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判决书

那场放纵像在身体里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起初是持续的低烧,像阴魂不散的鬼魅,退烧药只能让它暂时隐匿,很快又卷土重来。然后是淋巴结的肿大,脖子上摸得到清晰的、不会消散的硬块。最后,是皮肤上开始出现莫名其妙的、轻微的红疹和溃烂。

身体的警报一声急过一声,无法再被忽略。

张小三拖延了很久。他害怕去医院,害怕面对任何形式的检查结果,仿佛不去证实,那潜在的恐惧就只是幻觉。但身体的衰败是实实在在的,像不断剥落的墙皮,提醒着他内在的腐朽。

他终于还是去了市疾控中心。抽血,登记,等待。整个过程他像个木偶,面无表情,问什么答什么,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负责咨询的医生语气温和,带着职业性的关怀,询问他近期的行为,是否有过高危暴露。他沉默着,点了点头,没有细节,没有解释。

等待结果的那几天,他反而获得了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死刑犯在等待最终的行刑日,所有的挣扎和恐惧,在既定的事实面前,都失去了意义。他照常去仓库上班,整理那些冰冷的纸箱,吃着索然无味的盒饭,晚上回到隔间,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直到天亮。

通知他取结果的电话在一个周三的下午响起。电话那端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让他尽快去一趟。

他请了假,坐上公交车。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阳光明媚,行人脸上带着各种生动的表情。他看着这一切,感觉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默剧。色彩是别人的,声音是别人的,生活也是别人的。

再次坐在那间整洁却压抑的诊室里,对面是那位表情凝重的医生。医生手里拿着几张报告单,没有立刻递给他,而是先铺垫了一些关于现代医学进步、关于坚持治疗、关于保持希望的话。

张小三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医生手中那几张薄薄的纸上。他知道,那上面写着他的判决。

“……检测结果确认了,”医生终于还是说了出来,语气尽可能地平稳,“HIV抗体阳性。”

阳性。

两个字,清晰,冰冷,像两颗子弹,精准地射穿了他最后赖以支撑的、麻木的外壳。

世界在他眼前,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变成一片单调的、令人窒息的灰白。医生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厚重的玻璃传来,那些关于“按时服药”、“控制病毒载量”、“可以像慢性病一样管理”的叮嘱,变成了一串无意义的音节,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却一个字也进不到脑子里。

他唯一能清晰感受到的,是心脏骤然停止跳动后又疯狂加速的钝痛,是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是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的、彻骨的寒意。

HIV。艾滋病。

这几个曾经只在新闻报道和恐同宣传里看到的字眼,如今成了烙在他命运上的、洗刷不掉的印记。

然后,像条件反射一般,母亲临终前那张扭曲的、充满怨恨的脸,和她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出的诅咒,无比清晰地炸响在他的脑海——

“你会和他一样……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

原来,宿命在这里等着他。

他一直以为母亲的诅咒是情绪失控下的恶毒言语,却从未想过,它竟是一语成谶的预言。他试图逃离那个家,逃离母亲的掌控,逃离那肮脏的血脉诅咒,他挣扎,他伪装,他渴望正常,他寻求温暖……可兜兜转转,他最终还是走上了父亲的老路,并且以一种更具体、更医学化、更被社会所恐惧和排斥的方式,印证了这个诅咒。

他不是在生病,他是在履行一个早已写好的、悲剧的剧本。

医生还在说着什么,递给他一些宣传册子和联系方式。张小三机械地接过,塞进外套口袋。他站起身,对医生点了点头,甚至试图挤出一个表示“我没事”的表情,却只牵动了脸上僵硬的肌肉。

他走出疾控中心的大门,站在明晃晃的阳光下,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他抬起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只觉得那颜色像极了母亲去世那天,殡仪馆告别厅里墙壁的颜色。

判决书已经下达。

刑期是余生。

而通往终点的路径,注定充满病痛、歧视、孤独和……母亲诅咒中所谓的“不得好死”。

他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口袋里的诊断书轻飘飘的,却重得让他直不起腰。

他输了。输给了命运,输给了血缘,输给了这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翻盘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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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张□□
连载中大厂小妖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