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爱、恶魔和替罪羊

人往往需要某种醉意,才能使自己浮在生活的浪潮之上。

生活难道不就像剧烈摇晃的色子筒一样,把人的命运胡乱投掷吗?

我对自己的人生时常抱着过低的期待。有时我甚至觉得自己的人生早就如同枯草一般毫无生机可言。

悲剧就在我的血液里奔涌,影响大脑做出的所有决定。

所以已经习惯了坏事接连发生,便会逐渐培养出一种莫名冷酷的镇定。但我并不称呼这为勇敢或者坚强,这是一种无所谓的麻木。

我睡着以后,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小羊。

沉重的毛湿漉漉地贴在我身上,小小的蹄子陷在一片发黑的泥地里,而四周是一片了无生机的荒原,此刻天色昏暗。

我站在一条溪流边。溪水又窄又小,漆黑得不合常理,从上游缓慢流下来,水面漂着几片白色泡沫。我很渴,于是低下头想喝一点水。

就在这时,上游传来一个声音。

“你把水弄脏了。”

我抬起头。

一匹狼站在溪流上方。它瘦得可怕,皮毛杂乱,肋骨一根根顶着皮,一双饥渴的眼睛亮得骇人。

我低头看了看水流。水从它脚下流向我这里。

“我在下游。”我说,“我不可能弄脏你的水。”

狼沉默片刻。

“那就是昨天弄脏的。”

“我昨天不在这里。”

风穿过枯草,草叶发出窸窸窣窣的低语。我低头看见自己的蹄子。溪水却映出我的倒影。水里的小羊抬起头,眼睛横着裂开,额头顶出细小的黑角。

“我没有做错什么。”我说。

狼低下头,它贪婪地望着我。

“那就更好了。”

我抬头看它。

“为什么?”

“因为无辜的肉更加柔软。”

我惊醒,嘴里还残留着梦里那条黑水的味道。

腥冷苦涩,似乎我真的在溪边低过头,差一点把那只狼的指控也一起喝进肚子里。

病房里没有荒原,没有溪流,当然也没有狼。

天色已经大亮,我瞧了一眼墙壁上的时钟,现在是早上8点36分。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我盯着它看了几秒,最终还是伸手拿起来喝了一口。

门外传来压低的陌生的交谈声,停在门口以后没有立刻进来。

这让我觉得很新鲜。因为进出我病房的人很多。警察有案子要问,社工有流程要走,医生有身体要检查,护士有针要扎。

每个人都有理由,每个人都很专业,每个人都在用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方式告诉我:你的意见我们很重视,但事情还是要按流程来。

门外的人敲了敲门。我又等了一会儿,见对方并没有要直接推门进来的意思后,便只好开口说:“呃,进来吧。门没有锁。”

门开了。先进来的是先前见过面的那名女社工。她脸上的表情很紧张,我立刻意识到这里又给我刷新了新副本。

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高大英俊,黑发蓝眼——穿着一件一看就不属于普通医院生态系统的衬衫。

那衬衫看似价格不明,但肯定贵得很有道德压力,扣子却扣得不太认真,似乎它的主人刚刚从某种更重要的麻烦里抽身出来,暂时没有心情对衣领负责。

翻译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来:“这位是布鲁斯·韦恩先生。他希望和你谈谈。”

我看向那个男人。嗯,布鲁斯·韦恩。没听过。

当然,这不能怪我。我来到美国以后认识的人类数量有限,质量也很不稳定。

其中一部分已经死了,一部分精神状态可疑,还有一部分是否属于人类仍待商榷。

哥谭名人录不在我的生存必需品清单里。

于是我问:“他是谁?”

翻译转述过去后,房间里安静了一秒。社工看起来像被这个问题绊了一下。

但那个男人倒没有露出被冒犯的神情。他表情平静地看着我,还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好像他很清楚一个陌生成年人突然出现在未成年病人的病房里,本身就不是什么值得理直气壮的事。

这让我对他的评价稍微提高了一点。

因为我认为,有些有钱人最讨厌的地方不在于有钱,而在于他们默认所有人都应该知道他们有钱。

男人向前走了半步,没有靠太近。

“Hi, I’m Bruce.”

他说得很自然,大概是已经习惯做过无数次糟糕场合的开场白。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Bruce Wayne。”

我继续看着他。

“我知道,这个自我介绍听起来不太有用。一般人不会在医院病房里认识陌生人,尤其不是在刚经历过地震和警方问询之后。”

翻译沉默了两秒,尽职尽责地翻了。

“所以你是来卖保险的?”我问。

“当然不是。”

“医疗账单?我被抢劫了,没钱。”

“咳咳,也不是。”

“那很好。”我说,“这两个选项听起来都比鬼故事恐怖。”

“well,我会尽量不让第三个选项超过它们。”

布鲁斯·韦恩没有急着解释,他仍然站在离门口不远的位置,等我决定这场会谈到底要不要继续。

“我可以进来吗?”他问。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已经站在病房里的社工和律师。

“你们都站在这里了。”

“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出去。”

我沉默了一下。这人好怪。

“进来吧。”我说,“反正今天才刚刚开始。”

布鲁斯·韦恩走进来,在离病床不远不近的位置停下。

“海莉。”他说。

他叫的是海莉,不是腕带上的旧名字。这让我本来准备好的防御性发言短暂卡壳。很讨厌。

一个陌生人如果想保持陌生,就不应该上来先做对两件事。

“韦恩先生。”我说,“所以你到底找我干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语气比刚才更轻了一点。

“我来,是因为一件和你有关的事。”他说,“听起来会很突然。但我会尽量不把它说得像坏消息。”

“坏消息一般不会提前声明自己是坏消息。”

“所以我说尽量。”

这句倒是挺诚实。

“我有理由相信,我们之间可能存在血缘关系。”他说,“但这不是正式司法鉴定。正式鉴定需要按流程进行,也需要你的同意。”

“……哈哈。”

一阵沉默后,我干笑两声说,“今天是愚人节吗?”

“不是。”

“你确定?”

“相当确定。”

……

很难说清,我现在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也许是毫无依据的愤怒,无法言喻的悲伤,情不自禁的渴求,又或者这是难以言说的迷茫呢?

我纠结万分无法表达,无法开口。

那一股感情就这么一言不合地涌入心头,让我鼻头一酸措不及防地掉下眼泪。

我蹭了蹭眼角,隔着层泪花与他那双忧郁的蓝色眼睛对视,觉得很难堪。

哭泣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总是会在某些荒唐的时刻失去对泪腺的管理权。真正令我难堪的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抱歉。”我低下头,声音哑得很难听,“这不是针对你。”

布鲁斯·韦恩没有急着安慰我。随后,他伸手把桌上的纸巾盒往我这边推近了一点。

大概因为我已经太习惯别人把关心做成一件需要回报,以及立刻领情的事。现在有人只是把纸巾放到我能够到的地方,反而显得陌生。

我抽了一张纸,粗鲁地擦了擦眼睛。

“我不明白。”我说。

“哪一部分?”

“全部。”我说,“从你进来,到你说血缘关系,到我居然哭了。每一部分都很奇怪。”

我本来应该继续说点刻薄的话。刻薄是一种很方便的武器,可是刻薄并不是在所有人面前都好用。

有些人会反击,有些人会离开,有些人会用怜悯让你更难受。

而布鲁斯·韦恩只是接住了它。这让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位置。

他没有因为我哭而把整间病房变成悲伤现场。他等我把眼泪擦完,然后很自然地把视线移开了一点,给了我一个不必继续被注视的空间。

这种体贴非常狡猾。因为它不像体贴。

我吸了吸鼻子,觉得自己再沉默下去就会被情绪活埋,于是清了清嗓子,假装刚才那场小型尊严事故没有发生。

“韦恩先生。”

“嗯,我在这里。”

“你愿意跟我聊聊天吗?”

他看着我,似乎有些意外,但那点意外很快被他收好了。

“当然。”

“不是聊亲子鉴定。”我立刻补充。

布鲁斯·韦恩点了点头。

“谢谢。”我说。

我把揉皱的纸巾丢到一边,靠回枕头上。

“那你平时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我并不认识他。几分钟前,他还只是一个忽然出现在病房里、带着律师和社工的陌生男人。

也许正因为他太陌生,我反而能问出这种没头没尾的问题。

“我的生活?”他重复了一遍。

“你看起来不像会在麦当劳研究早餐优惠的人。”

“我确实不太了解。”

“四美元,Sausage McMuffin,薯饼,小咖啡。”我说,“美国梦浓缩版。”

布鲁斯·韦恩想了想。

“听起来比真正的美国梦可靠。”

我抬眼看他。

“为什么?”

“它至少明码标价。”他说,“而且失败的时候,你最多损失四美元,不会背上三十年贷款。”

“wow,韦恩先生,我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人?”我惊讶于他的回答。

“那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的人呢?”他挑了挑眉反问我道,“喜欢极限运动的奇怪阔佬吗?”

我看了他两秒。

“你这个回答太具体了。”我说,“是在供认什么吗?”

“我以为我们还在讨论麦当劳早餐。”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布鲁斯没有打断我,他的神情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好在这间病房里的空气没有继续往下沉。

“你还没回答我。”我说。

“什么?”

“你的生活。”我说,“除了不懂麦当劳,还有带律师来医院通知未成年人你可能是她爸之外,你平时都干什么?”

布鲁斯·韦恩对我的发言接受良好。

“工作很多。”他说,“会议,慈善活动,公开露面,董事会。听起来很无聊,实际也差不多。”

“你居然就承认这些事情很无聊了吗?我以为你会……呃……”

“美化它需要更多力气。”他说,“但我不想这样做。”

我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的人生就是开会?”

“不全是。”他停了一下,“我住在一栋很老的房子里,有一位管家,阿尔弗雷德。家里人不少。”

“家里人不少?”

“几个孩子。”他说,“还有一些很难用简单关系称呼,但确实会出现在餐桌旁的人。”

我愣了一下。

“你居然还有孩子?”

“有。”

“几个?”

他想了想,“如果按法律文件算,一个数字。如果按阿尔弗雷德的标准算,另一个数字。”

“所以阿尔弗雷德的标准是什么?”

“只要长期出现在家里,吃掉冰箱里的东西,在节假日突然回来,并且让他操心,他通常都会算进去。”

我抬起头,转过来看着他说:“听起来阿尔弗雷德先生掌握了韦恩家的最终解释权。”

布鲁斯·韦恩垂下眼,认真想了一下。

“某种意义上,是的。”

“某种意义上?”

“很多意义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带着一点微妙的认命。并不像一个有钱人提起雇员的口吻,更像一个人提起家里真正能让所有人闭嘴吃饭的长辈。

“所以你也会被他管?”

“经常。”

“噢,我觉得,你看起来不像会听话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

“阿尔弗雷德会说,你的判断很准确。”

布鲁斯·韦恩给我的印象实在是很难归类。

他不像我想象中的父亲。当然,我也没有想象过父亲该是什么样子。

所以这句话本身毫无意义,却又令人伤心地准确。

我决定暂时不告诉他这一点。

有些评价应该留到第二次见面时再使用,否则显得我太热情。

“你该休息了。”他说。

“你们成年人为什么总爱用这句话结束谈话?”

“因为通常有效。”

“对我不一定。”

“啊哈,现在我看出来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床头柜,那里放着半杯水、一支不知道谁留下的圆珠笔,还有一张医院早餐单。

早餐单上印着极其没有灵魂的燕麦、吐司、低脂牛奶,以及一些看起来会让人重新思考生命意义的无糖果冻。(非常难吃!)

我伸手把那张早餐单拽过来翻到背面,然后拿起笔,在早餐单背面写了几行字。

我的字不算好看。住院病床上的字更丑,但我觉得丑得很有艺术感。

写完后,我把那张纸折了一下,递给他。

“给你。”

布鲁斯·韦恩接过去,没有立刻打开。

“这是什么?”

“家庭作业。”

布鲁斯·韦恩看着我。

“作业?”

“对。”我说,“既然你看起来很擅长处理文件,我决定给你一份真正重要的文件。”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医院早餐单,眨了眨他那双漂亮的蓝眼睛。

“ummm,我很荣幸。”

他把纸打开。我看见他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

——有一座花园,主人筑起高墙,说:这是为了保护我的花。后来春天来了,却没有一朵花敢开。请问,那堵墙到底保护了谁?

他不似刚才那样用一个冷笑话把话接住,而是沉思了会儿,重新把纸折起来放到了口袋里。

然后他转头对我说:“那我下次给你答案?”

“great.”我再次把被子往上拉起,把我毛茸茸的脑袋包裹住,只露出一双眼睛,“See you next time.”

布鲁斯·韦恩站在门边,低头看了我一会儿。他的神情似乎听懂了这句话里那一点别扭的允许,但又没有打算把它说破。

随后,他微微颔首。

“See you next time, Hailey.”

门被轻轻带上。我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也许这回应该是个美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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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爱、恶魔和替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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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如此热爱蝙蝠侠
连载中西江月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