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谷雨时节，天空灰蒙蒙，雨丝细密。
微风卷起枝桠上的嫩叶，裹着雨点，落在青石路上，一行人沐雨而行。为首的女子身上半点水渍不沾，仿佛有一件无形的衣裳将她与雨水隔绝。
於菟丝也在其中，他难得褪去了厚重的毛袄，只着一件大袖袍形制的法衣，在一众被细雨淋得浑身狼狈的弟子中格外显眼。
他看着唐长风的背影，抱怨道：“都怪你不让我穿你衣服出来，这下和别人也太不一样了吧。”
於菟丝的声音还没有细碎的雨点落在地上的声大，若不认真听，便会被风一起刮走。
唐长风伸手撑在额前，遮挡雨水，放缓了脚步，落在於小庐主身旁，无奈道：“卷着裤腿和袖口，怎么穿得出门。”
於菟丝也知道自己的抱怨没有来由，毕竟这雨来得突然，任谁也无法在出门前预料得到。
但衣物这件事上，於菟丝的确没辙。
两人前些日子打算去购置衣服，可把百物坊逛了个遍，只寻得售卖法衣的店铺，但那价格看着令於菟丝也是颇为肉疼。
若是买上一两件，只怕是他和唐长风两人真得去过穷苦日子了。
于是乎，他当机立断，只要过得去心里那道坎，一件法衣也不是不能将就着穿上五天，毕竟那卖法衣的店家都说：一件法衣可穿数百载，值当得很！
除非是被外力强行损坏，要不然大多数修士人走了，衣服都还在。
只是於菟丝想到今日这引气课业的关教习一反常态，把那群还没引气入体的同窗托付给另一名教习看管，自己亲自带着他们这群已入练气的人，浩浩荡荡冒雨徒步，不知要往何处去。
幸好雨只淅淅沥沥下了片刻，待一行人走至一座殿宇前，除了发丝上还染着水光，大都衣裳半干。
关莺语立于‘问心殿’三字的匾额之下，声音随着风轻飘飘落在众人耳中：“心魔源于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放不下。”
“你们如今已有练气修为，就须知修道重在修心，心若不定，则道基不稳。”
“而心不定者，必生心魔。”
“越早解决心魔，对你们未来仙途更有益处。若是心魔扎根，便难以铲除，轻则修炼变缓，重则天雷劫时丧命。”
关莺语说着话，转身推开殿门，走进殿内。有弟子抬脚看了看鞋底淤泥，担心自己将那洁净如镜的地面踩脏，但前面人已走远，只得犹犹豫豫跟上。
於菟丝本落在队伍最尾，却在关教习于殿前说话之时，拉着唐长风从旁侧绕到了前方，如今紧随其身后，步入大殿。
殿中一片蔚蓝，穹顶是天空，脚下是浅潭，偶有小红鲤游过，而柱间垂落的纱幔如浮云轻飘，於菟丝一脚踩进水里，荡开浅波，惊得鲤鱼往别处游去。
水面不过脚踝，他一惊，往后避去，不小心撞了身后人。
“怎么了？”唐长风扶住。
於菟丝低头看去，却不觉鞋袜有湿，但还是叮嘱道：“里面有水。”
唐长风的手从於菟丝的小臂滑至细腕，却不曾松开。两人小心翼翼往水浅处踩去，后头的弟子虽不知他们为何这样，但还是跟着照做，一步一个脚印踩在二人经过之地。
关莺语没有转回身，只看向殿内。
殿中无墙，只是用纱幔分割成数个隔间，有的纱幔已完全拢住，看不清里面。
关莺语继续说道：“整座问心殿内都被布下了问心阵，只需灵力催动，即可映出你们心中所思、所惧，而你们会忘却此时记忆，沉浸于其中，若能主动勘破幻想，心魔便削弱三分。”
“从今往后，若无要事，最好一月一来。”
话音落下，关莺语转身，正准备将弟子悉数分至方才观察到的无人隔间内坐下，可看到他们一行人蹑手蹑脚，宛若做贼一般往殿里进，还是愣住片刻，忍不住问道：“你们在作何？”
众人齐齐指向地面，又齐声回答道：“有水。”
“此水名为无痕水，只清洗尘埃，不会弄湿衣物，大可放心。”关莺语叹了口气，又伸手给於菟丝两人指了个地，“你俩去那间坐下。”
於菟丝和唐长风当即往她所指的方向去。
关莺语又招了招手，让其他弟子跟上，待於、唐两人在纱幔下盘腿坐稳，又道：“将灵力从体内引出，不要带着杀意，轻轻裹住水中红鱼。”
於菟丝照做，他刚放出一丝灵力，那潭水中的数条红鲤便如嗅到了钓饵一般，摇晃着尾巴，纷纷游来。
他轻而易举地‘抓’住了一只。那被灵力钓到的小鱼一口将灵力全部吞入腹中，而后从口中缓缓吐出一枚小小气泡，眨眼间放大数倍，将於菟丝整个人融了进去。
气泡表面流转着一层七色光，在光线下，看之令人目眩，於菟丝的眼神渐渐发虚，随后坠入了一片白茫之中。
片刻后，白光从眼前散去，人已身处一间未点灯的屋子。
屋中的一切令於菟丝熟悉又陌生，想来，他已经离开这个家许多年了。
原来，这就是幻想么？
竟然如此真实……
但，他为何不像教习所说会忘记先前的记忆？
於菟丝想不通，只能先在墙面上摸索着按下开关，客厅的顶灯骤然亮起，米白的沙发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几个靠枕，对面的电视机上落了灰，像是许久未曾打开过。
他想走进去瞧瞧，却突然停住了脚。
“有人在么？”他像是个陌生人来访一般，向屋内喊道。
如曾经一般，没人回应。
於菟丝想了想，还是打开玄关边的鞋柜，里面竟还放着他从前的拖鞋。
他弯下腰将拖鞋套在脚上，刚刚好。
於菟丝没有着急去想如何从这幻想中走出，而是先去了那曾经属于自己的卧室。
和印象中如出一辙的床，熟悉的书桌，他的指尖滑过书架上一本本被字迹填满的练习册，那是他从小学到高中时的回忆。
竟然……也没被丢掉么……
於菟丝难以分辨自己此时的心情，他晃了晃脑袋，伸手拍了拍两颊，告诉自己：“别想太多了，都已经过去了。”
现在的他已经在一处修真的世界生活了数月，那里不是梦，而这才是幻境。
他整理好心情，一把拉开椅子，将书架上能用到的练习册全都搬了下来。
书页上，一道道题目以常人难以企及的速度被他刻进了脑海中，於菟丝犹嫌不够。
他尝试打开电脑，屏幕一亮，真的打开了。
但当他试图用网络搜索时，却出了差错，‘服务器繁忙’、‘404’的页面接连跳了出来。
所以……这是才是幻境本来给他的提示么？
只可惜自己用不上。
於菟丝顺着网页浏览记录，把曾经看过的所有学习视频都看了一遍，只是很可惜，全都是高中知识点。
但他还是十分满意，毕竟这幻境连他自己都已经想不起来的东西也能照映出来。
正当於菟丝看得入迷之时，门外响起了动静。
有人回来了！
他条件性地想要起身，却忽然间扫到了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日期。
原来这是高考志愿结果结果公布的那天。
过去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进了脑海中。
曾经的他怀着最后一丝希冀，将所考上的大学告诉了难得回家的妈妈。
妈妈的眼睛亮了一瞬，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如往常一样，被一通电话打断。
放下电话的她只迟疑地问了一句：“到时候你一个人去上学行么？”
於菟丝想，他当时好像是点了点头，然后就听见了那如释重负的‘那就好’和一声清脆的开门声。
面前就没了人影。
他曾经的家，仿佛只是爸妈百忙之中的无数个落脚点之一，没有留恋，也没有属于一家人的回忆。
而如今，於菟丝再一次听见了妈妈接起电话的声音，只是隔着卧室门，声音没有当年那般清晰了。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电脑上，不再去想若是当时他没有点头，会不会得到不一样的结果。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屋内只剩屏幕亮起的光，於菟丝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准备起身离开。
当他像过去一般在纸上留下坦白性向的话语时，手却悬在了半空中。
片刻后，他将白纸揉成团，扔进了桌边的垃圾桶里。
反正现实如同幻境一样，他离开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说与不说，都是一样。
当於菟丝推开那扇锁住了他童年的家门，白光一闪，他回到了现实，一睁眼便撞进了一双满是关切的眼中。
“你……出幻境了？”唐长风顿住动作。
“嗯。”於菟丝疑惑地看了看离自己脸颊不过一指距离的大手，问道，“我要是再不醒，你不会准备给我一巴掌吧？”
唐长风错愕片刻，露出一脸无奈，他抬手，指腹抹过於小庐主眼角，轻声说道：“你哭了。”
於菟丝愣了愣，伸手也抹向眼眶，果然一片湿润。
有些好笑，原来那些自己以为已经无关紧要的小事，还是会令自己伤心么……
可余光瞥见唐长风那微微皱着的眉，於菟丝弯了弯眉眼。
这人与这世间的阿爹阿娘舍下性命护着自己，这才是自己更该在意的人。
他笑道：“是喜极而泣，你别担心。”
唐长风哪里会信，他从幻境中挣脱，所见便是这张脸上不断涌出的泪水，一滴滴砸在水潭里，却让自己的心上泛起了涟漪。
於菟丝也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前世的那些，只能道：“真的是高兴。等过段时日，我给你个惊喜。”
他不愿说，唐长风也不追问，点了点头，将他从潭水中拉起。
潭中红鲤念念不舍地从他身边游开，於菟丝一边同唐长风商量着晚上吃些什么，一边往大殿外走。
於菟丝扬着如往日一般的笑，可眼睛却觉得有些酸涩。
想来，是这大殿里的光太亮，亮得有些刺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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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