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景不断倒退,风却反逆把路边一颗颗、一颗颗的树倒刮吹起。
车子立刹停下,车内人向前猛冲,个个撞上椅背,笑着打着哈哈:“好你个人,找你来把大家要带沟里呢?”
司机回头,身上浅蓝色工作服有点脏,他不好意思的摸摸头:“哎呦,山路就这样,这条路不好走,政府也没钱修,现在会来的都是知道的。”
“哎呦。”司机猛拍自己脑壳,一声脆响成功把大伙逗的笑:“你看我不是忘了,这块导航乱,平时去山里的就那些出来打工回去的,你们要进山搞拍摄,开了快三个小时我给忘了。”
大伙笑了笑他,司机重新开车上路,山里离这还要许久,闲的没事。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问道:“你们拍什么?我们这经常有人来拍,但我还是头一次见要去山里的。”
有人回了句:“拍电影呗。”
男人说话欠欠的,一句‘拍电影’被他讲的和拍小片一样。
司机晒得黢黑的脸红了红,闪闪躲躲的看几眼后视镜,话都打颤:“你……我……我们国家这么开放了吗?”
男人骗到他明显嗨了,对大伙无声示意他‘好玩的’笑笑。坐后头的男人起点身一巴掌挥他头上,司机被响声吓得一抖,不小心按下喇叭。
哔——的一声,打人的男人骂了句什么,坐回后座向前大喊:“别理他,他就是欠抽!”
男人在自己位置里找了找没找到,只能从兜里拿了自己身份证举着,义正言辞道:“我们合法!普通电影!”
他嗓音粗粝,吼人像干架。司机却被他说的缓下情绪,后头再随意聊两句,目的地就到了。
七月底的乡村安静又喧闹,安静的是院里的树,吵闹的是院外追闹的人。
车门一瞬打开,几个男人连串下车,土地干燥扬起尘灰,司机跟着下车绕过来,他们站的左一个右一个,身上都给自己套了层灰做的薄衣。
“这地就是干。”
司机抬手握拳抵在嘴上,轻咳俩声,嗓子里干的比吸进的尘还干:“你们到这待多久?平时可要多喝水,别还没几天就从南方小葡萄,变成北边葡萄干。”
“一两个月”,刚刚打人的男人下车,猛咳嗽一声,走到司机边上勾肩搭背:“谢了,兄弟。”
司机没觉得他冒犯,反而开玩笑的,抬手给他一拳:“害,这算什么,我车里还有几瓶水,我给你们留下!”
司机说着回身,一下愣住,是了,这是他们的车。自己的车小,他们人多,干脆就骑他们车来,往后一瞥,后头停着几辆还没挤进来并排的。
“你们剧组还挺多人哈。”,司机没送成水,有点尴尬的转移话题:“人都下来了吧?”
其他人见到村口有口井,个挤个的冲过去打水洗脸,男人还站在原地,把那边看了又看,回身单手抓住车门,往里探身。
空无一人。
男人不确定喊道:“时默你还在里头吗?”
那个叫时默的没回,男人单脚踩上车,走进去边喊边看,绕了一圈也没见着人。
男人出来摸着脑袋疑惑,司机突然道:“是不是刚刚没上车?人长什么样,你告诉我,我去问问人。”
男人应的好,要说人长相卡了又卡,最后烦到自己,单手背朝外连连挥打空气:“反正就挺白,细皮嫩肉的,还很瘦但不矮。”
“你这大街上随便拉个女娃都一样。”
这里人生地不熟走失可不是好笑的,司机心里着急的还不忘吐槽。
“不!是男的。”,男人一下恍然大悟,空指着司机,赶忙说:“你们这边一看就脆弱的男娃少,他!他就是你一看就要给他喂饭,但又怕吃太快噎死他的那种!”
男人越说越激动,佩服自己感叹道:“可太TM好找了!”
司机跟着恍然‘啊啊’俩句,去裤兜摸手机没摸到,从车头拐弯去驾驶座找。
“啊!”
这一声可比前头那几声都亮,说句不厚道的,比见了鬼叫的还大声。
男人跟着从车头转弯,见到的下一秒一声惨叫刺破云霄。明明外表看是个猛男,现在差点下意识钻进他人怀抱当鸟。
“时默!你太过分了,你在这吓人个毛线?!”,谢明心有余悸的骂他。
时默扎起的头发细碎几根散落贴在脖颈,单手拿着个苹果,对他们轻轻笑着:“没有。”
司机突然想到那种半夜出现在床前拿刀的贞子,打了个寒碜,退后一步没讲话。谢明缓下情绪,没敢过去,毕竟他还是会相信点巫术、玄学。
“刚刚叫你,你怎么不理人?”
“没听见。”
司机却替他解释:“现在天还不算太凉,你朋友只穿件短袖,现在被冷的手都在颤,快带他进去找一户人家要热水吧。”
谢明一看果然,只是颤的幅度不大,他没注意:“我也穿件短袖,这热的要死,你还冷?”
时默闻言发现,抬手捂住臂,苹果颤的更加剧烈。
大伙行李都单坐一辆车,那车起得晚还在后头。谢明挥手示意时默跟上,绕过车头后头还有车子下来人,洗完脸的大伙过去都聚一块聊事。
谢明先进村,往后看了眼问道:“苹果那来的?”
时默手里的颤,慢慢延上嗓子:“还没上车前,一个婆婆给的。”
“我一直和你呆一块,为什么我没有?”谢明很不理解。”
村外喧闹,村里倒是安静过头。现在还不算秋收的好时机,户户家里的柿子树、枣子树,个个滚圆、饱满。
时默不明显耸耸肩,摇头表示不知道。
五六岁的小孩坐在石围墙头,脚里拖鞋不好好穿,踩曲起的脚踝上一只,地上吃遗落果泥的狸花猫一只。
他黑糗的脸上,通通的柿子汁糊了面上一圈,手里不要的皮随意又惯常的丢到脚下石泥路上。
谢明和他讲话一个没注意走过,脚底打滑的差点摔‘狗吃屎’,回头一看,那皮都快堆成山,他踩到山还‘活着’都是庆幸。
“你个小孩,吃东西怎么乱扔?”
小孩对他吐了吐变色的舌,哼了一声偏头不理。他头翘的很高,嘴嘟的能挂油壶,但坐的这个墙不高还没一米六,眼前突然多了个对视的男人。
他脸色苍白,但笑起来带着和善,他问:“好吃吗?”
“那当然!”,孩子声音稚嫩脆嗓,偏过头又哼仰起脸。
谢明眼神疑惑的看着,时默站在原地,问道:“能给我一个吗?”
这么大的人和小孩要吃?
谢明瞪大了眼,小孩出乎意料的从圆滚滚肚子里掏出一个来,他没有不舍,而是施舍:“看你瘦成这样可怜,我大发慈悲给你吧!”
时默对他谢谢:“我有苹果,但这是别人给我的,我能分你一半。”
“别人给你的,你还给我?!”小孩站起身,身上有前兜的连衣裤显然有些许旧和老。他双手纠着腰侧扭了扭,舒服点后大声喊道:“你太过分了,别人给你的,你怎么能给别人?!”
谢明也觉得他做的不对,越过地上的皮,要上前‘劝架’。
时默一手苹果,一手柿子,笑了笑:“我不过分,我说了,给你一半。”
“那也不行!”
“你给我东西,我不能不回。”
“我不要你回!”
“不行。”,两人异口同声的一句话,让小孩脸上柿子红蔓上脖颈,气冲冲叉腰伸手:“你要这样,你把柿子还我!”
“不要。”
时默把柿子藏到身后,低眸示意了下地面那些柿子皮,一直平淡的语气带了丝羡慕:“那多漂亮,我也要建一个。”
小孩被火气晕了脑,谢明身为大人那里不知道什么意思,站在边上看天看地不说话。
果然小孩反身撑下墙,弯腰双手快速的就差用嘴帮忙捡,他抱起这些皮,扭身跑到前头垃圾桶丢了,回来见地上还有些直接捡起塞进前兜里。
“没了!”小孩叉腰向上霸气伸手:“东西还我!”
时默回身让谢明帮他拿着苹果,谢明接过,抛了抛。
“我还给你。”时默蹲下身,保持平衡的单膝跪地。
手里柿子很软,轻轻一捏都会滋.射出甜甜的汁水。
小孩余气未消的跟他平视,时默一翻柿子被他手包裹严实,他低头从裤兜里掏出包卫生纸,放到小孩伸出讨要的手里。
“我要我的柿子!”
时默未收回的手张开轻巧的包住他的,小小一个,黏糊又带着细碎的石灰阁人。
“你要是丢了我给你的东西,我就不还给你了。”
“你!”小孩气鼓鼓的瞪他,又看看手。
时默等了会,垂手握住他另一只空着的,把柿子好好归还回去。
七月底的柿子只是看起来好吃,实际上其实没那么好吃。
小孩捏紧柿子,小小一个手,柿子对他来说太大了。
他就不应该给这人!
谢明看着越跑越远的孩子,摇了摇头,对时默道:“这里的孩子一般是留守儿童,他这样家里肯定没人教,你别太在意他的举动。”
柿子躺在手心,时默笑了下站起:“我能理解他。”
谢明上前走到他边旁,时默伸手向他要苹果,谢明说了两句给他。
他们要在这呆许久,林鱼和当地政府还有村长打过招呼,他们人多村里房子户户都有人。
老人和小孩坐在院里干活、玩闹,二人停在一间院子,贴着画像的大门敞了一半,从这看去,里头清清静静。
谢明抬脚过门槛,顺手推开另边大门,视野宽阔了,里头前面被遮挡的几个人就对上视线。
林鱼和两个年轻女人、一个年迈阿婆,几个人围了个堆坐在大院里剥着手里的麦、洗着脚边盆里的泥萝卜。
“哟来了。”林鱼甩甩手,手里带泥的水避着人:“怎么这么慢?我们可忙死了。”
“就是故意晚来的。”,谢明撸起透明袖,‘志气满满’走了几步才问道:“我该干什么?”
林鱼捞起根还没洗干净的萝卜丢了过去,萝卜甩留了一地泥,最后直直落进谢明怀里白嫩嫩的笑着。
时默经过没忍住学了一声,林鱼见清他,打趣道:“大丰收啊,又是苹果又是柿子,被人嫉妒的……”,她嫣红的指尖点了点脸侧:“被谁抓了?那么激烈。”
时默下意识要摸又顿住,摇头笑着:“没有。”
“还没有。”谢明举着萝卜,隔空点了点他的脸侧:“不是被抓,是被柿子打。”
阿婆听着听着笑了笑,慢慢剥着手里麦,让他们快进去拿个椅子出来坐。
谢明抱着萝卜,见时默让他进去帮自己带一个出来,时默点头。
屋子大厅干净又陈旧,丝丝供火香一踏进就包裹全身。
手里拿着东西,时默放上桌面,拿了入门边上的两个矮凳出来。
大伙几个围着阿婆玩,阿婆剥着麦子配合的笑。时默走到蹲着的谢明边上,把手里椅子给他。
“谢了。”谢明抬手接过,眼睛没离开阿婆,顺手把椅子钻进屁股底下:“阿婆,我们这阵子要打扰你了。”
阿婆疑惑的‘啊’了一声,听清后笑笑摆手说没事。离阿婆远一点的地方空,时默端着椅子挪一脚坐到这。
“你好……你还记得我吗?”
时默闻声抬头,对面女孩一张圆脸上眼睛黑溜溜。他好好想了想,不好意思道:“我不记得了。”
女孩也不意外,但还是失落一瞬。时默加话道:“我现在认识了。”
女孩情绪一下就开心起来,她抬头看清时默,忽然问道:“你是不是人不舒服?”
她这一声不小,所有人跟着看了过来,时默却和斜对面带墨镜的女人对上视线,无关其他,可能是镜面太亮,他终于看清现在的自己一丝苍白。
谢明恍然,放下萝卜:“他刚刚就冷的发颤,你们谁带多余的衣服,给他套一下。”
在场都是女性,有衣服也是穿不了,时默还没拒绝,带墨镜的女人对女孩道:“小伊,屋里有外套。”
小伊赶忙应下,起身往里走的有点像跑,时默一句不用了,吐出两个词,小伊又拿着赶了回来。
小伊只听后两个词,以为他嫌衣服,抓着衣服俩肩展示道:“衣服是去年买的,但还是很保暖,你看这皮的不会寒。”
衣服是件皮夹克,整体简单的毫无亮点。
谢明起身在裤子上抹干净手,从小伊手里拿了外套,直接扔的时默兜头接住:“还磨磨蹭蹭,刚刚抖的跟个筛。”
皮料柔软顺滑、轻扫他的皮肤,衣里残留的香扑了满面。
“哟,依琳姐,我刚刚说想吃,你就给我弄到了?”
屋后开了扇门,那可以通往背地几亩田。
男人接抛着苹果,咬了一口脆甜的很,眯了眯眼,低头走出屋:“对我这么好,你真不……”卖了我?
含糊不清的话卡在嗓间,那口没咽下的苹果成了,乱说话的毒药。
“你们拿我衣服盖新娘?”
依琳姐笑得拿下墨镜,别到领口:“是你的吗?就吃?”
“把我骗到这三天干了四家农活。”,箫景砚偏头挑衅的再咬了‘咔呲’一口,走过来这段路身上衣服干渴了的泥一下一下掉:“我现在吃个苹果都不行?”
衣服还盖在头上,那人和身边的小伊、谢导形成反差,像个橱柜里呆傻的木娃。
箫景砚和人一一打过招呼,“怎么都愣着?”,走到小伊边帮人拿起脑上的衣:“不怕人被闷……坏?”
衣服抽开的不快,时默头发被静电的风带得凌乱,脸色因为闷渐渐染上红,挺翘鼻梁下,微张开的唇泛着水润。
时默视线跟着,应衣离开砸地的苹果,一路滚到撞盆停下。
被咬得坑坑洼洼的苹果,滚的滚的嵌了圈白沙、碎石,轻揭眼皮直看‘罪魁祸首’。
“这是别人给我的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