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经来到了5月20日。今天是周五,下午放学之后,沃德发也下班了。前些日子,他许久未见的老朋友约他一起出来搓一顿。于是,他们约见在了雅亭门。
他的朋友名叫史怀仁,两人是高中室友。高中毕业之后,两人便各奔东西,之后再没联系过。
“最近过得怎么样?”两人来到约见的地点,史怀仁走上前,拍了拍沃德发的肩膀。
沃德发:“就那样吧,毕业之后在老妈的强烈要求下回到了渠洲,进一中当了个普普通通的语文老师。班里有几个调皮捣蛋的学生,现在就这样教着。”
史怀仁:“工资咋样?”
沃德发:“马马虎虎,扣了五险一金,也就3000出头。”
史怀仁:“不错不错。”
听到史怀仁的话,沃德发毛都要炸了。
史怀仁的家庭条件,沃德发是知道的。高中时候两人玩得比较好,沃德发邀请史怀仁到自己家玩,史怀仁也顺势邀请沃德发来自己家。在到史怀仁家之前,沃德发根本不知道史怀仁家那么有钱。城市郊区独栋的大别墅,四周一片绿茵茵植被的公园,有保安在路口看守,出租车根本没有办法直接进入。
在学校里,史怀仁一副普通人家孩子的模样,在攀比成风的高中孩子里,他也不穿名牌鞋,也不戴名牌表,谁能想到这家伙竟然是有钱人家的少年。反正第一次知道史怀仁这么有钱的时候,沃德发是呆滞了好久没有回神。后来,虽然还是好朋友,但还是不自觉的保持起了距离,两人之间隔起了一层名为贫富的薄膜。
“哪里不错了,不错在哪啊?”
“这不至少还有寒暑假吗?”
“哈哈,那我们换一下吧,我也想天天寒暑假。当班主任又要早起,又要管学生。该教的课,该批的作业还一样不少。班里的学生闹腾,打又不好打,骂也不好骂,只能挑几个刺头做做样子,杀鸡儆猴。”
“别骂了别骂了。”
史怀仁大学毕业后就出门创业,结果给员工的待遇比自己的工资还高。可能是产品的眼光不行,也可能是选址没有选好,总之折腾了两三年,现在公司破产倒闭了,史怀仁又恢复了孤家寡人的行动轨迹。
只能说还好史怀仁家里颇厚,家里的钱够他反复糟蹋。
史怀仁的父母只有史怀仁一个孩子。他们怕他创业失败,心情低落,于是给了他大笔零花钱让他出门走走散心,现在史怀仁真就天天寒暑假一样,在全国各地到处跑。现在,又回到了渠洲。
“这雅亭门重新装修过了呀,做得这么好。我记得这里原来是一片老城区来着。”
“是,刚翻新没多久。”沃德发看了看热闹的人群,道。
“哎呀,好香哦,是烤饼的味道吧。你闻到了吗?”史怀仁忽然闻到了什么味道,仰起头撅着个鼻子四处吸溜吸溜的闻。
“是蛮香的。”沃德发附和道。
“要不我们不吃烧烤了,我们吃烤饼吧。好久没有尝过烤饼了。”
“行。”
史怀仁像只狗一样一路闻着味儿,找到了那家飘香的烤饼店。
“找到了,就是这里。”
渠洲有两种美食最为经典,其一是烤饼,其二是水晶糕。
光说名字,可能没有办法表现出烤饼与水晶糕的那份独特美味。因为这名字起的实在是没什么记忆点。
光看名字,可能会有人以为烤饼会像北方的白面烧饼那般,厚厚的面皮夹着菜,一口咬下去干巴巴就使人口干舌燥;以为那水晶糕只是一种普普通通的糕点,其卖点只是晶莹剔透如同水晶。
不,不是的。
烤饼有四种口味,纯肉、榨菜肉、梅干菜肉,以及榨菜梅干菜混合肉。最好吃的是榨菜肉。
走进一家烤饼店,老板会问你想要什么口味,回答说想要榨菜肉。然后他会再问你要什么辣。在渠洲,通常有四种辣,不辣、微辣、中辣、以及重辣。也可以试试隐藏选项——“变态辣”。如果点了变态辣,店家估计会先是惊讶的看你一眼,然后再确认一遍。问道,“真的要变态辣吗?”“确定,就要变态辣。”这么回答完,店家估计会意味深长的看你一眼,之后请务必做好被辣死的准备。在渠洲,点变态辣多少带有一点挑衅的意思,这意味着店家提供正常的辣度已经满足不了你。此刻的你不再是食客,而是一位挑战者,你向他发起挑战,“你这重辣真没劲,还能做的更辣吗?”大概就是这样。
渠洲地处山源,云多雨多,空气湿度较高,汗液难以自然排出,于是这里的人们和蜀地一样,传承下了吃辣的文化习俗——吃辣是能够出汗的。渠洲,自古便吃辣,所以渠洲的重辣就已经非常辣了,变态辣更是辣中之辣,即使嘴巴能够接受这种刺激,肠胃也是接受不了的。在尝试变态辣的烤饼之前,请做好肚子辣痛的准备。变态辣不单单对食客来说是一场巨大的挑战,对于店家而言,也同样是巨大的挑战。变态辣中的辣椒末占比过高,会破坏烤饼味道的和谐,变态辣的烤饼如何能做的好吃是一门很大的学问,没有经验的店家做出来的变态辣烤饼,是一张为了辣而辣的,因一味地追求辣而失去灵魂的面饼,反而失去了烤饼的精髓。
一般而言,中辣就足够了。
确认了口味与辣度,老板就会从装着面团的碗里掀开保鲜膜,攥出半个拳头大的小面团,一拧,把它从大面团里分离出来,再用擀面杖细细的摊平。勺子插进肉泥里,挑上些辣椒末,和榨菜、梅干菜搅拌在一起。搅拌匀,再舀出来撞进摊平的面团里裹起来,搓成汤圆一般的模样。所有的口都封上了,再用上擀面杖细细压扁,这期间为了提高面团的延展性,店家通常还会用手掺些水到面皮上。终于,面团被压成了扁扁一张。大烤饼有篮球大小,小烤饼比拳头小上一点。
老板手里又蘸了点水,把这面饼从不锈钢工作台上取下,调整一下姿势,一巴掌拍在了一旁的烤炉的内侧。又是两巴掌,面饼和炉子的内壁贴的严严实实的。烤炉是圆柱形的,里面从早上到晚上一直燃着煤炭,当生意火爆时,这边刚贴上去,那边就要取下来,恰如永动机。生意平淡时,就只几颗煤在里面冷冷清清的续着。
两三分钟后,老板把悬挂在烤炉上的剪刀型铲子把烤饼铲下来,又夹住,装进纸做的袋子里,然后交给你。怎么说,这感觉和酥饼确实很像,但其实烤饼和酥饼区别还是蛮大的。首先,酥饼的外壳是硬硬的,不咬破,嘴里全是硬邦邦的面酥,什么味道都没有,但是烤饼不一样,烤饼的面皮是软的,上面有许多的孔洞,透过孔洞,可以看到里的肉末,葱花。香气也随着孔洞飘逸出来,一口咬下去,满嘴鲜香。
再说水晶糕。
可能有人会以为这是像透明水果软糖一样的零食,其实这个想法差距太多了。水果软糖的原料是明胶,从动物皮骨肉中炼制提取,而水晶糕的原料是藕粉、淀粉。前者原料偏向于荤食,而后者则是纯粹的素食。
藕粉与淀粉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合,汇入白糖与清水,加热搅拌,等到时机合适,倒入方形容器。使其自然冷却,凝结成透明胶体,用小刀划拉成一个个方块。藕粉与淀粉本身就是糖化的好手,再算上白糖对味蕾的充分刺激,软弹甜腻。
当然,这并不是水晶糕正确的食用方式。水晶糕,得有汤。薄荷叶、甘草、冰糖放高压锅里压上整整一晚,捞出其中杂质,自然冷却,再和成型的水晶糕混在一起,放入冰柜冰镇。冰箱里,藕粉的香味和薄荷的香味相互浸透,相辅相成。在酷暑,再没有比这个更棒的零食了。从小吃到大,从不腻味。
估计所有的渠洲人在离开渠洲之前,都不会想到这两种美食竟是渠洲独有的,除了渠洲,哪里都找不到这个味道。
两人一边看着烤饼师傅熟练的炊制烤饼,一边靠在门口聊着天。
“烟要吗?”
“不抽烟了。结婚了,我老婆不抽烟,我也就跟着戒了。”
“什么?你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你没问啊。”
“这样啊,那我也不抽了,一个人抽没意思。”
“说起来我要当爸爸了,老婆怀孕了,预产期在下个月。”
“恭喜啊。”史怀仁又八卦了起来,“说起来,你和嫂子是哪里认识的?”
“学校里,我们在同一个学校当老师,我们两个差不多是同一届进学校里工作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忽然沃德发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图案。那是他们一中现在高二学生穿的校服的花纹。天色还未完全昏沉下来,他看见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并肩而行,两人的手似乎牵在一起,有说有笑。
一中,高二,有人早恋了。
“沃德发,你发什么呆呢?你的烤饼好了。”见烤饼店的老板和沃德发说话,沃德发一声不吭,史怀仁感到莫名其妙,于是伸手在史怀仁的眼前晃了晃。
“等等。”
沃德发掏出手机,切换出相机,对准穿着校服的情侣两人,按下快门。
咔嚓。
沃德发手指拉大手机上的图片。
此刻,路灯亮起,在西阳余晖和路灯的双重打光下,照片上的脸庞清晰可见。
“这个女生,是三班的舒心……”
“怎么了?总不能是嫂子出轨了吧。”史怀仁凑了半个头过来。
“……我去你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