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大灶屋里暖烘烘的,火上蒸着米饭,咕嘟咕嘟地冒着汽,空气里混合着柴火味、米香和春日野菜的清新气息。
吴嫂子——寨里人习惯喊她三娘,是吴老伯的小女儿,嫁给了赵大山——从墙角拎出一大筐刚摘回来的萝卜缨,还带着湿泥和露水。
她将筐子放在窗下,和赵婶、徐然三人围成个小圈,坐在矮凳上,一边麻利地择菜,一边说着闲话。
赵婶利索地掐掉黄叶,抬眼看向徐然,温和笑道:“说起来,小谷,年前你和小山从山里救回来的人,就是在小灶间洗澡的后生吧?怪不得老王媳妇前儿来串门,一个劲地絮叨,说寨里来了个顶俏的后生……今天一看,模样是真俊气,就是瞧着身子骨弱了些,脸色也白。”
徐然一边剥着菜梗上的老皮,一边思索着如何把话题引到女人下地上,闻言随口应道:“是啊,算是寨神保佑,捡了条命回来。将养了一冬,如今才算好利索些。”
吴嫂子将择好的菜整齐码放在脚边的木盆里,叹了口气
“怎么了,嫂子?”徐然关切地问。
“唉,”吴嫂子皱着眉开口,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今年耕田,看着愁人。大山他们天不亮就出去,天擦黑才回,累得话都不想说,倒头就睡。可光靠他们几个实在的,哪干得完那么多地?我看爹这两天吃饭时眉头都锁着。”
徐然心中一动:“可不是嘛!我们那边也是,王大哥领着队,好些人不出工,地荒着看着真叫人着急。”
赵婶觉得田里的事终究是“男人外头的事”,女人操心也没太大用,闻言只是点点头,语气平稳如常:“是啊,年年都不容易。外头田里是男人的场子,咱们女人家,把家里收拾妥帖,让他们回来有口热饭热汤,衣裳鞋袜不破不脏,也就是帮了大忙了。一家子过日子嘛,各有各的活儿。”
徐然择菜的动作慢下来,斟酌着词句:“婶子说得是,老话有理,都是为了一个家好。我是想着,如今寨里一日两顿大锅饭,家里开火的活计到底比从前少了些。咱们女人,是不是……也能腾出手,下地撑起场面。就像嫂子说的,光靠男人们干不过来。寨里的规矩是出一份工,记一分粮。要是女人也能顶上去,家里不就多一份收成?”
赵婶择菜的微微一顿,目光又落在徐然身上,脸上露出了然又赞许的微笑:“小谷啊,你这孩子,年纪不大,想得却长远。”
她将一把择得干干净净的菜轻轻放进木盆,“这话说得在理。要是有那份心思、有那个能耐,女人怎么就不能顶事了?”
徐然趁热打铁:“婶子你也觉得行?我是琢磨着,咱们寨里的婶娘姐姐们,哪个不是屋里屋外一把好手?喂猪养鸡、种菜纺线、照顾老小,哪样比男人差?力气活或许比不上,可像间苗、薅草、点种这些细发活,咱们八成比男人干得还好、还快呢!”
赵婶脸上笑意更深了,她心里琢磨着,小山那孩子是个憨的,就得娶个像小谷这样有主意、有劲头、能拿事的媳妇。这样以后成了家,一个能干一个能拿事,日子才能越过越红火。
于是点头应和,语气越发温和:“是啊,这女人啊,在娘家是娇客,出了门,就是一家子的主心骨之一。能撑得起事,立得住门户,才是正经的当家样子。”
徐然挺开心的,虽然隐约觉得赵婶口中的“当家”和自己想的“女人顶起半边天”有些微妙不同,但没关系,总体态度是支持的嘛!求同存异就好。
她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嗯!我就是觉得,咱们女人挣来嚼谷撑起门户,家里日子过好了,腰杆子也能挺得更直。”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和水桶晃动的轻响。翠芹挑着一担水回来了,额上沁着细汗。
吴嫂子连忙起身接过,将水倒进灶边的大缸里,又给翠芹搬了个小凳:“翠芹妹子,快坐下歇歇,喝口水。”
翠芹道了谢,接过徐然递来的水碗,喝了一口,说道:“我刚在井边打水,碰到林娘子了。”
“她?自个儿去打水了?”吴嫂子有些惊奇。
这林娘子识文断字,说话轻声细语,寨里人都觉得她娇柔,这类挑水劈柴的粗活,没见她沾过手。
“是啊,我去时,林娘子正要担着水回去。”翠芹放下碗。
寨里吃水都是那一口水井,在赛秋场旁的老树下。翠芹刚到,就见林娘子正吃力地将打满的水桶从井里提上来,扁担上肩时,脚步趔趄,水洒了些出来。翠芹连忙放下自己的桶,上前扶住她,帮她正正扁担。
林娘子用袖子擦擦汗,对翠芹露出一个笑:“多谢你,王家妹妹。”
“林娘子,…看着清减了好些。”翠芹回想刚才所见,林娘子担水走在小路上,原本合身的衣裳显得有些空荡。
“唉,家里头没个顶梁柱的男人,难处就多了。”赵婶感慨。
翠芹和徐然对视一眼,徐然微微点头,翠芹会意,抿了口水轻声说:“林娘子和郭秀才……唉,闹来闹去,谁也说不清。还是要自己能撑起家,心里有底气,日子才能好起来。”
徐然立刻接上:“翠芹说得对啊,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归根结底,得自己手里有实在的东西,有能立身的本事。咱们女人自己能顶事,不管遇到什么境况,心里都不慌,脚下也有路走。”
赵婶过耳着听两个姑娘一唱一和,心里盘算自己的,她越看徐然越满意,想了想,打趣地问翠芹:“翠芹啊,这儿没外人,跟婶子说句实话,你和大壮的事,定了没?什么时候请婶子喝喜酒呀?”
翠芹的脸一下子红了,扭捏了一下,才小声道:“我爹和牛叔说好了……大概,今年秋收前后吧。”
赵婶笑得更开怀了:“好,好!到时候婶子一定去帮忙!”
她目光又落在徐然身上,终于问出来今日最想问的话:“那……小谷呢?心里有打算没?你也到年纪了,你杜阿翁和杜嫂子肯定也惦记着呢。”
在赵婶打趣翠芹时,徐然就觉不妙,果真下一刻话题就落在自己身上了,她摆出官方微笑,拿出官方句式搪塞:“哎呀,婶子说什么呢。…我还没想这些,就想今年要有个好收成,别的都不着急。”
赵婶只觉徐然害羞,也不再问,只道:“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男女都一样。不过啊,这找伴儿,光脸蛋俊顶不了饭吃,耳根子软、没自己主意的,那才是愁死人。像小谷你这么心里有盘算,眼里有活路,手上能做事的,以后不管到了谁家,都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语重心长,徐然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只点点头。
小灶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却迟迟没人出来。
徐然把择好的菜放进木盆,站起身:“那边好像完事儿,婶子、嫂子,我去看看。”
小灶间里,顾琮干巴巴站着,头发湿漉漉散在肩上,脸上被热气熏得微红,他看着堵在门口的几人,不自在地扭肩,…他右半边衣裳被水打湿了,贴着难受。
“怎么了?”徐然的声音响起,顾琮循声看去。
“洗完了就走吧。”徐然示意他出来。
“他头发还没干呢!湿着出去,风一吹肯定头疼!”大妞率先出声,转头看向顾琮,不好意思又跃跃欲试,“我帮你绞干吧。”
“他自己有手!自己会擦!要你多事!”侯儿立刻拦住大妞,语气冲冲的。
徐然忍住笑,看向顾琮:“灶里柴还没烧完,你坐那儿把头发烘干了再走,小心别伤刚好又惹了风寒。”
转身拜托赵小山:“小山,我还有旁的事,得先走一步。他要是不记得回去的路,你受累送他一下。”
说完又拉过大妞,和翠芹一起向赵婶和吴嫂子告辞:“婶子、嫂子,今天真是打扰了,多谢!”
顾琮看着徐然,嘴微微张开又闭上,他想问问祭祀那事儿的风头算不算过去了,谁知这人劈里啪啦说完就一阵风似地跑走了,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她最近好似很忙,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吴嫂子将人送出门,回来看见灶屋多了一捆柴,疑惑地看向婆婆。
赵婶笑了笑:“是小谷,说是烧水剩下的柴,可这整整一捆呢,是特意多备的,有心了。”
她心里对徐然更是满意得不得了,懂事、知礼、有分寸、能当家,这样的姑娘,一定得给小山娶回来!
徐然从赵家出来,拐上坡,径直去了常婶家。
常婶正在屋后给刚冒出嫩芽的菜苗浇水,见徐然来了,直起身打招呼:“小谷啊,咋有空过来?”
徐然开门见山:“常婶,好些人不下田的事,您知道吧?”
常婶把水瓢往桶里一撂,直拍大腿:“能不知道吗!我心里急着呢,你常叔说看看别家,傻子才自己闷头干呢。可我看那地闲着,心里跟猫抓似的,急得我嘴里都长泡了!”
徐然立刻说:“婶,您别光着急。您自己也可以下地干嘛!男女都一样,出一分工,记一分粮。您干活利索,不比男人差。”
常婶眼睛亮了一下,随机又黯下去,摆摆手:“话是这么说,可要是就我一个女人下地,别人不得说闲话?再说,我不听你常叔的,他嘴上不说,心里也不乐意……”
徐然若有所思,一扭头看见常婶斜对门的金大贵家,金婶和金妹子一人扛锄头一人拎筐,大步出门像是往田里去。
“金叔家……这劲头可真足呀!”徐然对常婶说。
常婶也看见了,撇撇嘴道:“金大贵卯足了劲,天刚亮就下地,天黑才回来,干得热火朝天。你常叔说,看着他家那势头,是要和咱们比高低呢!”说着压低声音,“咱们这边要是再这么散着,可真要让人看笑话了。”
徐然点点头:“咱们不能落在后头,婶,你再劝劝常叔,别光听那些‘干多干少都一样’的糊涂话。咱们的规矩清清楚楚,出一分工,记一分粮,干得多,秋后分得就多,男女都一样。”
“干的多,真分得多?…男女都一样?”常婶将信将疑。
“您试试嘛,”徐然笑道,“我先回去了,婶您再琢磨琢磨。”
徐然快步走在山路上,春风拂面,她心里有了底。
大家知道利害,有懵懂本能,之所以没有付诸行动,是因为缺个带头的,怕枪打出头鸟,怕闲言碎语,也怕家里男人那关过不去。
这时候就该自己出场了,她来出这个头,不然她穿越一趟干什么!
徐然昂首阔步,正道的光洒在大地上。
杜爷爷敲打顽固分子,徐然明里暗里劝说,加上金大贵那边干得热火朝天形成的无形压力,几股劲儿合在一起,终于见了成效。接下来的几天,下地干活的人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更让徐然欣喜的是,常婶终于忍不住拿起锄头走下田埂后,陆续又有几家的“女将”也顶了上来。
众人齐心协力,终于抢在又一场春雨落下之前,将寨里所有的田浅耕了一遍。
这天午后,天色毫无预兆地阴了下来,很快,淅淅沥沥的春雨便飘洒而下,起初细密,不一会儿越来越大,哗啦啦的敲打着屋顶。
刚翻过的旱田里到处是板结的泥块,需要雨水来润泽软化,以便后续深耕和播种。但这雨太大了,对那些已经蓄了水等着插秧的水田来说,可不是件好事。
徐然戴上斗笠,披上厚重的蓑衣,准备去田里看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