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赌的就是那个恶魔不会把他所有的力量留在那具石像里,而是留下一部分非攻击性的力量——既可以将灵魂传送过去,又能够监视他的所作所为。
作为一名经验老道的水手,修尔深知自己很多东西都是靠“赌”来的。
没有孤注一掷的决心和雷达般的船长直觉,修尔是走不到现在这一步的。
在这场人与恶魔的较量中,修尔还是决定赌一把!
但很可惜的是——他赌输了。
修尔用包装美化的糖衣诱骗了他的手下,让他们来替自己弑神。
修尔带着浩浩荡荡的人马来到当初落水的地方,以为自己来了招出其不意,石像会被他们打个措手不及,一切都会和他计划的一样——
他们入水后,先把石像的鱼尾和胳膊打碎,再砍下她的头颅,挖出她的眼睛。
修尔打算把眼睛直接火化,省得夜长梦多。
再把她所有的石块分散到世界各地,最好是远离迪姆彻奇的地方。
修尔率先入水,带着他的水手们向人鱼石像所在方位前进。
在距离人鱼石像越来越近时,异变发生了。
他的水手一个个就像是看到了这辈子最恐惧的东西一样,脸上露出惊恐万分的表情——
每个人在看到石像的第一眼都瞪大了双眼,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刚入水的人觉察到不对劲儿后立即疯狂地向四周逃窜。
部分意志力强悍的人在靠近石像的一瞬间被抹杀殆尽。
是真正意义上的抹杀。
克林特大副被瞬间汽化,然后化作气泡消散在了海水中。
乔治舵手从眼睛开始的石化逐渐蔓延至全身,急速下落至海底。
罗兰厨师整个人违背物理常识的在深海里自燃起来,最后变成一块焦炭。
杰克森水手从身体内部逐渐向外膨胀,然后砰的一声,整个人像气球一样爆炸开来。
整个海洋世界在一霎那变成了人间地狱——数不清的人体组织碎片,或碳化烤焦,或冰冻锁水,或剥皮掉肉……
它们围绕在修尔身旁,一张刚才还在和他有说有笑水手的脸皮就这样飘在他眼前,鲜活又痛苦的表情仿佛还没有因为死亡而离开。
另外一个水手双眼瞪大的头颅嘴唇微微张开,滑到修尔脸前,微微充血的瞳孔死死地瞪着他,仿佛在说:
救救我!
救救我!
而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看到了石像的眼睛!
修尔带来的人死的死,逃的逃。
最后就只剩下修尔一个人——契定契约者,恶魔无法撼动。
似乎是发觉恶魔之眼没有办法对他出手,修尔目眦欲裂地抬起头直视那双眼睛。
那双每次噩梦惊醒时都在注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给予他新一次重生和爱人健康的眼睛。
那双漆黑海底深处唯一闪烁着红光的眼睛。
修尔整个人开始止不住的哆嗦,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愤怒。
紧接着,修尔握着匕首就冲了上去。
眼睛。
眼睛!
是眼睛!!!
是眼睛啊!!
啊啊啊啊啊!
都是因为你!
都是因为你!
修尔尽剩不多的理智在一刹那断了弦,整个人如同饿极了的疯狗一样上前疯狂撕咬。
修尔毫无章法,拼尽全力,不停地用匕首刺进石像的眼眶,要将这两个祸害人的东西给取出来。
石像被划开的裂口竟然在汩汩流出暗红色的血液。
血液顺着石像的脸颊逐渐下滑,一滴一滴堕入看不见的深渊。
是神明对凡人无力愤怒的悲哀。
又是有血有肉之人被辜负背叛后痛苦淌泪的悲愤。
也许是修尔的所作所为真的让这位神明感到寒心了吧,人鱼石像不再与修尔争辩。
在修尔快要窒息的前一秒,两颗眼球终于被他撬了出来,它们被修尔禁锢着,跟着他飞速向海面游去。
浮出海面的那一刻,修尔胸腔剧烈起伏,整个人喘着粗气,贪婪地吮吸着空气。
修尔脸颊上滑落的液体跌落在海面上泛起圈圈涟漪,混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海水还是他的泪水。
随后修尔颤抖着,将手里的眼球举了起来。
两颗黑玉雕刻的眼珠在接触阳光的一瞬间变得晶莹剔透起来,像早晨露珠凝结成霜,在光照下显得熠熠生辉。
鬼使神差的,修尔看着这两颗葬送了他所有弟兄的眼球,痛苦不已地暗自叹道:“要是能让我的兄弟们都回来就好了……”
下一刻,躺在修尔手心里的黑玉石彻底完成蜕变——玻璃球中央发出耀眼的白光,温度一瞬间攀升,剧烈灼烧着修尔的掌心。
他强忍着疼痛和把玻璃球扔出去的冲动,将其牢牢的攥在手里。
但仍然无法阻止白光的扩散,从拳头缝隙冒出来的光线迅速向四周扩散,不一会就将周围三米左右能辐射到的所有事物无处遁形了。
修尔被耀眼的白光刺得连忙闭上了眼。
修尔感觉自己是在一艘正在经历着狂风骤雨的小舟上,船身在猛烈地颠簸着,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一个巨浪给拍死了。
然而,在海浪褪去的一瞬间,修尔听到了杰克森的声音,接着他感觉自己的后背被人推了一下,回过头一看,杰克森正笑着和自己打招呼。
刚才还在用飘着的脸皮在海里和修尔打招呼的杰克森,此刻居然活生生地站在修尔面前和他有说有笑。
说这不是鬼故事都没有人信。
修尔身后传来跑调的粗犷男高音,身上有微微的潮湿感和冷意,杰克森的身后是层层叠叠,连绵不断的渔火,和一眼望不到头,穿着莹莹月光的海面。
风赶走夜幕上层层叠叠的灰云,让橙黄色的圆形瞳孔在帷幕上显现,今天又是满月夜。
经历的鬼怪事情太多了,修尔已经锻炼出了强大的心脏,他第一时间就觉出味来。
时间线回溯,这是捕捞人鱼的前一个晚上。
修尔为了犒劳这群弟兄特意设了一个小型的酒会。
让大家吃好喝好,明天加把劲儿!
此时此刻的修尔正站在甲板上,吹着微微发冷的海风。
克林特大副在后边唱歌,罗兰抬着两大桶啤酒刚从甲板上下来,乔治也拿出了珍藏许久的口风琴坐在桅杆上演奏。
仿佛修尔刚才看到的惨状都不曾出现过,没有什么人鱼捕捞计划,更没有什么海底人间炼狱。
之前的一切都是修尔的臆想。
现在的一切都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我看到这儿顿时眉头一挑。
嚯?好家伙!
这家伙也重开了?
紧接着,修尔低下头,将紧紧攥着的拳头打开——两颗折射出冷色月调的玻璃珠正安安静静的躺在他的手心。
这个时候壁画上的玻璃珠中央还没有什么红色出现,完全就是透明纯白的样子。
我扯动着绳索,继续下降,结果没走几步就已经到底了。
看来这幅壁画只能告诉我那么多了。
我站在洞底,开始整理信息。
我下意识地用左手食指跟中指并在一起,靠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轻点——
目前已知修尔有两次重开的经历。
Number one.
从修尔注视着恶魔之眼并签订契约,修尔念着妻子的名字,随后回到迪姆彻奇的小破屋往火炉里添加柴火这个节点,紧接着回头的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伊迪丝。
Number two.
修尔看着手里的玻璃珠,心里默念死去的水手的样貌,并许下想要他们回来的愿望,随后回到出征前一个晚上的宴会节点,紧接着回头看到的第一眼是死在自己眼前的水手。
嗯……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大胆推测一下!
玻璃珠的作用可能不是单纯意义上的时间线回溯。
极有可能是节点跳跃。
可以是原本世界线的节点跳跃。
也可以是平行世界线的。
达成条件可能是注视着玻璃珠,不对,暂且定为接触到吧。
并且拥有强烈的执念,期待或者愿望。
可以念出来,也可以默念。
只要能被玻璃珠观测到,就可以实现节点跳跃。
修尔第一次节点跳跃到一个伊迪丝作为健康人生活下去的世界。
第二次节点跳跃到原本世界线的弑神日前一个满月夜的时间节点。
等等……
我猛地意识到,自己似乎也在不知不觉间实现了一次节点跳跃。
从我火海逃生后,强烈的想要见到殊的愿望便一发不可收拾,然后居然真的遇到了殊,随后有一种深海的下坠感包裹着我,紧接着在落水点重开了。
假如我之前推断的条件成立。
那么我一定在之前的某个瞬间看到过恶魔之眼!
是什么时候呢?
我闭上眼,进行头脑风暴。
我的脑海里一帧帧的闪过先前的所有画面,不断地捕捉自己看到的任何类似于恶魔之眼之物。
这个不是……
那个不是……
在一次又一次的回溯中,终于,在第一周目火场逃生中的某一帧模糊画面闪过时,我虎躯一震——
那是我从火墙里逃出来的前一幕——
我坚毅勇敢地站起身,透过窗户玻璃的反光,看向了在深处燃烧着熊熊大火的——
我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