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份的天气带着酷暑的余威，尤其是没有遮挡物的操场，热的让人怀疑人生。阳光明晃晃地砸在地面上，空气都被烤得扭曲变形，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顾淮醒来已经九点二十了，迟到了五十分钟。昨天晚上跟陈野和陆司衍玩到十二点，才慢悠悠往家走。导致他没听见闹铃，虽然他本来也起不来。手机屏幕上躺着三条未读消息，全是陈野发的——“哥你起了没”“完了我也迟了”“算了反正第一节课也没啥事”。
他懒得回，把手机往裤兜一塞。
套上搭在电竞椅上的黑色T恤，将牛仔外套搭在肩上，抓起钥匙和糖揣进兜里。大步流星的往学校走去。路过楼下早餐摊的时候，老板娘喊了他一声：“小淮，今天不吃啦？”他摆摆手，脚步没停。
二十分钟后，他在市一中门口停下。
电门紧闭，保安老大爷在保安室躺在摇椅上，旁边的桌子上有台收音机，放着咿咿呀呀的京剧，老大爷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跟着京剧晃动着，嘴里时不时蹦出几句戏曲。顾淮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大爷眼睛都没睁，显然根本没打算给他开门。
“啧。”顾淮轻啧一声，往校门右边走去。听陆司衍说那边是操场主席台后面，不知道他从哪来的学校平面图。这小子平时看着不靠谱，歪门邪道倒是门儿清。
操场后墙那截矮墙是他们这种问题学生的专属通道。墙上青苔斑驳，砖缝里长出了几株野草，一看就知道翻的人不少。后退，起跑，单手一撑，整个人便轻盈地翻了过去。落地时顺势蹲下卸力，动作流畅得像只黑猫。鞋底落地的声音很轻，几乎□□场上传来的广播声盖住。
随着视线的抬起，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女士板鞋——顾淮认得这双鞋子，四位数，也是某个人最喜欢的牌子。再往上，就是熨烫笔直的校服裤子，浅紫色的，两侧白色的条纹。然后是学生会副主席林婉儿的笑脸，也就是他的青梅竹马。
她站在墙根下，手里拿着记名册，身后还站着两个纪检部的干事，表情严肃得像在执行什么重大任务。
“顾同学，”林婉儿晃了晃手里的记名册，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开学第一天就迟到翻墙，很有仪式感嘛。”
顾淮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不紧不慢地把牛仔外套从肩上拿下来穿好。“林副主席亲自蹲点，我是不是该感动一下？”
“感动就不用了，”林婉儿在记名册上唰唰写字，头也不抬，“去操场上站着吧，开学典礼结束前别动。”
顾淮瞥了一眼她笔下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一样，连他的名字都写得端端正正。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操场走去。
操场上，学生们按班级站成整齐的方阵，一个个晒得面红耳赤，额头上全是汗。有些女生偷偷用手扇风，被班主任瞪一眼又赶紧放下。主席台上方拉着红色横幅——“市一中2025-2026学年秋季开学典礼”，旁边立着两块展板，上面贴着上学期的优秀学生名单。
而在主席台右侧的阴影边缘，已经站了七八个迟到的学生，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像是被罚站的鹌鹑。顾淮走过去，往队伍末尾一站，双手插兜，脸上没什么表情。
旁边一个瘦高个男生认出他来，压低声音说：“淮哥，你也迟了啊？”
“嗯。”
“我就知道，昨天听说你跟陈野他们喝到半夜……”
“闭嘴，站好。”顾淮没看他，目光落在主席台上。
校长正在讲话，内容无非是新学期新气象、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那一套，每年都是同样的台词，换汤不换药。底下的学生听得昏昏欲睡，只有前排几个尖子生还在认真做笔记，也不知道在记什么。
校长讲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进入下一个环节：“下面，请优秀学生代表，高一三班的沈清让同学上台发言。”
话音刚落，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然后逐渐变得热烈。顾淮顺着大家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干净白色校服的少年从队列中走出来，步伐从容，脊背挺直，像一棵被精心修剪过的树。
沈清让。
这个名字顾淮听过不止一次。中考全市第三，各科竞赛拿奖拿到手软，据说家里条件也不错，典型的那种“别人家的孩子”。此刻他走上主席台，微微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某个方向——正好是顾淮站的位置。
只是一瞬间，快得像是错觉。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高一三班的沈清让……”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朗沉稳，不急不缓。演讲稿写得也很漂亮，既有对过去的总结，也有对未来的展望，引经据典却不显得掉书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台下不时响起掌声，有几个女生甚至悄悄拿出手机拍照。
顾淮靠在墙边，百无聊赖地听着，心想这人说话怎么跟念课文似的，一个字都不带错的。
沈清让讲完后，微微鞠躬，走下台。经过顾淮身边时，脚步顿了一瞬，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目光对上。
沈清让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幅度极小，随即收回视线，径直走回了班级队伍。
顾淮皱了皱眉，总觉得那个笑容有点说不清的意味。
开学典礼终于在漫长的讲话和掌声中结束。各班班主任开始组织学生回教室，操场上顿时乱成一锅粥，到处都是找人的喊声和搬凳子的碰撞声。
“高一三班的跟我走！”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在前面响起。
顾淮抬头看去，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老师站在教学楼入口处，个子不高，微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沓花名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POLO衫，裤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这就是班主任徐濠。
学生们稀稀拉拉地聚拢过来，跟着他上了三楼。教室门口挂着“高一三班”的牌子，门还是新的，油漆味还没散尽。徐濠推开门，先进去扫了一圈，然后站在讲台上开始点名。
“顾淮。”
“到。”
……
“沈清让。”
“到。”
“顾子安。”
“到。”
顾淮听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顾子安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听到自己的名字后举手示意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冲顾淮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那张脸跟他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温顺、听话、懂事，是所有老师最喜欢的那种好学生。
继弟。不对，现在应该叫顾子安了。自从他妈嫁进顾家之后，这孩子就从“付子安”改姓成了“顾子安”，户口本上都改了。顾淮他妈走得早，他爸第二年就娶了新人，顺带多了个弟弟。这件事他一直没说什么，但也从来没表示过欢迎。
顾子安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每次见面都热情地喊“哥”，在家里也总是主动帮他收拾东西。越是这样，顾淮越觉得别扭。
“好了，人都到齐了。”徐濠合上花名册，拍了拍手，“我先说一下，咱们班的情况我大致了解过了。有成绩好的，也有……嗯，比较活泼的。不管你们以前怎么样，进了高一三班，就是一家人。我希望大家能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特意在顾淮身上停了两秒。
顾淮假装没看见，低头玩手里的手机。
接下来是发书。几个男生被叫去搬教材，一摞摞崭新的课本堆在讲台上，散发着油墨的气味。徐濠按顺序发下去，每发一本就交代一句注意事项。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十几本书加上练习册，课桌抽屉一下子就塞满了。
“书都拿到了吧？检查一下有没有缺页破损的。”徐濠等大家都翻了一遍，继续说，“好，接下来我们选一下班干部。虽然刚开学大家还不熟悉，但总得有人先干起来。我提议，暂时由我来指定，等一个月后再正式竞选，大家有意见吗？”
没人吭声。
“行，那我就说了。”徐濠清了清嗓子，“班长——沈清让。”
意料之中。沈清让站起来，微微点头，表情平静得像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学习委员——顾子安。”
顾子安笑着站起来，朝四周鞠了个躬：“请大家多多关照。”
“体育委员——”徐濠顿了顿，目光在花名册上扫了一圈，“顾淮。”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顾淮抬起头，挑了挑眉：“我？”
“对，你。”徐濠推了推眼镜，“我看你档案上写着初中当过两年体育委员，有经验。而且你这体格，带队喊口号应该没问题。”
顾淮想说“那是我初中老师瞎写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沈清让从前排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又浮起那个若有若无的笑意。
“好了，今天的任务就这些。”徐濠看了看表，“还有十分钟放学，我把明天的课表写在黑板上，你们抄一下。明天正式上课，别迟到，别带手机，校服要穿整齐。尤其是你，顾淮。”
“知道了。”顾淮敷衍地应了一声。
下课铃响的时候，整个教学楼都沸腾了。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教室，走廊里全是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和脚步声。陈野和陆司衍从隔壁班跑过来，一人一边勾住顾淮的肩膀。
“淮哥，走走走，网吧开黑去！”陈野兴奋地说。
“不去。”顾淮甩开他们的手，“头疼，回去睡觉。”
“哟，这才几点啊你就睡觉？”陆司衍挤眉弄眼，“不会是刚才被沈清让的发言给震住了吧？”
“滚。”
三个人打打闹闹地往外走，经过楼梯口的时候，正好碰见沈清让和顾子安并肩走在一起。两个人似乎在讨论什么问题，头凑得很近，顾子安手里拿着笔记本，一边走一边在上面画着什么。
看到顾淮，顾子安立刻扬起笑脸：“哥！一起回家吗？”
“不顺路。”顾淮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顾子安低低的声音，像是在跟沈清让解释什么：“我哥他就这样，你别介意……”
沈清让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顾淮没听清。
走出校门的时候，夕阳已经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人行道上。顾淮剥了颗糖，放进嘴里，蓝莓的味道让他清醒了一点。
明天正式上课。
他含着糖慢慢吃着，心想这学期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
第一次写小说 请见谅 谢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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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开学典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