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中午11点,钟易的作业已经写完了。
这可能是他一整个高中生涯,第一次这么早写完作业。
二中要求学生周日下午5点前到班,算下来距离回校还有一天半的时间,钟易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悠闲。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道做什么好。
打开手机屏幕,群聊的消息一个个闪过,钟易一一点开,清理完消息提示的红点,又一一退了出来。总感觉,有些无聊。
玩会儿游戏吗?
正当钟易思索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段咿咿呀呀的唢呐声,循着声音,钟易向窗外看去。
红地毯上走着了一对穿着红衣服的人,其中一人头顶着一块方形的红布,另一人手挽着她,这两位应该是新娘和新郎。
红地毯边上,一人拿着黄铜色的乐器,应该就是前面吹了一小段的唢呐。
红地毯两旁,站着几个大人,几个小孩,其中几个大人看模样似乎是在抹眼泪,小孩则是又蹦又跳,玩礼花玩得不亦乐乎。
很快,人群就走进了单元楼,从钟易的视野里消失不见了。
他们结婚了啊。
以后我和舒心结婚,要弄成什么样子呢。
婚房的话,怎么搞呢。
思绪纷飞,钟易甚至思考起以后两人要生几个孩子,孩子要叫什么名字。
敲门声响起,将他扯回了现实。
是谁来敲门呢?
钟易上前开门,刚转动下门把手,钟易就后悔了。不会是唐云吧……上一次唐云没有找自己麻烦,今天不会是他来秋后算账吧。
扭过头,瞅了眼猫眼,钟易放下心来。
不是唐云,是那对新婚的夫妻。不过他们来找自己做什么?
看到来开门的人是如此年轻的面孔,新郎露出吃惊的表情。
“你好,我们是以后会住在201的新人夫妻,请多多包含。”说话的是新娘,洋溢着笑脸。
“哦哦,好。”钟易没有见过这种场面,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个,请你收下,这个是喜糖。”说着,新娘从新郎手里提着的包包里拿出了一盒方形的纸盒,上面印有早生贵子等字样。
“嗯好。”钟易依然讷讷的不知道怎么回答。
新娘提起裙子,转身就要离开,去敲下一家的门。
钟易拍了拍自己的脸。
他们今天结婚呢,这么喜庆的日子,自己怎么能这么冷淡。
“那个,祝你们新婚快乐!长长久久,白头偕老。”
新娘本来以为自己热脸贴了冷屁股,心中郁郁,没曾想却忽得听到这么一句,吃惊地回头,发现真的是之前那个少年说的,不由得露齿微笑。
“谢谢!”
……
回到房间里,钟易躺在床上。
舒心……现在在做什么呢?
咚咚咚。
钟易敲了敲连接着舒心房间的那道墙。
叮咚。
钟易的手机响起了消息提示音。
钟易拿过手机,笑了起来,果然是舒心发来的消息。
舒心:什么事?敲我墙干什么。
钟易笑着打字回复。
钟易:想你了。
舒心:神经,有病就去三院找医生,我又不是医生。
钟易:那你可以考虑当医生吗?我有点想赖上你。
舒心:暂时没有这个考虑。
舒心:所以你到底是啥事?
钟易:没啥事……就是想你了。
舒心:……
舒心:你作业做完了?
钟易:写完了。
舒心:你这话说的,自己听了不会笑吗?
钟易:哈哈哈
舒心:我问你个事儿,你和白茴说了我们小时候亲亲的事?
钟易:是啊,白茴和我告白了,所以我拒绝了她。
钟易:我说喜欢你。
舒心:你喜欢我?
钟易:是啊,我喜欢你,从三岁开始就喜欢你了。
舒心:……
舒心:你是真心喜欢我?不是随口说说的?
钟易:对啊,不然呢。
舒心没再回复。
钟易伸手搭在额头上,仰面躺在床上,脑子乱成了一团麻。
舒心最后那句是什么意思?难道这妮子一直以为自己在和她开玩笑不成?
说起来,这段时间真的发生了好多事情啊。
运动会被抽中参加5000米,结果跑一半晕倒了。
告白墙那里遇见了一只鬼。
清明节给爷爷扫墓,看到了去世的爷爷奶奶。
二中那边有学生大半夜在小树林里野战被抓,一中这边就开了个堪称炸裂的艾滋病讲座。
被白茴告白了,随后自己拒绝了对方。
再之后,上课的时候又遇见了那个鬼,给自己吓了好一跳。
说起来,那个鬼好像有做过自我介绍,叫方天赐吗?
会不会是以前一中死去的学生……
方天赐……这字怎么写?天赐的话应该是上天的“天”和赐予的“赐”吧,这是个很常见的名字。方的可能是方,不过记忆有些模糊,也有可能不是这个名字。
结合一中x自杀的关键词,能搜到吗?
这样想着,钟易在手机上搜了起来,几乎所有有分量的媒体都没有报道这件事,贴吧和知乎倒是有几个索引结果,不过点进去就显示网页已删除,你所找的网页不存在。
找不到呢,要不去问问父亲知不知道。
钟易鲤鱼打挺从床上弹了起来,推开房间的门。
家里的饭都是老妈做的,此刻老妈正在厨房里炒菜,而老爸靠在沙发上看书。书的封皮很厚实,似乎是本外国名著。
钟易靠了过去。
钟立言注意到了钟易,合上书,推了推眼镜。
“什么事?”
“爸,你有听过说一中死过一个叫‘方天赐’的学生吗?”
钟立言拧眉思索了三秒。
“方天赐?没印象了,怎么了?”
“没什么,就随口问问。”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钟易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说起来,似乎从给我吓到医务室那次之后,见我怕他,他就再没有来找过我,会不会,他其实是个好“鬼”,是我误会他了。
要不要去找找他,也不知道他死了多久,做鬼这么多年,一直没人能倾诉,会很孤单吧……
所以,这就是初次见面的时候,他问我可不可以做朋友吗?
钟易做出了决定,等回到学校,就去找他。
嗯,以防万一,先去附近的寺庙求个平安符。
……
是的,方天赐很孤独。
没有人能理解他的这种孤独,想要理解这份孤独,除非不是人。
从寝室楼跳下来后,一直等到凌晨,他看着自己的身体在第二天被早起巡逻的保安发现,在四周立起警告牌。然后天亮了,来了两车队的警察拍照取证,随后由救护车带走了自己破碎的尸首。再之后地面上残留的血迹被负责打扫卫生的阿姨,用高压水枪反反复复的冲洗,直到什么都没有留下。
自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教室里,对于方天赐的事,老师不再提起,同学们对自己的消失也漠不关心。上课时,埋头记笔记,到了自习课,低头写题,仿佛班里面从来就没有这号人一样。
他记得头两天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方天赐一个人在校园里游荡着,每当要离开学校,他就会被一堵无形的墙壁弹回来。他离不开。
他一个人独自游荡了一个月时间,无论白天还是黑夜,他都是一个人。
方天赐尝试进入女厕,作为一个男生,这在生前是不被允许的,以方天赐的道德观念他也不会这么做。
但是他很好奇,所以他做了。
反正没有人会看到他。
一开始,这种不道德的行为确实让方天赐感到从未有过的兴奋,但是这份快感并不长久。他发现,女生和男生并没有什么不同,都只是人。
方天赐又回到了自己原先所在的班。
自己原来的位置已经被收拾了,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一个不认识的学生。听同学们的对话,方天赐猜测应该是他的父母花钱买通了学校领导,让从别的学校转过来的。
方天赐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自己是个学生,那就听课吧。
早读,同学们坐在座位上读书,他一个人背对着教室的后墙,自己背自己的书。
上课,老师在上面讲课,他站在最后一排,成了那个“站到后面去听课”的学生。同学们听着老师在台上讲,自己在下面记着笔记,完全想不到,他们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下课,有同学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他就站在一旁听着,听听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晚上,整个学校进入梦乡。他一个人在学校里游荡着,他穿过墙壁,走进物理教室,抚摸着以前用过的实验器材,他走进天文台,想象自己在用望远镜看天上的星星……
他一个人,就这样孤独了七年的时间。
后来,在他一个人在学校里走着时候,他看到一个男生,在“一中表白墙”上写上了一句话,“我喜欢舒心,她会是我未来的妻子。”
男孩一边写,方天赐一边念了出来。
反正没有人会听到,念出来又能怎样?
他却看见男孩惊讶的回头,神情害羞、难堪。
但是那又如何,他肯定是看不见自己的。
方天赐习惯性的转过身,打算离开。
“兄弟,可以别把我的话念出来吗?这太让人难为情了。”
然后,他听见了这句话。
眼前的这个孩子,可以听见自己的声音,那他可以看见自己吗?
“你可以看见我?”方天赐忍不住发问。
“为什么不可以,你不是就站在这里吗?”
方天赐很想哭,七年啊,这整整七年的时间里,他都是一个人,没有人能看见他,没有人能听见他说话。这七年的时间里,他都是一个人。
终于,出现了一个可以看见他的人。
孤独的天赐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固定他心灵的锚点,使他可以不再一个人忍受孤独时的悲伤。
“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吗?”
“当然可以。”
然后,少年的手穿过了他的手掌。
不由得,方天赐露出苦笑。
人鬼殊途……
一整个下午,他都犹豫着要不要去找他。
他害怕吓着他。
可是他又舍不得,那个人可是这七年里唯一一个可以看见他的人啊。
纠结纠结,还是纠结。
最终他还是决定去找他。
可是做出这个决定的时间有些迟了。
清明节,放假,学校里没有人了。
他又变成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