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迁宴结束，兄妹俩站在门口送长辈们离开。
蒋斯承落后在父母一侧两步的地方，若有似无地看向蒋婧，欲言又止。
她被几个长辈围在中间，像一朵被花瓣簇拥着的花蕊，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抬头应一句，声音细细的。
轮到他走到面前，蒋婧对上他的目光，以此浅浅示意，又很快移开眼，留给哥哥去交谈。
蒋怀谦同他说了几句，蒋斯承点点头，接着不作停顿地抬步离开。
台阶坡级宽缓，一级一级地下去，门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最低一阶的时候，蒋斯承忽然停了一下，回头转过去看了一眼。
灯火通明的门下，蒋婧和蒋怀谦一高一低地对视着，不知道在说什么，两人随即都展了笑颜。最后，蒋怀谦亲昵地摸摸她的头，揽着她的肩膀进了门。
风又吹过来，透着点早春钻骨子的凉意。
蒋斯承眼里晦暗不明，门合上又驻足了一会儿，听到父母在唤，才继续走向泊停的车子处。
*
夜色更深了些。
屋内，二楼卧房，蒋婧洗完澡后，接着下午的部分继续把试卷订正完毕，拿着整合的错题去敲哥哥书房的门。
“直接进。”里头立马传来蒋怀谦朗润高声的回应。
得到允许，蒋婧推开门，扶着门框探出脑袋，举着试卷挥出几道簌簌的风声。
“忙否？预约一个讲题可否？”
蒋怀谦同样一副沐浴过的装束，换上了炭灰色的羊绒套衫和家居裤，端正地坐在书桌前。敲了几下键盘后合上笔电，他转头笑着看向门口：“不忙，过来吧。”
她穿了件颜色粉嫩、设计可爱的兔耳薄绒家居服，脚上踩着兔头毛绒拖鞋，毛绒绒地快走过来，把卷子放到他面前的胡桃木办公桌上，梭巡了一番，打算去自己房间里搬凳子。
然而刚一转身，腰部一紧，她身体一轻，霎时就被蒋怀谦环搂着坐在了他腿上。
“别搬了。”
“哪里不会？”
蒋婧整个人像被点了穴，愣住了。
她侧头看他，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装满了疑惑。
“怎么了？”
“我、我还是去搬个椅子吧，这样你不舒服。”
“不影响。就这样讲，我坐得很舒服。”
继而，蒋怀谦像是想到了什么，轻笑了一下，呼出的气息喷在她耳颈处，温热又酥痒。
“你小时候，我不也是这样给你讲题的吗？”
“小时候是小时候。”蒋婧音调低低地说道。
蒋怀谦当没听见，翻看了眼她的错题，拿起笔开始给她讲题。
蒋婧不自在地扭动了一下，又扭动了一下，然后被他环住腰身的手臂往里箍了箍，听他加重了些语气提示道：“听讲，别乱动。”
她“哦”了一声，注意力集中至他笔下的运算过程。
听完一题的讲解没几分钟，怀里的人又忽然软软出声：“想搬椅子。”
蒋怀谦手撑在桌上，往后靠了靠，看着她低头写字的侧颜，面容沉静，连呼吸也静，身上散发着一种蛰伏已久的、悄无声息的耐心气儿。
“好。”
“我去搬。”
又一会儿，蒋婧整个人舒服地盘腿窝在柔软的椅子里，腰肢伸展，姿势随性地半倚着桌子，在他的辅导下把题目的知识点全部吸收结束。
她用力把笔盖合得咔哒一声响，伸直了手臂自己欢呼道：“今日学习结束！启驾回房！”
蒋怀谦把她的学习资料理好，站起身，含笑开口：“背你？”
“准了。”
蒋婧笑嘻嘻地攀到他肩背，由他稳稳地托着往自己房间里走。
把人送到床上，蒋怀谦看了眼床头柜边还未拆封的漫画书，拿起来翻看了几眼。
“这是打过报告的！”
蒋怀谦勾了下唇角，“嗯”了一声，把书放下。
“我知道。早点睡，别看太晚。被我发现你又熬夜看漫画，这我可就都没收了。”
蒋婧皱了下鼻子，敷衍地点点头，拿过漫画书趴在床上翻看起来。
“知道了知道了，我看到十一点准时睡觉！”
蒋怀谦把床头灯调亮了些，宠溺地揉了下她的脑袋，离开她的房间，带上了门。
与同龄人相比，她对流行文化的接受来得很晚，此前的生活被跳舞实打实地占据，就算是闲暇娱乐，也会听话地只接触他筛选过的电影、游戏。
并且，那时她还会花大量的时间陪伴她的垂耳兔，户外活动占比很大。直至今日，迟来的好奇心才为她打开了一个新鲜斑斓的世界。
他作为家长，自然是起到了审查的作用，什么可以看，什么不可以看，她都必须问过。
蒋怀谦转身，又不自觉看了眼妹妹的房门。
门缝泄出了房内温馨的暖黄色灯光，那是引人向往之地。
太懵懂天真终归也不好。同意她看一些少女漫画书和青春偶像剧，他有自己的考量。
*
蒋婧自然醒的生物钟是早上八点半，她在床上意识争斗了许久，才总算慢吞吞地翻身起来。
期间，蒋怀谦的电话准时打了过来，絮叨地说着话，确定她最终真的起床成功，没偷懒不吃早餐，才把电话挂断去忙工作。
作为一个高考备考生，她的学习作息却不可谓紧张。
决定参加高考后，也不是没有想过插班进学校学习，但长辈们思来想去，觉得必要不大。
在家备考，自由度高，效率可调整，或许反而事半功倍。
市内重要的模拟考试，蒋婧都会参加，其余的时间，都是由一线老师上门一对一上课辅导。
她随便吃了点东西，就连忙迎了老师去书房上课，直至午时。午休后，下午照旧。
蒋婧相信任何学习都依赖于钻研、技巧与坚持，对自我学习效果的认知审查很自觉。该学的时候百分百投入，不弄明白绝不罢休；该休息的时候也绝不耗时间，每天满打满学够八小时就撒欢玩耍。
专心于生活里的事时，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一天就过去了。
快六点半了，天还没有完全黑，西边树梢上还挂着枚苍茫渺远的暗橘色夕阳。
蒋怀谦关上车门，提着打包带回的食物走进家门。
他在玄关脱下沾了些许寒意的西装外套挂好，望向某个坐在客厅地毯上的娇小可爱的身影，倏忽柔下眉眼。
“我回来了。”他走到她身边，半蹲下来说道。
蒋婧眼睛不离屏幕地“嗯”了一声。
蒋怀谦笑了一下，看看电视屏幕，拿起遥控摁了暂停。
“我说，我回来了。”
蒋婧这才从故事里抽离出来，转头不满地看向他，一双眼睛明澈得如水光盈盈，小脸透着故作生气的娇嗔。
“哥哥回家不理睬就算了，还要给哥哥摆脸色看？”
“没有！是你先讨厌地暂停的！”蒋婧像个河豚那样鼓起脸，去抢他手里的遥控器。
蒋怀谦抬高手臂，吊了她一会儿，环住她的背低头笑：“哥哥回家要说什么？”
“……欢迎回家。”
蒋怀谦把遥控给她，再次摁下暂停键，摸摸她的脑袋，及时地又顺毛哄道：“这才乖嘛。我去换身衣服，等会陪你一起看。”
蒋婧点点头，从劳伦黑金大理石电视墙的反光里瞥了眼他上楼的身影，轻轻蹙了蹙眉头。
是她的错觉吗，她觉得今年以来，哥哥的行为模式总是奇奇怪怪的。
*
客厅大得空旷，暖气却开得很足，烘得人脸颊微微发烫。
大屏幕上，男女主人公正亲吻得如干柴遇烈火，激情四射。
蒋婧盘坐在地毯上，正拿着筷子往嘴里塞了一口蒋怀谦外带回来的寿司，一抬眼，措手不及地对上这个画面，微微瞪圆眼睛，呆滞了好一会儿。
反应过后，她猛地用手捂住眼睛，又忍不住偷偷从手指缝隙中好奇去看。
蒋怀谦看了好笑，打趣她：“别人亲热，你害羞什么，脸红得都像个番茄了。”
“没有害羞！是暖气太热了。”蒋婧回头看了看沙发上的哥哥，试图挽回自己的尊严道：“我一个人看不害羞的，你在我才觉得有点尴尬。”
“为什么尴尬，我难道会说你什么吗？”蒋怀谦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稳如泰山地坐在那里，看向画面的神情跟在会议室里听下属汇报无二，冷静而不起波澜。
蒋婧很难跟他解释，没说话。因着难以表达而生出的一点点怨气，猛塞了一口饭团，鼓脸皱眉看他。
“这样的浪漫手法，我也需要多多学习。”
蒋婧疑惑又奇怪地歪头看他，懒得深究，摇摇头把筷子放下，坐到了沙发上，搂着抱枕继续沉浸式追剧。
她一会儿因为男女主人公的甜蜜互动而欢欣鼓舞，一会儿因为不可挽回的分手而泣涕涟涟，一副被真挚爱情打动的少女心萌动的模样。
蒋怀谦噙着笑意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又是附和她的感慨，又是适时递上纸巾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再感到了尴尬，坦诚积极地同他分享着自己的观剧体验。
最后剧目经历了悲情走向大团圆，蒋婧跪坐在沙发上，头一个往下栽，呜呜呜地埋在柔软的沙发布里哼唧了几声，留下眼泪滴印，再抬起头时，眸光闪闪地合十双手说道：“信女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蒋怀谦忍俊不禁，轻笑出声，站起身关了电视，走过去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好了，小信女，共情力这么强，小心下辈子被抓去当红娘。”
蒋婧还逗留在令人潸然泪下的剧情情感里，自发地搂住他的脖子，呜咽了几下，说道：“我觉得红娘是一个特别好的工作，要是可以牵红线，我也想给自己牵一个。”
“谈恋爱好甜呀，我也想谈恋爱。”她靠在哥哥的颈窝，轻声憧憬道。
蒋怀谦不动声色地弯唇，拍拍她的手臂。
“谈恋爱吗，想和什么样的人谈呢。”
“当然是帅哥啦！”
“只看相貌？”
“还要温柔体贴。”
“嗯，还有呢。”
“只对我一个人好。”
蒋怀谦眼底的笑意渐深，蔓延开来，瞳孔里倒影出她的轮廓。
“那你可要睁大眼睛好好观察，看看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
她天真无邪地点点头：“那当然啦，我眼光一向很好，我肯定会的。”
怎么能单纯得这么勾人呢。蒋怀谦很无奈地暗暗想到。
看看我吧，我慢慢开窍的小宝宝。
我难道不是最佳的人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