去，正是这群人里最高的那个，顾琮与他一般高，却比他瘦弱好些。
大高个扔开顾琮的手，斜着眼打量他，像看一只不知死活撞上来的兔子。
“哟，还挺横？”他慢悠悠地说，“我们说我们的，碍着你了？还想打人，急了？”
又是一阵哄笑。顾琮气得浑身发抖，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道歉！”
“你说什么？”大高个挑眉。
“我说道歉，你们这群少教的东西，给我道歉！”顾琮拳头握得咯吱响。
“稀奇呀，”大高个笑出声，“啊哈哈哈是得道歉，你得给我兄弟道歉啊，你磕个头，这事就算过去了。”
“哈哈哈，行嘞！”差点挨打的后生立刻上前，“给爷爷我磕个头，爷爷就不跟你计较！”
顾琮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想不到了。他攥紧拳头，朝这群人扑了过去。
“还会动手呢，”大高个示意几人抵住顾琮，他绕到旁边，挥拳朝顾琮的头上砸过去。
“住手！都住手！”
一道清亮的呵斥传来，随即扫来一根棍子，一群人纷纷躲开。
徐然用锄头柄挡开众人，先打量了眼顾琮，见他虽头发散乱衣襟歪扭，但好似没受什么伤，才将目光转向这群人，她挨个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最高的这个脸上。
“李佑兴，你要干什么？”
大高个，不，李佑兴哼了一声：“我们路过，是他先动的手。”
说罢上下打量徐然几眼，暧昧一笑：“我说徐小谷，你怎么这么护着他，看上他了？啧啧，你不知道？他可是个没把儿的哈哈哈。”
徐然嗤笑一声：“李佑兴，你真是没正经事干了。你爷爷难道没跟你说过，家里虽田亩多人丁旺、用不着田社，但也要时常看看田社的动向，多跟这边的人、比如我，讲讲交情，别跟个井底蛙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啊也是，你家里做正事从来也用不着你。”
李佑兴是李贞月的堂弟，李阿翁本来很喜欢这个白胖壮实的孙子，但越长大越不着四六，家里的正经事一概不许他沾手，他自己也觉察到了，便愈发想证明自己。
“你说什么！”这事是李佑兴的死穴，他握紧拳头死死盯着徐然。
徐然连白眼都懒得翻，看向往人群后边躲的人：“小安，我看见你了，王义安！”
被点名的王义安磨蹭着走出来，朝徐然讨好道：“小谷姐，不关我事，我、我就刚路过，正要去田里呢！”
徐然白了他一眼：“是吗？你锄头呢？丢了？我帮你问问义康大哥？”
“别别别，姐我错了我错了，”王义安立刻滑跪，“你别告诉我大哥，更别告诉我爷爷！”
王义安是王阿翁的孙子，王家李家都是寨子里的大户，两位老爷子暗地里比较着呢，要是被王阿翁知道自己孙子跟着李家的人混，还是不成器的那个，王义安必得挨一顿大收拾。
“你赶紧去干活，我就不说。”徐然摆手。
“好好，我现在就去！”王义安一溜小跑，又半道折回来：“小谷姐，你和我姐交情深，但你也不能告诉她啊！”
他说的是翠芹。
徐然好气又好笑，这么怂还学人当街溜子，她板着脸：“赶紧去干活，我帮你瞒下来，不然……”
“好嘞好嘞！谢谢姐！”王义安嗖地跑没影了。
徐然又看向剩下的人：“还不走？等着领赏钱？”
余下的人左看右看，看看徐然又偷偷看李佑兴，悄没声散开了。
李佑兴无力收拢四散的人，只能愤恨地瞪着徐然，半晌，冷哼一声，悻悻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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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