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女儿今年十八岁,为了一个只见过两面的男人,下定决心要离开家,离开我。
就像我养的那只黑色母猫,在她两岁时的春天夜晚凄惨嚎叫后从窗户跳出去,消失在漆黑的夜幕里。
她的离开让我心碎。
在我心里她还是一个孩子,对这个世界所知甚少,天真无知,离开我后要付出的东西,她一无所知。
但她的离开并不让我惊讶。
从成为她母亲的第一天起,我无时无刻不在担心有一天她会离我而去。
我并不是她的亲妈,只是养母。十八年前,我从她生母手中接过她时,她的生母其实并不愿意,却不得不履行诺言。我向这个可怜又可恨的女人承诺:我会对这个孩子很好,像一个母亲一样照顾她。
为了纪念这个女人,我用她的心爱之物为我们的女儿命名。
我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想收养女儿。也许是因为我太孤独了。
从年轻的时候起,我就没有朋友。他们都说我是怪胎,说我会邪恶的巫术,会带来厄运。
但我所会的只是一些简单的咒语,带来便利,仅此而已。后来谣言愈传愈烈,我的怪异举动在他们口中已然变成恶灵附身的征兆。那时我希望有人能站出来替我说句话,可是没有。
我不得不远离村庄,到深山里生活。
那些简单的咒语帮了我大忙。我有了一个温暖舒适的住所。这住所从外观上看十分美丽,高耸入云,缠绕塔身的绿色藤蔓像是飘带从云层中撒下,间或镶嵌小白花。我虽然离开了村庄,但过得还不错。
女儿和我一起生活后,为了安全,我对这栋房子加固了好几次。这可不容易,我不得不抓住一根绳子,在房子外墙爬上爬下,绳子的另一头系在窗户上,好在很牢固。当我发现哪一处的砖头松动后,我把手按在上面,默念咒语,我的手周围浮现闪着金光的字符:墙被修好了。
见识过我本领的人都会惊叹,不过我很少让人知道。
我把我会的东西一丝不漏的教给我女儿,她还不会说话时,我便精心培育她。不过她没什么天赋,毕竟她有一个平庸的父亲,她只学会我的一点皮毛。
有时候我出门有些事情,她会的那些皮毛让她不至于挨饿。
但她有一点天生的能力,我在她六岁那年发现的,她能和动物说话。虽然这能力不知道有什么用,楼里的老鼠和窗户外的鸟能知道什么?
我问她那些吱吱叫的红眼老鼠和乱拉屎的鸟和她说过什么,她说:“上次我让他们闭嘴,别来烦我,还朝它们扔了一把贝壳,之后它们偶尔过来骂我。”
她天生坏脾气,这点像她的亲生妈妈。
在她还小的时候,我尚且能把她“不得到想要的东西就誓不罢休”这点当作是小孩子脾气。
她没有耐心,毫不在意他人感受,做事不顾后果,在她没有和那个不知道是谁的男人厮混之前,我也觉得不是什么大问题,反正她不会和其他人相处。
但她已经长大了,不在是那个洋娃娃一般依偎在我怀里的小女孩。她和她的生母一样有了私心。
她离开我去找那个男人之前,我们吵了一架。她一边流泪,一边吵我大吼大叫:“你根本不懂,什么都不懂!谁想待在这个破地方,这么小,连只剑齿虎都不能养!谁想读那些没用的狗屎破书!”
“我是为你好,亲爱的”我试图跟她讲道理,“学点本事对你没坏处。如果你不像现在这样是个半桶水,也不至于让我发现你偷偷把男人带到楼上来,对吗?”
她哇地一声坐在地上,伤心地哭起来。我静静地看着她,试图等她冷静下来,窗外盘旋着几只黑色的鸟,扇动翅膀的声音和叫声混合在一起。
女儿抬起头大喊:“死乌鸦给我闭嘴!”
她站起来泪眼朦胧地瞪我,我不奇怪哪个异性恋男人会为了这样的美人独自攀爬一座高楼。
“我要去找他,我要离开你。”她说。
“不,我不会让你走的。”我气得咬牙切齿,“你给我待在这里,哪儿也不许去。”
她露出得意的神情:“你拦不住我。塔楼只能关住心甘情愿留在这里的人,不愿意留下来的人,你法力再强也没办法。”
我颓废地想,她说的是对的。
当天晚上她就走了。穿着我给她的裙子和长靴,头发绑成麻花辫。走之前她找我,一脸为难,我以为她对我还是感到愧疚。
“你能帮我把头发变回原样吗?”她说,“我试了好几次都没有用,当时就不该用头发把他拉上来的。”
我冷眼看着她一头像海蛇一样蠕动变长的头发,说:“滚。”
她的表情凝固一瞬,很快便无所谓地耸肩:“好吧,妈妈。别生气了,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2
女儿经常让我想到她的亲生母亲。
尤其是她那一双宝石蓝色的眼珠,和她亲生母亲一模一样。
我和她的亲身母亲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我们一起去村里的学校读书,放学后一起去森林里采蘑菇。
她妈妈小时候和她很像,不喜欢读书,对打扮自己很感兴趣,经常坐在水边欣赏美貌。
现在女儿长大了,忘恩负义、薄情不忠,为了男人离我而去的样子也和她一模一样。
女儿走后,我多了很多空闲时间。我把家里清理一遍,把女儿的东西,她的衣服鞋子玩具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扔了。
家里一下子空了下来,回到了十九年前我最初把房子建好时的样子。
记忆一下子飘回十九年前。
我离开村庄时,和那里的人的关系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一个男人,他太脆弱了,我只是轻轻碰了他一下,他就死了。
这件事过后,她妈妈彻底和我绝交。因为死了的男人本来会成为她的未婚夫。
不仅如此,那伙暴民成立了一个旨在驱逐我的小队。领头的便是她妈妈。
我说这个娘们儿心眼坏到没边儿,还蠢,根本分不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为此我找到她,企图和她解释。
“那是个意外,”我这么说,“他先朝我动手,说我是个怪物,我只是挡了一下,然后我走了。第二天他死了,可是真不关我的事。”
我还流了眼泪。这一生中我真的没怎么流过泪,仅有的几次,都是在这个残忍的、薄情寡义的女人面前。
但她对我的示好不为所动。她已经和小时候那个亲吻我脸颊的女孩不一样了,我却仍然能从那一刻她无情的面容中看到她小时候的影子。
“你现在就走,”她像冬天的寒冰,“再也不要让我看见你。否则我一定会要了你的命。”
多么狠心的女人。
好吧,既然她赶我走,我就走好了。我决定离开这个伤心地。
她很快又找了一个新男人。婚礼没有邀请我,我偷偷摸摸地去了,想着毕竟认识这么多年,和她告个别吧。
见到我时,她很警惕,可是在我说明来意后,她放松下来。
我们说了很多,主要是我说了很多话,她在听。最后,她让我走近点,她有话要和我说。
我毫无防备地靠近她,她的嘴唇凑到我耳边,我嗅到她身上金银花的香气。
她用藏在手心里的银刀刺进了我的小腹,我差点死了。
那天她结婚,穿着雪白蓬松的婚纱,像是小时候她穿给我看的白裙子。我的血溅在她的裙子上,她颤抖着声音说:“你的血......银色的,你果然是个怪物。”
天哪,我脑袋晕。我想伸手安抚她惊恐的脸,她又捅了一刀。
我心想,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我是后来才知道,在我的血溅在她身上时,她的肚子里已经有一个小胎儿了,就是现在我们的女儿。
我回到了森林的深处,我刚刚建好的高塔下,因为血流了太多,我没有一点儿力气再上去了。只能躺在地上,银色的血液流淌在土地上,渗透进泥土里。
养伤花了很长时间。我狼狈地回到楼里时是第一年的夏天,等我终于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春天了。
塔楼旁边的土地上,当初我的鲜血撒过的地方,现在冒出一些整齐的绿芽。过了一个月,长成了几排翠绿的莴苣。
我从不吃莴苣。
一天,人迹罕至的深林中突然出现一位访客。他穿过我设下的层层屏障,为此瘸了一条腿,象征男性身份的器物也破损了。
他说:“我是碧翠丝的丈夫。”
我见过他,在他们的婚礼上,他揽着他的妻子,看见我时像个懦夫一样恐惧地往后退。
“我来是想求你一件事:我的妻子怀孕了,马上就要临盆,她想要吃世界上最美味的莴苣,只有你这里有。只要你能给我一颗,我愿意拿任何东西交换。”
因我的鲜血浇灌而生长出的,世界上最美味的莴苣。
我想了想,说:“可以。”
他欣喜若狂。
我又说:“就拿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来交换吧。等她生下孩子三天后,我会来带走孩子。”
他面露难色,最后一咬牙,答应了我:“行。”
我并没有在她生产三天后去带走女儿。
我过了一周才去。
她躺在床上,用痛苦绝望地目光看着我,充满恨意地说:“我就不应该心软,应该多捅你两刀,让你当场死了才好。”
多么狠心的女子。
我从她身边抱起女儿,她又哭起来:“不——”
我轻声说:“这是你欠我的。”
“当然,你生下她,为了纪念你,我用你最爱的东西为她命名,莴苣。”
3
今天我在塔楼的周围游荡,突然看见一只黑色的尸体。走进一看,竟然是那只因发情而离开我的猫。她已经了无生息,停留在她出生时的地方。
我为她感到惋惜。她曾经也是一只乖巧聪明的好猫咪。
我把她做成了标本,摆在寂静的阁楼里。
女儿离开后,塔楼里只有我一个人,没有来过任何客人。
我的塔楼在过去十八年里只接待过两个客人。他们的到来都没有经过我的允许。
其中一位是女儿那位心上人。
女儿离开我后第一年的春天,我听到了一些消息。
据说王宫里的二王子殿下对一个乡野丫头一件钟情,为了和她在一起,不惜毁掉了和邻国公主的婚约。他们没有结婚,没有主教的赐福就住在了一起。现在这个野丫头把整个王宫搅得天翻地覆,没有一天安生日子过了。
我穿着罩袍,混迹在人群里,默默听一群老太太聊天。
其中一个老太太说:“其实啊,这个乡下野丫头是一个女巫,大王子已经发现这件事了。”
周围人纷纷附和:“是啊是啊,她要不是灌了**汤给二王子,二王子怎么会突然跟失了魂一样要娶她呢。”
“所以呢,现在大王子请了德高望重的教皇来降服她。看她以后还敢出来作乱!”
“教皇的法力可是不得了的。”
我听完这些,退出人群,回到家里,就见到了一年前执意要走的女儿。一见到我,她立刻挤出眼泪,带着浓重的哭腔:“妈妈,你一定要救救我,我就要死了。”
我瞥了她一眼,眉头都懒得皱一下:“不,我不会管你的,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
她像小时候一样撒泼:“我不管,你一定要帮我。那个该死的尤金,请了一个白胡子光头佬来,不知道怎么看出来我给艾萨克下的**咒。他们现在正准备谋害我呢。”
我忍不住提醒她:“你的水平也下不了什么隐蔽的**咒吧。”
“妈妈!”
我叹了口气:“好吧,你回来吧。”
她又有意见了,瞪大眼睛气鼓鼓地看着我:“我才不要回来,我和艾萨克过得好好的。我现在怀着他的孩子呢。”
这个孩子实在是被娇生惯养得无法无天了,我忍不住朝她发火:“那就让他们把你当女巫烧了!”
“妈妈,你别生气。我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忙。”她朝我卖乖,蹲下身趴在我的膝盖上,“只要让尤金别再来找我茬不就好了,让尤金忘记他发现我下**咒这件事。这样我就能好好和艾萨克在一起了。”
“或者,你帮我杀了尤金吧。”她吐出邪恶的计划。
说着,她嫌恶又疑惑地道:“我明明只给艾萨克下了咒,尤金非说我给他也下了咒。我看他是疯掉了。妈妈你知道的,我哪有那个本事同时给两个人下咒。”
我失望地道:“你知道我不能这样做。我怎么养出你这样的坏孩子。”
“得了吧妈妈,”女儿说,“你可不是什么好人。”
“要么你回来以后再也不出去,要么你就回去你的王宫被教皇杀死。”我冷冷道。
女儿抬起头看我,委屈得皱眉,最后眼珠子一转,咬牙道:“我不会回来的,求求你了妈妈,别让我回来。”
她蛊惑我,说:“我们做一个交易吧。”
“什么?”
“我可以找其他人来陪着你。只要你帮我处理掉尤金。”她眨巴着眼睛,天真又残忍地微笑,“我知道你想要谁。来吧,让我来帮你实现愿望,怎么样?”
实现愿望吗?
我能有什么愿望。
“你一直想要的。”她狡黠地笑。
女儿离开了。
“我去告诉艾萨克,我们很快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她戴起罩袍上的黑色帽子,转身从窗户跳了下去,衣角在空中猎猎生风。我注意到她的头发已经变回金色的。
又过了几天,她回来了。
王国里诞生了新的流言。这里总有那么多流言,不是吗?当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当我长成一位少女的后,乃至我的女儿也逃不过被流言裹挟的命运。
这次的流言是这样的:住在森林深处的塔楼里的邪恶女巫,囚禁了王子的真爱,莴苣姑娘。这位姑娘有一头世界上最美丽的金色长发,像是阳光从她头顶撒下来,这头金发可以让拥有它的人容颜不老,青春永驻。女巫就是为了这个囚禁了可怜的莴苣姑娘。只有王国里最聪明机智的勇者,会拯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