蓑衣是这辈子的老爹徐金留下来的,用了三颗老棕树的棕皮,优点是结实耐用,缺点是大、硬、笨重。
徐然从路边的小水洼看见自己,感觉像一只戴帽子的棕熊在学人走路。她扶扶帽子,试着跳了一下,好家伙,更像只大笨熊了。
还好没人看见。
徐然不再分神,快步往东坡水田走。
整片山坡,除了徐然,只有一个身影,是金大贵。
他也披蓑衣戴斗笠,在空旷的雨幕中十分突出,正弯腰奋力挖着自家水田,没察觉有人来了。
徐然细细检查山坡上一梯梯的水田,缓坡处一丘面积颇大的田旁边,乱七八糟丢着许多小农具,徐然抿唇,将这些农具收拾在一起,等回去时带回寨楼。
弯腰发现这丘大田的水位高得不正常,雨下得大,但大部分雨水都顺着田边的水沟留到山下去了,坡上坡下的田都没有水位这么高的。
徐然立刻挽起裤脚,捡一把锄头跳进这丘田里四处探查。
果真有问题。雨从山上冲下来的碎枝石块把这丘田的出水口堵住了,徐然连忙把杂物清开,没等她喘口气,出水口又被堵了大半,水位不降反升,马上要漫过田沿儿涌进粪凼把粪水全冲走了!
徐然来不及回去喊人,立刻一锄一锄把出水口整片挖开,像快溢满的水碗突然缺了一块,水立刻哗哗奔出,徐然趔趄,连忙用锄头勾住田埂才勉强稳住身形。
“小谷——”
“小谷!”
雨幕中传来连声呼喊。
“这儿!”徐然高兴地大声呼应,是杜嫂和大妞!
“小谷,咋了?”杜嫂和大妞一左一右把徐然拉上来。
此刻水位已经降下去了,由于缺了一大块,水越来越少,虽然雨水落进来,转瞬就从缺口流走了,水田只剩浅浅一层泥水。
水池注满要5小时,排空需要4小时,边排边注,注满需要多少天?
童年的数学题,现在又飞回了手里,但注意,条件改变了,所以答案是注不满。
徐然揩揩脸上泥水,忍不住笑了,白净的牙在沾满泥浆的脸上尤为突出。
“傻了?”杜嫂摸不着头脑,没好气地拍徐然的肩。
“哈哈,这丘田的出水口堵住了,水流不出去要漫到粪凼了,我把那一块全挖开,现在蓄不住水了,得再补上。”徐然快速说明情况,“你们咋来了?”
“大妞来家里找你,左等右等不见你回来,我俩怕你出事,赶紧来山上找你。”杜嫂说着也捡了把锄头,跳进田里,“走走,赶紧干完回家再说。”
大妞跟着跳进田里,徐然问她:“大妞,找我啥事呀。”
“是我娘,教我来问问你,棚屋那个人伤养得怎么样了。”大妞挠挠头,不懂她娘怎么了,用眼一看就知道那人伤好了,她娘非要让她找小谷,问棚屋的顾老三伤养得怎么样了,听听小谷怎么说。
徐然没在意:“他挺好的,整天活蹦乱跳的。”
三人将田埂补好、留足出水口,又清了边田里的碎枝碎石,将散乱丢着的锄头铁镐都归置到寨楼,方才回家。
到家,徐然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和杜嫂一起喝着杜爷爷熬好的姜汤。
“阿翁,”徐然呼噜了两口姜汤,提起农具一团糟的事,“农具是咱们种地吃饭的家伙什,不能这么没人管、随便糟践,咱得好好管起来,出库入库、谁人领用、缺失损坏,都得记得清楚明白,不然就是越来越乱的糊涂账。”
杜嫂在一旁捶着酸痛的腰:“平时是王叔归置这些家伙什,说是领了要登记,但大伙都嫌麻烦,懒省事拿了就走,也没几个人真认字,我也是,觉得拿把锄头还写来画去的烦死个人,今儿一看,还真是得管起来,不然好好的东西都糟蹋了。”
杜爷爷沉吟道:“理是这么个理,寨里识字的人一个巴掌数得清,怎么记呢……”
徐然一路都在思索这件事,有了完整思路:“登记不一定非要写字,咱们可以这样:领农具的人,会写自己名字的就写名字;只会写姓的就写姓;不认字的,就自家选个符号画上,圆圈、三角、方块……一家用一个固定符号,这样谁领了啥,什么时候还的,坏了丢了都有个说法。”
杜爷爷听着,缓缓点头:“好法子!等雨停了,就和其余几家商量商量定下来。”
一日后,天放晴了,太阳欢欢喜喜地升上来。
徐然早早来到田里深耕,快晌午了,她发觉前几天还干得热火朝天的姐姐婶婶们,今日大多没见踪影,连崔铁柱的大姐——爽利泼辣的金花姐也没来。
徐然觉得奇怪,思考要不要晚上去这几家走走、问问情况。不等她想明白,大妞风风火火地跑来了。
“小谷!我娘、赵叔、两位阿翁在寨楼商量事儿呢,让你赶紧过去一趟!”大妞一口气说完,脸红红的。
“好,我这就去。”徐然想肯定是敲定农具管理的事,没留意大妞脸庞的红晕。
寨楼里,门窗大开,阳光直直照进来,照亮了空中的浮沉。杜爷爷、王阿翁、赵叔、孙大娘和王叔围坐,见徐然进来,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
“小谷啊,”王阿翁捋捋胡子,慢悠悠开口,“你说的法子挺好,下午就劳累你王叔跑一趟,各家问问,先把符号拟出来,拟好后找个板子写出来。”
王叔连忙点头说好,又连声说不劳累不劳累。
徐然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不都确定好了吗,喊她来干什么?
像是明白了徐然的疑惑,王阿翁又捋了捋胡子,这次语气却有些吞吐:“还有就是问问你,年前你们救回来的那个后生,叫…叫顾老三的,伤养好了吧,身板子倒是结实,筋骨好,是个……唉咳咳……”
说着突然咳起来,眼光扫向孙大娘。
徐然更迷惑了,怎么又突然提起顾琮了?
孙大娘会意,哈哈哈一阵爽朗大笑:“看把你们结巴的,弯弯绕绕听得人着急上火。”她身子前倾凑近徐然,压低声音,“小谷啊,我跟你明说了吧。咱们寨子地方偏,人丁不旺,你们这辈儿的女娃又多,这往后就配不够对,凑不够人生娃娃呀!那俊后生,能一路爬山淌河走到咱们这儿,出气多进气少硬挺过来,那体格子绝对差不了,他模样也俊俏,就想着……咳,传宗接代嘛。”
什么意思?徐然怀疑自己的耳朵,继而怀疑自己的大脑。
“唉,”见徐然后退半步,杜爷爷叹气道,“你们娃娃没见过事儿,你们不知道,寨子年年都不外嫁、不外娶,是会惹怒神仙的,全寨都得受仙罚。”
徐然心说我知道,那不是仙罚,是近亲结婚导致的遗传病高发、胎儿畸形、智力低下、存活率低!但现在不是科普的时侯。
她磕磕巴巴地说:“啊…我…呃我知道了,你们想让他…那个…那个啥,那他也不一定愿意呀?”
啥啥啥!这都是啥!
“嗐!”孙大娘笑道,“他个男的有啥不愿意的。小谷要乐意,招他入赘?”
徐然后退一大步,疯狂摇头摇出残影。
孙大娘压低声问:“真不要?”
一旁的赵武暗自着急,他家小山的心思全在小谷身上呢,自己和孩他娘正千思万想怎么把小谷娶进赵家门呢,这姓孙的婆娘添什么乱!
徐然继续疯狂摇头,双臂交叉在胸前打了个大大的叉。
达咩!
“行了行了,这事得你情我愿,……少说两句!”赵武见徐然拒绝得干脆激烈,稍稍放下心,连忙岔开话头。
“说的是哩!是得你情我愿,”孙大娘乐呵呵的,“小谷看不上嘛,我回去问问我家大妞,要是她愿意啊,就招赘进我家!”
孙大娘没少为女儿盘算,大妞那脾气嫁出去她不放心,琢磨了许久觉得还是得给大妞招赘,她知道侯家小子见天跟着自家闺女,但侯家肯定不会让儿子入赘的,自己闺女那性子嫁出去必得受气,她可不放心!救回来的这个俊后生,模样好体格好,生个娃指定好养活,自己闺女也愿意,天赐良机啊!据她打听寨里好几家惦记呢,她得先下手为强,但也不能太上赶着,今日正好,有赵家在必不会让他入赘给小谷,嘿嘿,接下来她就顺顺当当地招上门女婿喽。
赵武把孙大娘的心思看得明白,拐了个大弯,还假惺惺地问小谷,原来早就给自己闺女看中了,爱咋咋,别牵扯小谷就行,于是道:“挺好,今儿就先这样吧。阿翁看呢?”
杜爷爷点头,王阿翁道:“行,暂且这么定下,散了吧。”
徐然目瞪口呆,愣了一会,呆呆地问一旁志得意满的孙大娘:“大…大娘,就这么定下了?要是顾琮家里的找来了,或是他跑了呢?”
孙大娘听到顾琮这名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应该是那俊后生的名,不以为意道:“男的有什么不愿意的?白得媳妇孩子。至于他家里找来……那都是以后的事了。孩子总是我们孙家的种,养在我们孙家,还能跑了不成?”
她都想好了,就算姓顾的跑了,孩子还是他们孙家的,有亲哥帮衬,怎么也能把孩子养大,大妞后半辈子也有指望。
徐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田里的,她盯着田里的土疙瘩,土疙瘩雨水泡过后不再坚硬,随便一戳就分崩离析。
她哐哐哐踩碎了一堆土疙瘩,仰头望天,依旧大受震撼。
刚刚发生了什么?封建老古板竟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