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我说过，我的塔楼里来过两位我没有邀请的访客。
另一位，对于她的到来，我感到惊讶。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了。
那时候女儿六岁，独自一人待在家。我没有在塔楼里。在这之前，我几乎不会让她一个人待着。虽然我不在，但整座塔楼都是由我的身体变化来的，都是我的耳目。
她们不知道这件事。
衣柜后面的老鼠洞传来一阵动静。
我在建塔楼时并没有建造任何可以出去的通道，唯一连接外面世界的是那扇窗户。
这个老鼠洞是后来才出现的。起初它很小，大约只有一个马铃薯大小。女儿三岁时，有一窝老鼠在那儿安了家，为首的是一只有点瘸腿、尾巴粗长的母老鼠。后来老鼠洞慢慢变大，大得像一个南瓜。老鼠家族在里面壮大。
女儿从小就很喜欢这群老鼠。
我懒得管她们，直到这群老鼠里混进来一只带着坏心思的小老鼠。
那只背部浅灰色毛、肚皮上一层雪白毛发、黑色眼珠的老鼠在塔楼里吱吱叫，转了几圈后，变成一个穿蓝色裙子、金头发、皮肤白皙的高个女人。
我的老熟人。碧翠丝。
六年未见，她和我记忆里一样美丽。那双将利刃刺进我的身体时冷若冰霜的眼睛，此刻注视我们的女儿，闪烁着神圣、慈爱的目光。
她们不愧是亲生母女。女儿几乎是立刻就接受了她的身份。她对女儿说:“我太想你了，想你想得发狂，我多后悔在生你时吃下了那把该死的莴苣。你本该是我的女儿啊。”
她让女儿不要告诉我她来过，女儿答应了。
不过在女儿发现我知道这件事后，她也并没有告诉碧翠丝。或许她担心如果碧翠丝知道了，就不会再回来看她。
后来碧翠丝还来过很多次。我没有揭穿她的小把戏，尽管这些把戏在我看来就跟女儿闯祸后撒的小谎一样简陋可笑。
我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注视她，从女儿的六岁到十六岁。
期间我试探着问女儿:“你想让她永远陪着你吗？”
女儿是一个任性、邪恶、只知道玩乐的孩子。
她说:“当然不，你可别把主意打到她身上，我喜欢她。”
我需要她同意，又问了很多次，她总是拒绝，直到这一次，她主动提起。
“妈妈，让我把碧翠□□骗到你身边吧，”她讲述她的邪恶计划，“作为交换，只要你帮我杀死尤金。”
“到时候艾萨克会继承王位，我会生下继承人，妈妈你就是未来国王的祖母。”她为我描绘美好的未来，嫣红的唇瓣一张一合，“和碧翠丝一起。”
下雨了。
一道闪电劈下来，在乌云密布的天空中拉开一道白色的缝隙。
狂风大作。
高耸的尖树冠站不住脚似的乱晃，叶子们露出黯淡的背光面。
“今天可不是一个好天气啊”我喃喃道。
“嘘——”女儿朝我比了一个手势，“别说话，她来了。”
按照女儿的计划，现在，我躲在人看不见的阴影里，而女儿扬起天真单纯的笑容，等待着变成老鼠的碧翠丝到来。
为了她的王子，她的幸福快乐，她要诓骗可怜的碧翠丝。
可怜的碧翠丝。
想到这里，我对女儿都有些生气了。
碧翠丝还不知道这些呢。她像从前一样，变成老鼠，两只可爱的小耳朵先从洞口冒出来，接着露出警惕的上半身，胡须上下摆动。
女儿开口道:“快过来。”
老鼠揣着手，向前走了两步，在一道白光的笼罩下变成了我熟悉的样子。
“我怕那个老巫婆会突然回来”女儿嗓音轻柔甜蜜，没有任何撒谎的痕迹，“小心点儿，别让她发现。她会非常难对付。”
碧翠丝看起来有点憔悴。
“她做了什么，她有没有伤害你？”
女儿硬挤出两滴眼泪，惨兮兮地道:“妈妈，我很害怕。”她叫碧翠丝也叫妈妈，“她把我关在这儿，我多希望你能陪在我身边。”
我当然可以看出这个一肚子坏水的家伙演技有多虚伪，但是碧翠丝一点都看不出来。她是那么天真、愚蠢。
“我能为你做什么？”碧翠丝抱住女儿，“无论是什么我都可以。”
女儿趴在她的肩上，露出得意又兴奋的笑:“真的吗？太好了，你愿意留在这儿吗？我需要你。”
“当然，”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爱你，宝宝。”
“我是说永远。”
她答：“永远，只要你需要我。”
说完这句话，她的身体像是被绳子绑住一样，在禁锢中越来越小，重新变回一只老鼠，连尖叫都没来得及。
承诺的咒语已经生效。
女儿走过去，站在老鼠面前，投射下的身体的阴影让我都看不清老鼠了。
她一把抓住了老鼠，我亲爱的小碧翠丝。
她还没有意识到发声什么了呢。女儿抓住她的时候，她没有反抗，所以女儿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她大约也觉得疑惑，叫得更频繁了，摸不清女儿的意思。
“别动。”女儿冷酷地说。这时她已经没法挣脱了。
女儿不费吹灰之力把她放进了我给她的玻璃瓶里。
那是一个长约五寸，宽约八寸的大瓶子。很久之前我就拥有了它，却从来没有使用过。女儿灵活的手指拧紧了螺旋瓶盖，瓶子里的小老鼠两只手趴在瓶子上，抬头茫然不安地看着她。
“抱歉了，碧翠丝”女儿毫无愧疚地说，“我得处理掉尤金，只能牺牲你啦。都怪尤金。”
我从阴影里走出来，黑色的袍子拖拽在木地板上。
我对着瓶子说:“好久不见，亲爱的。”
她身上的毛立刻竖起来了，疯狂地在瓶子里乱窜，试图找到出口。
女儿把瓶子递给我。我说:“辛苦你了。”
“嗯，”她撅着嘴，“你说好了，我帮你把碧翠丝带过来，你帮我除掉尤金。”
“当然，”我咧开嘴笑，食指抵在玻璃瓶外壁上。小老鼠瑟瑟发抖，却又愤怒极了，背靠在玻璃壁上，企图离我远一点，“我会信守承诺。”
5
乌鸦在塔楼的窗沿上，睁着猩红的眼睛，锐利的喙一张一合，发出“嘎嘎”的刺耳声音。
“oh，oh，”女儿抓起一块饼干，翻了一个白眼，“我敢说这是我听过的最糟糕的传言——为了长生不老抓走一位美丽的年轻女士。”
乌鸦又叫了几声。
“尤金要来救我？太好了！”
她拿起一块饼干递给乌鸦，眼里闪烁着兴奋、激动的光，“好鸟儿，吃吧，这是艾萨克的妈妈烤的。现在，我们仪表堂堂、骁勇善战的尤金王子为了安抚国民的心灵，救出困在塔楼里的柔弱纯洁的美少女，已经骑着马走在前往黑暗森林的路上了。而我只要乖乖坐在这里，穿上我的公主裙等待。”
“哼哼，”她哼起欢快的小调，想必是在外的日子里和人学的，“这只讨人厌法尖嘴花猫总算落到我的全套里了。”
不过下了几场雨，深林中的女巫掳走了王子怀着身孕的爱人的传言便传遍了整个王国。
我修好墙上的老鼠洞后，女儿还留在塔楼上。她的小腹微微隆起，躺在摇晃的藤椅上咬着一颗红彤彤的苹果。
“怎么还没有人过来？”她抱怨，“王室不是早就昭告天下，要派出王子打败邪恶女巫，营救出公主吗？”
彼时我正在修理一张小桌，没了窝的老鼠不得不做我的仆人来换取一席之地，为我叼来一把小刀。
“好孩子。”我赞叹道，“很快你就要有一张梳妆台了，碧翠丝，想想就觉得开心呢。”
碧翠丝已经变成人形，跪坐在离我不远处的地板上。我抬头朝她温柔地笑了笑，她仰头看着我，如阳光般的金发还和从前一样。她依然美丽动人，仿佛那些年轻的时光就在昨天。
“你饿了吗？我做了南瓜粥。”我问她。
她可能不太饿，没有说话。女儿倒是说:“我又饿了，给我一碗。”
我让她自己去盛。
她用勺子搅拌着碗里的粥，道:“你真的不来点吗？碧翠丝，妈妈的厨艺可是很不错的。”
碧翠丝的声音听上去很小，一股气音:“让我回去吧。”
“哦，可怜的碧翠丝。妈妈，如果艾萨克不想和我在一起，我绝对不会把他囚禁在我身边。”女儿假惺惺地说。
我缓慢地道:“别说话了，有人要来了。”
我听见从森林边沿传来的一阵马蹄声，一匹白色的马，马背上还有一位金发的王子，腰上佩戴镶嵌绿宝石的宝剑。
我起身跪在碧翠丝面前:“别担心，很快所有事情都解决了，我们会幸福生活在一起。”
我想抚摸她的脸，她却撇开了，她颤着嗓音，音调很小很小:“为什么......不放过我......我恨你”
我捂住她的嘴。
“我爱你。”我说，“虽然你背叛了我，你刺伤了我的心脏，不过都没关系。我们的女儿已经长大了。她是如此美丽，就像你一样。”
她哭起来了。我舔舐她的眼泪。
“我恨你...我恨你...”她呜咽着，“我要回家...你抢走了我的女儿...现在你要折磨我...你恨我...”
她的话让我感觉心脏在下坠。不过我想她可能是还不太习惯这座塔楼。
女儿趴在窗子上，半个身子踏出去，她已经无暇管我们在做什么，焦急地道:“他要来了！我看见他的影子了。”
我抱着碧翠丝把她放在床上，她喝了点药，现在不能动弹。
“你休息一下，睡一觉，醒来会感觉好一点。”我替她拨开额前的碎发。
“别着急，”我对女儿说，“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他剑术高明。”
“现在是我们的地盘。”
“他很会攀爬。”
“是吗？”我揽过女儿的肩，念了一串咒语，女儿的头发像蛇的身躯一样扭动，变长，“让我们见识一下吧。”
女儿信任地靠在我身上:“妈妈，谢谢你。”
“不客气，”我说，“他来了。”
尤金王子站在塔楼下，呼唤着女儿的名字:“莴苣——莴苣——”
“我在，”女儿欢快地回应，“快上来救我呀。”
“你怎么上去的？”他问。
“爬上来的，”女儿答，“你可以顺着我的头发上来！”说着她把头发甩出去，金色的长辫顺着塔楼下垂到地面。
“好吧，”王子说，“我扯着你的头发，你头皮不会疼吗？”
“不会！”
“那我上去了之后，我们要怎么下来呢？”
“你快上来吧！”女儿气呼呼的，“我都等不及了。”
尤金王子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露易丝，你可不是什么好姑娘，不会在上面给我准备了什么陷阱吧。”
“哦，不，当然不会，”女儿慌张了，“我被人绑架了，那个女巫，你知道的。”
王子没有说话，摩挲着下巴思考。
女儿沉不住气，求助般地目光看向我。见我没说话，她又向下喊:“你要是救了我...我就答应你的求婚！”
“你不是要嫁给艾萨克吗？”
“我要嫁给救了我的人。”
“那我上来了。”王子说。
他拉着女儿的长发攀爬，我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没有注意到碧翠丝不知从哪迸发出来分力量，扑到窗户边大喊:“快跑啊，这是一个陷阱——”
我迅速捂紧她的嘴，转手就用尖利银刀切段了女儿的头发。
“太好了，终于把这个烦人精给解决了。”女儿转身望着我，兴高采烈，“我要回王宫......”
话刚说到一半，她的身体往后一仰，摔下塔楼。最后留给我们的是一张笑得肆意的脸和一段尖叫。
这吓到了碧翠丝。她惊恐地瞪大眼睛，嘴角微微张开:“不——”
我抱着她安抚:“别担心，我想她不会有事的。”
尤金王子从塔楼的半腰出摔下去，因为高度不够，并没有死，但是被荆棘刺瞎了双眼。
而我低估了那位他们请来的教皇的威力，害了王子的女儿也受到反噬。
她必须为尤金王子的生命负责。
“不过这也不是一件坏事。”我把这事告诉碧翠丝时，女儿已经跟着尤金踏上了回王宫的路。尤金瞎掉了，女儿得时刻跟在身边为他指路。这是她欠他的。
我轻柔地擦拭她留在脸颊上的泪珠:“女儿长大了总要离开我们的。”
“正好让我们过上二人世界，只有你和我。”
6
塔楼的角落里长了一些蘑菇。
碧翠丝请求我带她出去走走。
“我想去森林里捡蘑菇。”她说。
上次我带她去海边玩，她想要离开我的视线。
但她不知道她永远不能离开我了，因为她已经定下了永不离去的誓言。
尽管如此，我对她的行为还是很生气。她总是这样，从不信守诺言。当我们还是孩子时，她就常常忘记答应过我的事，忽视我。
现在我们在塔楼里过得很幸福，我们时常靠在一起，像是两只抱团取暖的鸟儿。我给她做她爱吃的，偶尔带她出去走走。
自从上次海边后，我们就没再出去了。
期间女儿来看过我们一次。一见面，这个没教养的孩子叫冲我尖叫:“我讨厌你！你竟然骗我！”
我还没说话，尤金在一旁拉住她:“嘿，礼貌一点。”
“滚！”女儿转头恶狠狠地瞪着他，“你这个该死的恶心的卑鄙的无耻的男人！合起伙来欺骗我。”
“宝贝儿，”尤金无奈，“是你先开始的。”
女儿又扑进碧翠丝的怀里:“哦，是我害了你。早知道我就不和这个女巫做交易了。”
碧翠丝是溺爱孩子的妈妈，她对女儿始终感到愧疚，说不出责备的话。她们抱在一起哭。
女儿产下一个四斤重的女婴。我和碧翠丝的孙女。王子承诺等她再大一点，会带来看望我们的。
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寸步不离地跟在女儿身边。不过他的脸上洋溢着满足，对我们也像对长辈一样尊敬。
女儿愤愤不平对我说:“国王把王位传给了尤金，可是尤金一上位就流放了艾萨克。天哪他们是亲兄弟呀！”
尤金说:“不然呢，虽然我是孩子名义上的父亲，但我也不能让孩子的生父留在她身边。”
“你这个混蛋！”女儿抓花了他的脸。
他们走后，塔楼里只剩下我和碧翠丝两个人。我从不觉得孤单寂寞，反而感到充实甜蜜。但是碧翠丝不一样，她总是向往喧闹的生活。
我答应带她出去，在雨天的森林里，泥土潮湿，空气冷冽，我们踩在石头上，黑色的泥土仍然弄脏了我们的鞋。
这让我想起我们小时候，一起在森林里探险，手牵着手。
我说:“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有一次，我们采了很多红色浆果，太多拿不回去，只能放在树洞里等下次来拿。后来下了场雨，再也没有找到过了。”
她正在采摘一朵新鲜的蘑菇，听见这话，转身看向我:“你总是给人带来灾厄。村民一直惧怕你。”
“你呢？”我问。
“从来没有过，”她说，“看到你一个人坐在土堆上时，我觉得你很可怜。”
我记得，那是我们认识的第一天。她穿过一众丑态百出的孩子，来到我身边，朝我伸出手，像是一个天使。
“你是一个魔鬼。”她平静地说。
我不在意她怎么说我。我们终归在一起了。
“要下雨了，我们回去吧。”我说。
回家之后，我把准备好的礼物送给她。她起初没多大兴趣，直到看清楚礼物的样子。
那是一个水晶球，里面装着一个瘸着一只腿的丑陋小人儿，扭动发卡，小人便会一边唱歌一边转动。
“这是——”她捂住嘴，一只手扶着桌角，腹痛难忍一般半弯腰。
“你总是想着你那个残废丈夫，虽然我不喜欢他。不过想着能让你开心一点，不至于整天闷闷不乐，我还是把他带来了。”我轻松地哼起歌。
之后她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对不起之类的。还喜极而泣。
我向她展示我做的这个水晶球有多么精美，还转动了发卡演示给她看。小人在悠扬的歌声里转动他并不灵活的那只脚，跳起了滑稽舞。
从此，在森林深处，女巫和她的爱人过上了幸福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