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客人进店的时间是下午13：42…”
“等一下，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明明不是整点好记的数字。”
目暮警官打断了渡久山的回忆。
过于精确的时间点，说出来像是刻意背过，总有早有谋划的嫌疑。
确实，对于人类来说，整五整十的时间点会更好记忆，甚至其余不曾在钟表表盘上以数字形式出现零碎的时间，也更倾向于向以五为倍数的时间点靠近…
于是13：42变成了一点四十分左右，一点四十分左右又变成了两点附近，两点附近也可以看成是今天下午的某一整点时刻。
本该精密切实的时间在一次又一次的近似中失去了最初的功用性，任何人都可以借用这几分钟的罅隙来完成自己的杀人计划，然后再天衣无缝的脱身。
…这样的回答，听起来像是在挑衅警察的权威。
“只是个人的习惯而已，我总是很关注时间，”渡久山步季朝这位警官点点头“包括后面的讲述，也都会是准确的时间点。”
「毕竟这是我习以为常的整合与记忆。」
“客人进店的时间是下午13：42，是由千岛悠子小姐提前两天打电话定下的餐位.…”
“落座后不到一分钟，佐藤先生说在隔壁店订了蛋糕要去取一下，于是他最先离开了座位；”
“对了，从这里步行到蛋糕店，单程时间大约是5分钟。”
存在于“渡久山”脑海里的记忆立刻像影片一样流畅的从嘴里吐出，飞速流淌成不断帧的画面。
“13：45，千岛小姐和死者发生了几句争执，高桥先生要走了她的订婚戒指，然后千岛女士去了卫生间，她走后我把客人们点好的菜品送上餐桌，此时桌子上只剩下了高桥先生和石川先生。”
“他们之间好像围绕着枡山药企的合作事宜发生了口角，但并不激烈。石川先生率先回避，起身去了卫生间，此时时间是13：47。”
“千岛悠子女士在卫生间呆了六分钟，13：51返回餐桌，两分钟后，我不小心弄洒了汤品，引得高桥先生发火，千岛小姐帮我说话也遭到训斥，她看起来很伤心，以补妆为借口跑到卫生间。”
“13：55石川先生从卫生间返回，一分钟后佐藤先生也提着蛋糕回来，他们三人开始用餐；13：58分，高桥先生倒下，此时千岛悠子小姐刚好从卫生间出来…”
渡久山步季顿了顿，周围人的目光逐渐惊讶，看过来的眼神像是在看某种异类。
后脑处传来火烧般的感觉，这种感觉带来的后果是她需要用一些力气来克制住身体的颤抖，虽然剧烈刺痛有益于大脑思考。
渡久山一向擅长表演正常。
“在13：54之后，我一直都在前台整理公共书架上杂志，直到高桥先生出事…”
伊达航合上手里的本子，表情古怪。
“与我们观察的基本一致，甚至更准确一些…”
…简直就像是早有准备，特意观察过一样流利。
“和店里其他工作人员说的也能对上，”刚刚旁听了全过程的松田站直身子，咂舌称赞“…真是相当恐怖的记忆力啊。”
身形单薄，年轻又无力的女孩子，是可以媲美录像机的存在。
卷毛用胳膊肘碰了碰自家幼驯染“你那边怎么说？”
“完全是混乱的……”萩原研二苦笑“我也是刚从这位小姐这里得知了完整的时间线。”
他被派去试探其他三个人，结果几次对话都是漏洞百出，嫌疑人的证相互矛盾。
在佐藤，石川还有千岛三人得知自己被警方怀疑后，更是不约而同的表现出愤怒情绪。面对萩原搭话也只会反复强调人不是自己杀的，完全套不出任何有用信息。
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三个人是为了庆祝大同制药和枡山家完成的一单大生意，才来到这家居酒屋聚会的。
“只是…”
萩原研二看向黑发黑瞳的少女。刚刚结束了大段自叙的“嫌疑人”依旧保持着挺拔的坐姿，她身形偏瘦，通过身上穿着的深色工作服能清晰看见肩胛骨的形状…
…只是她刚才好像在发抖？
短短一瞬，快的让人怀疑是自己眼花。
再望过去时，渡久山依旧是平静温和的神色，除了面色略微苍白以外，看起来并无异常。
“什么？”什么也没听清的幼驯染把耳朵凑的更近了些。
“没什么……也许是我看错了。”
目暮警官低咳了几声，他扶住自己的帽檐，按照流程询问坐在旁边其余三位嫌疑人。
“你们几个也把自己的情况也说明一下。”
还在流泪的千岛悠子勉强平复住情绪，她从女警的肩头抬起脑袋，露出红肿的眼眶。
“我和洋树是恋人的关系，上个月刚刚订完婚，今天一起吃出来吃饭也是为了庆祝他马上要升为公司常务的，没想到，没想到……”
容貌清秀的女人发出一声巨大的抽泣，举起的双手盖住了整张脸。
「表演性哀悼、情感伪装，伴随防御性的解离、否认，自恋式博取同情」
“呵。”在旁围观的佐藤康健为女人的眼泪发出一阵冷笑，“你现在装成这副样子是给谁看的，高桥部长早就想和你分手了吧，你手上的订婚戒指不都被他拿走了吗？”
千岛悠子脸色一白，下意识抚摸上右手中指根部，她颤抖着嘴唇，尖声辩解“你胡说，我们只是吵架了而已，倒是你，前几天我听见洋树和你打电话，你们俩大吵了一架！”
女人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因为过于用力原本温和的嗓音变得尖利刺耳。
“而且你是药品研究员，很容易弄到毒药吧，就是你杀了洋树也说不定！”
“你给我闭嘴！”
佐藤康健没想到看起来软弱可欺的女人会爆发出如此大的反应，他向前一步高高举起右手。
「脆弱自负，低情绪耐受，暴力倾向，偏执，边界感完全缺失，有选择性攻击倾向」
扬至半空中的手臂被一把抓住，松田挑挑眉，手下力道缓缓收紧，发出危险的嘎吱声。
他颇为不爽道“喂，真把我们警察当摆设了吗……”
研究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被迫悻悻放下手臂。
渡久山倒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刚刚起身挡在千岛悠子面前的石川大和，男人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暴露了些什么，僵硬着坐回原地。
「亲社会风险行为，是由杏仁核快速触发应激，属于无意识，快于理性判断的行为。」
“……我也听说了佐藤研究员最近和高桥常务在为了新项目争吵”他嗫嚅着补充道，手指不安的扭拽着西服衣角，额角两鬓都渗出一层汗水。
「回避退缩倾向，依恋关系高度理想化，认知失调，极强负罪情绪。」
不知道是不是渡久山的错觉，她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消毒水味。
“你！”佐藤瞪圆双眼，被松田一个眼神震慑回去.
“…这笔单子本该是你的功劳吧，你就这么忍心拱手让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千岛悠子之间…”
悬而未决的话语由突然跑来的痕检员打断，他凑在目暮警官耳边，寥寥几句话就让这位资历丰富的警官变了脸色。
“我知道了。”
目暮十三深吸一口气，眉头紧皱成一个“川”字，站在附近也听到了个大概的萩原，松田和伊达航表情也变得凝重。
“死者死亡原因确实是/氰/化/物/中毒…”
目暮警官扶着额头，无奈的宣布
“…不幸的是，我们在高桥的蛋糕上，酒杯里，胸前的啤酒渍，手指尖还有薯条盘里都检测出了/氰/化/物/的痕迹…”
这或许是凶手的高明之处吧。
无法掩饰行动，那就在每个地方都留下痕迹。
佐藤买来的蛋糕，石川倒出的啤酒，千岛点单的薯条，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摆脱掉嫌疑。
更不幸的是，店内尚未安装监控，无法视频取证，三位嫌疑人的随身物品也早就检查过了，没有找到任何/毒/药/成分，也没有找到可以用来装取/毒/药/的容器。
案件好像陷入了僵局，警官与嫌犯目目相对，满心疑虑。
所谓凶手是如何凭空出现撒下/毒/药/后又凭空消失？
“那她呢？她今天不也和高桥发生冲突了吗？她也有可能是凶手啊…”
石川伸出手指，指向在一旁看戏的渡久山步季，额角的冷汗都流入进口衬衫的衣领。
“…为什么不查查她的随身物品呢？”
被拉上舞台的渡久山步季有些厌烦。
已经过去快三个小时，案件依旧一筹莫展。明明所有线索都已经浮出水面，真相蓄势待发，只需要张开嘴巴就可以把这一切都串连成线。
但为什么绝大部分人都捂住耳朵，合上眼睛，封闭大脑，像一群尚未进化完全的猿类站在树下等待老天下起象征着“真相”的香蕉雨。
和她短暂生命同样无聊的案件，却浪费了宝贵一天的八分之一，圈起一群陌生人玩莫名其妙的角色扮演推理游戏。
警察们面面相觑，犯人们沾沾自喜，人类本质是一群猴子。
而渡久山步季讨厌香蕉。
“因为相比于你们三个，这位小姐是凶手的可能性是最低的。”少数的正常人·萩原研二朝渡久山轻轻点头。
“…是因为/毒/药/需要提前准备。”自然而然地接上去解释。
渡久山依旧面无表情，仿佛被怀疑并不一件值得在意的事。
“死者死于/氰/化/物/中毒是既定事实，那么今天第一次和高桥先生见面然后发生冲突的我，该如何未卜先知，才能提前准备好并不常见的/氯/化/物/用来杀死一个陌生人。”
“……”
“事实上，”渡久山举起自己苍白细长的手指贴近前额，她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之下在尖锐刺痛，血管疯狂跳动恨不得冲出皮肤的束缚。
“我既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也不是会随身携带/氰/化/钾/的潜在社会恐怖分子…”
“当然，如果需要的话，我也愿意接受搜身检查。”
她甚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石川先生，我这样解释的话，能让您满意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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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居酒屋杀人案（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