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

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

春六、夏六、秋六、冬六,合四季各六个节气,组成了华夏二十四节气。

其中春之五者为清明,天清地明,草木繁茂,谓之清明。

清明上能追溯春秋的寒食与上巳。但时过境迁,至今已是两千多年,百余代人口口相传,传到了如今,谁又会在乎这节日最早的起源。人们只知道到了清明节,要一家人阖家团圆,踏青扫墓。是的,清明是要扫墓的。可这总让人不由得想起悲伤的过去,想起苦痛的分别。

自古便有才华横溢的诗人以此为题,作名篇而脍炙,流芳百世。其中,最为出名的要数杜牧,“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短短一句,便将当时的清明描绘得入木三分。

时间来到清明节的早上。

钟易和父亲来到了老家溪守村。

渠洲地处山原,七分山三分平原,溪守村便坐落在的这占了渠洲城之七分的深山之中。渠洲地处长江以南,广义上讲,应该可以算是江南,但村子的人却并不是江南本地人。在一百年前,这里并没有这么一个村子,那些年战火纷飞,为躲避战乱,一支流民拖家带口,从东北山原一路迁徙到了这里,他们发现了一条小溪,就在这里安顿了下来,繁衍生息,这一守就是近百年。可能,这就是溪守这个名字的由来。

车停在了村口,村子实在是偏僻,要再往里走就只能走小路了。

说笑声顺着风飘来,村口是几位令钟易感到完全陌生的老人。

老人们坐在村口的石台子上,拐杖靠在一边。他们聚在一起本来有说有笑,忽然听到了车的声音,目光便齐刷刷的看来。显然是被驱车前来的一家人吸引了视线。

一个老人拍着大腿大笑着,说着钟易听得懂但说不出的地方话,翻译成普通话大意是:“这小鬼头是哪家的娃?瞧着面生,又像在哪儿见过。”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慢悠悠接了话:“是东头最里头那户,钟老三家的!记不记着?前几年还总在这儿跑闹,才那么点高,这才多久没见,长这么高了。”说完又抬手指了指自己说的方向。

“时间真快啊,又清明啦……”

那群人似乎是在谈论自己和父亲。钟易向父亲看去,父亲却无动于衷,恍若没有看见一般。父亲这时候不应该上前递上一支烟和他们侃侃而谈吗?真是奇怪。

蜿蜒的小路从村口一直向着村子里延伸,路的两旁零碎的埋着青菜,菜叶上带着清晨留下的雾珠。

雾夹着泥腥味从土地里升起。

一滴雨落到钟易的后脖颈。钟易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头顶的天空上。头顶的天空灰蒙蒙的,薄薄的压着一层云,从这一头铺到那一头,把整片天遮得严严实实,连绵的细雨如丝落下。看起来,今天是开不出太阳了。

走了约莫半里,迎面遇上个挑担的村民,发黄的竹扁担在肩头,两头的竹筐用粗布盖着,隐约能看见里面装着新割的茅草和几件农具。

也不互相认识,父亲和他互相点头致意,便离开了。

这让钟易心里更是纳闷。为什么在村口的时候,父亲没和那些老人搭话呢?

踩过村口湿漉漉的石阶路,一家杂货店就立在路拐角。

木质的门半掩着,门楣上挂着布帘,渗透出其中少许灯光。今日的日光不好,明明还是大白天,却已打上了灯。

靠近之后,一股混杂着草纸、檀香和旧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

杂货店分两间,换做平时,右边是日常用品,左边是生鲜蔬菜。

而此刻,左边那间平时摆放生鲜蔬菜的店铺里,墙上挂着纸做的金元宝,长椅上码着一扎扎冥通银行发行的纸钱,旁边的竹筐里堆着捆好的香。

杂货店主人本来在低头看手机,注意父亲的脚步声,才缓缓抬起头。

“哦,老三家的小子啊。”店主人道。

“是的,回来给爸扫个墓。”父亲道。

“你哥已经先出发了,还是和他一样的吗?”

“是的,一样就好。今年也麻烦你了。”

“嗯。”店主人点点头,说着便低头挑挑拣拣。

老三指的是钟易的爷爷。

钟易爷爷的名字叫钟老三,但钟老三并不是家中第三。爷爷的父亲叫钟老二,到了爷爷这里,就成了钟老三。钟老三一共有三个孩子,三个孩子都是男丁。老三读了点书,给大儿子起名叫钟立国,二儿子叫钟立言,最小的三伯伯起名叫钟立行。

老大立国年龄最大,大了老二立言整整十七岁,继承了家里的一亩三分地,学了老三种地的手艺,一直留在这溪守村春耕秋收,是个勤劳肯干的庄稼人。

老二立言,也就是钟易的父亲,赶上了好时代,进城念了书,念的是市里最好的高中一中,一直读到了大学,最后出来在市里最大的医院做了一名外科医生。后来,认识了一个老师,结了婚,生了个半大小子——也就是钟易。

三儿子立行,自小贪玩,看不上读书,觉得读书无用,和村里的玩伴一直从小学玩到初中。中考只考上中专,便不愿意再念了。后来进了村附近的一家工厂做工,再后来,工厂倒闭了,拖欠了员工半年的工资发不出来,愤怒的工人们进厂又打又砸,把东西往家里搬,立行只抢了一块杂牌的乒乓球拍。没有工作,就成了村子里的老赖,到处借钱。借钱不还,一来二去,就再没人借钱给他了。到了最后,全靠父亲和兄长们的接济。这期间,钟易的父亲,立行的二哥立言就借过他不少。

钟易的母亲后来知道了这事,就让父亲就把钱讨回来。可父亲哪里肯,一来,他知道三弟肯定是拿不出这些钱的,二来,这样做有损他作为兄长说一不二的颜面,三来,他可怜的自尊使他更怕被外人说自己是妻管严,于是这钱就一拖再拖。钟易的母亲和他三伯就闹掰了,两位老人去世以后,就再没同父亲一起回过老家,就怕遇见这三儿子立行,看到他让她来气。这就是钟易的母亲在明明是清明这么一个重要的节日,却没有回到老家祭祖的原因。

店老板再抬头时,东西已经扎好。满满两大袋,纸钱、纸做的金元宝、衣服、鞋子、惊雷牌礼炮,这些都是有的,甚至还有一个纸做的大房子。

付了账,钟易和父亲一人一提拎着就沿着小路向下走去。

路的两边杂草丛生,有一条很长的很长的人工渠道,里面终年有水在淌,一道道石阶向下,使得不管什么水位,人都有地方立足。在过去没有洗衣机的时候,溪守的居民们一年四季都会在这里洗衣服。水渠上架着一条颤巍巍的铁皮桥,在钟易记事起就立在这里,已经生锈很多年了,对岸是大片的田地,也零星落着几座坟。不过,钟易爷爷奶奶的坟不在这里。

沿着原先的小路一路往前走,尽头便是溪守村的公墓。

公墓的结构有点像梯田。从下面一阶一阶的往上爬,每一层都立着20个石碑的位置,有一些已经住了人,有一些还是空荡荡的。爷爷的墓在最里头。

今天的公墓格外热闹。

四处,站着很多钟易不认识的人,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人,他们佝偻着腰,拄着拐杖,在一起吵吵嚷嚷的,好不热闹。

顺着“梯田”往上走。

然后,钟易看到了爷爷和奶奶……

在他十岁时因血癌去世的奶奶,以及两年前寿终正寝的爷爷。

爷爷靠在躺椅上,仰面向天,闭着眼,椅子摇摇摆摆,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爷爷养了十年的老猫伏在他身边,老猫偶尔调整姿势,翻个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又接着捂着眼打起呼噜。

奶奶坐在另一边,戴着老花镜,手指灵巧的在头发间翻动。

奶奶打好了麻花辫,抬头看了一眼。看到了自己的二儿子——立言,轻轻拍了拍熟睡的爷爷。

“别睡了,立言来了。”

爷爷侧了个身,睁开眼,向父亲看来。

“立言来啦。”

父亲来到爷爷的身前,越过了爷爷的躺椅,停在了爷爷的墓前。

爷爷看得见父亲,可父亲看不见他。

“爸,我回来了看你了。和我一起回来的还有易易。”

墓前土坡已经被大伯立国清理过了一轮,到父亲时,已经没有杂草可以拔了。父亲拿出抹布,从矿泉水瓶里接了点水,给墓碑从上到下慢慢的擦拭着。然后拿出打火机,燃了一把香。

钟易站在原地,他明白了之前村口看到的那些老人是谁,明白了父亲为什么之前不搭理他们。因为他看不见他们,那些人是早已故去之人。

“易易,你在发什么呆呢,来上香,让爷爷保佑你学习顺利,身体健康。”

听到父亲的话,钟易这才惊醒,可眼前的爷爷奶奶依然存在,这些并不是幻觉。

“好的,来了。”

钟易接过父亲手里的香,跪在地上拜了三拜。

插香吗?

可是爷爷奶奶就在眼前。

不插吗?

那也太过奇怪。

在钟易思考时,爷爷站了起来,摸了摸钟易的头。

爷爷的孩子会拿零食饮料孝敬爷爷,爷爷一直舍不得吃,积下不少。小时候,每次钟易来找爷爷玩,爷爷都会把这些东西给钟易吃,一边笑着问钟易好吃吗,一边摸着钟易的头。自从爷爷去世以后,这样的场景就再没有过。

“呀,易易已经这么高啦,时间过得真快,易易也要长成大人咯。”

以往,父亲让钟易拜香,有些话钟易会在心里默默说,但是这一次钟易选择把以前那些心里说的话说出来。

钟易掐着香,站在爷爷的身边。

“爷爷奶奶,我有喜欢的女孩了。”

爷爷静静地听着,轻轻地应着。

“爷爷,我喜欢舒心,是村里头展鹏叔叔家的女儿。舒展鹏你认得吗?就是那个从小和阿爸一起玩到大的,在胳膊上纹了身,后来去城里开了个修汽车的小店的那个。”

“爷爷也来城里玩过,展鹏叔叔家就住在我们的对面。”

“给你们看看舒心的照片。”

说着,钟易打开了手机相册,再点开其中一个私密收藏夹,这里面全是舒心的照片。

爷爷颤巍巍地踮起脚尖,想凑过来看看,这时候钟易才意识到,爷爷早已没有记忆里的那么高了,佝偻着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记忆里高大的爷爷已经比自己矮了一个头。

为了方便爷爷看清手机上的画面,钟易蹲下身,让手机面向爷爷。

“死老头子,滚开,让我看看。我的孙女婿,我也要把把关。”奶奶踢了爷爷一脚,给爷爷挤到了一边。

“蛮俊俏的嘛,易易的眼光不错啊。”

“嗯嗯,看着是个好生养的。”

“死性不改!”奶奶扭起了爷爷的耳朵。

钟易忍不住笑了出来。

“咦,老婆子,你觉不觉得易易很奇怪,好像能看到我们似的。”

“错觉吧,易易阳气正盛,怎么可能看到咱们。”

“爷爷奶奶,确实能看到的。我想,可能是我想念爷爷奶奶,心意感动了上天了吧。”

对于自己可以看到爷爷奶奶这件事,钟易不打算隐瞒,他很庆幸也很高兴。看着爷爷奶奶露出震惊的神色,钟易捂着嘴笑了起来。

“易易……生病了吗?”奶奶说。

“也有可能是传说中的阴阳眼。”爷爷道。

“易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要不要去医院里查一下。”奶奶道。

“易易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哦。”自己可以看见故去之人是从昨天开始的。钟易想了想,那天似乎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吧。

“爷爷有什么话想和大伯和我爸说吗?”

“我有什么话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儿子大啦,我管不着啦。”

“易易,我想喝酒。”爷爷又说。

“好,我现在就去给你买。”

说完,钟易就转身向着之前来时村里头的小卖部狂奔。

“等我十分钟,我去买点酒。”

“钟易,你干嘛去?”钟立言见自己的儿子忽然跑远,很是诧异,扯着嗓子问道。

“这里有酒啊!”

“那点酒不够!”

钟易跑没影了。

钟立言拿他没有办法,捡起钟易放在地上的香,插进装满泥土的碗里。

钟易本来以为只要十分钟就好,没想到高估了自己,跑着跑着就跑没气了,花了快二十分钟才回来。

“你这家伙到底想干嘛?”看着喘着气,左右各抱着3瓶500ml红星二锅头的钟易,钟立言气极反笑。

钟易却不理他,吐了吐舌头,扮鬼脸。

“你管我。”

钟立言笑了出来,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笑着就要解开皮带。忽然想到嫂子也在场,于是才作罢。

钟易躲开了父亲,来到爷爷身边。

“爷爷,这个怎么说,是现在喝,还是……”

“等下喝,今天你大伯和你爸各敬了我一杯,已经喝过了,这些帮我放树后面藏起来,这样就不怕被人偷吃了。”

闻言,钟易嗤嗤的笑了起来。一边笑,钟易一边把二锅头平铺在松树下,薄薄的盖上了一层土。

“你在做什么?”大伯还没有离开,看到钟易,颇为好笑,“爷爷喝酒喝出的三高,早就把酒给戒了,你还给爷爷喝酒。爷爷不喝你这酒的,快收起来吧。”

钟易却不急着回答,抬头向另一边看去,静静听着,接着点头“嗯”了两声,然后才笑道。

“爷爷在骂你呢。他说你是个不孝子,明明住得这么近,一年就来一次。”

立国崩着脸,头发立了起来,钟易第一次见到这么形象的怒发冲冠。

“立国,别听这小子的话,我回去就教训他。”

……

/* 2026年3月5日 */

再删改

/* 2026年3月1日 */

发现少打了个换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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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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