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好的两小时闹钟一响，蒋怀谦睁眼清醒几秒后，翻身起床。
下楼，上门的私厨刚好抵达，蒋婧正领着他们去厨房。
蒋怀谦走过去，含笑倚在岛台边，望着她条理清晰地给厨师们介绍房屋布局，随和的言行中透着点恐生的温吞，心中不由得舒展开一片绵柔。
他也不干扰，只是安静地候着。等她从内厨出来，才鼓励一般，称赞地说了一句:“做得很棒，辛苦了。”
“紧张死我了！”蒋婧原形毕露地晃晃握拳抬在胸前的两只手，脸蛋皱巴一瞬，低低地说到。
下一秒，在他磁性十足的笑声中，她被扣着手腕拉到他跟前。
蒋怀谦伸出修长的手指覆着她的后脑，不放心地又察看了一遍。
“看起来问题不大，这会儿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吗？”
蒋婧眨眨眼，慢半拍地摇了下头：“就，当时撞那一下有点痛，现在好了，没事的。”
“嗯。”
蒋婧从他怀里一个丝滑地闪退，自中岛吧台和他之间的狭小空间绕出来，说道：“那我回房间做题了，哥哥。”
“我陪你。”
“暂时不用啦哥哥，我有不会的题攒好了再一起来问你。”
他稍顿了顿，不遮掩语气里淡淡的失落：“嗯。也行。”
蒋婧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了，蒋怀谦目送她上楼，这会儿无事，又细致切了丰富的果盘，半小时后给送到她的房间。
*
暮色渐至，快到宴请时间。养父母前脚刚到，三伯三伯母后脚也随之而来。
三伯母常蕙穿着一身赭石色的及踝大衣，版型如浴袍，领口和袖口都镶了一圈狐狸毛，看起来雍容华贵。
她喜逐颜开地上来同他握了握手，连脚下高跟鞋踩出的步子也透着欢快。
“恭喜你啊，怀谦，你现在是事业有成，当家成户了，有大成之器，好样的！”
“谢谢三伯母。”
随后的三伯蒋彬一身干练的夹克，更显人高腿长，他抱着一盆君子兰过来，笑道：“喏，君子兰！你三伯母挑的，说是寓意好，正配你！
“怀谦这性子，可不就是人如其名，君子谦谦，温润如玉嘛。要是听你的送镶金摆饰，就太俗了！会显得你很没品味你知道吗？”
“是是是，你说得特别好！幸好有你把我骂一顿制止了我！”蒋彬笑着对着妻子应和道，又对着蒋怀谦指了指那盆君子兰：“这盆景要是一般，你三伯母那好面子的可送不出手。养好了能传家的，看到它，就知道这是你的家，图个根深叶茂的好意头。”
蒋怀谦低头看着那盆君子兰，叶片宽厚油绿，花箭挺拔，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
他抬头笑道：“三伯母这礼物选得太好了，我书房正好缺一盆绿植。”
常蕙得意地看了丈夫一眼：“听见没？还是怀谦会说话。”
蒋彬佯装叹气：“得，我来你这就成反面教材了。”
正说笑着，门铃再次响起。
这次进来的是一对气质截然不同的夫妇。
大伯蒋铮走在前面，身形挺拔，步伐稳健，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礼盒，脸上的笑容温和沉敛。大伯母从蓉跟在旁边，衣着素雅却不乏精致，一进门便先打量了一圈客厅的陈设，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
“大伯，大伯母。”蒋怀谦迎上去。
大伯蒋铮把礼盒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这房子不错。干净，敞亮，有你的风格。”
大伯母从蓉微笑着补充：“我们也不知道送什么好，就挑了一套茶具。你平时应酬虽多，却是个滴酒不沾的，想来让你有个安静下来喝茶的物件儿，准不会错。这是宜南的手工紫砂，能陪得住岁月，看看喜不喜欢。”
蒋怀谦打开，是一把造型古拙的紫砂壶，壶身上浅浅刻着一枝梅花，旁边是四个小杯，杯底落着款。他一眼认出那是宜南一位盛名老匠人的手笔，一年只做三五把，财力丰厚也未必买得到。
“谢谢大伯，大伯母，你们费心了，这礼物我很喜欢。”他郑重地说。
两人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目光在侄子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长辈特有的、含蓄的欣慰。
蒋斯承跟在父母身后，没多言，把自己独份的礼物放下，往里瞅了眼，问道：“怎么不见小七？”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三伯扯着嗓门激动地喊道：“阿婧宝宝诶！可想死三伯了，让三伯看看，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看着怎么瘦了！”
蒋婧听到声音从楼上下来，一从阶梯着地就被三伯拉着左看右看。
“三伯，我们前天晚上才见过，说得好像有多久没见似的。”她笑抿了唇说道，任三伯三伯母牵着到客厅坐下。
大伯大伯母也跟了过去，长辈们围着她，七七八八地询问着近况。学习累不累啊，睡得好不好啊，心情愉不愉快，需不需要出去散散心，有没有什么短缺想要的……蒋婧都一一耐心同他们聊着，氛围温馨。
蒋斯承收回视线，笑叹了一声，听到门铃再次响起，同蒋怀谦一起迎了上去。
门外站着两位老人。
爷爷蒋礼雄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头发黑中带白但精神矍铄，手里握着一卷画轴和一个用绸布包着的长方形物件。奶奶宋玉春穿着她最喜欢的靛蓝色手绣外套，腕上那只老银镯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爷爷，奶奶。”蒋怀谦伸手去扶，被奶奶轻轻挡开了。
“不用扶，奶奶还没老到走不动。”宋玉春笑着打量他，又越过他看向身后的客厅，眼睛亮亮的，“不错，比照片上看着还气派。”
爷爷蒋礼雄把画轴递给蒋怀谦，言简意赅：“给你的。自个儿画的，给你这新屋添点颜色。”
蒋怀谦展开一角，是一幅六尺整纸的水墨山水。
“爷爷这幅画比去年送我那幅还要老辣。”蒋斯承走过来，仔细端详着笔墨，说道：“这笔墨和意境，再过几年，怕是省博要来求了。”
爷爷摆摆手，脸上却带着笑意：“老辣什么，写着玩的。你奶奶那个才是正经东西。”
众人的目光转向奶奶。
宋玉春把绸布打开，露出一幅刺绣。
四尺整张的素白软缎上，群山巍峨，江河蜿蜒，近处青松挺立，远处飞鸟盘旋。针法繁复得令人目眩，天边那一抹霞光，是用极细的彩线层层叠绣出来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仿佛真的有光从画里透出来。
宋玉春轻轻抚了抚绣品，说：“绣了大半年。本来想绣一幅小的，后来想着你搬这么大的房子，小了挂不住，就干脆绣了这幅。你看看，挂在哪儿合适？”
蒋怀谦低头看着那幅绣品，一时动容得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道了一声谢。
“挂在客厅。”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就挂在正中间，一进门就能看见的地方。”
奶奶笑得温婉慈爱：“那敢情好。回头奶奶再给你绣一对枕套，结婚的时候用。”
*
人齐了，一大家子人说笑着，起身往餐厅走。
餐厅敞阔，已经摆好了长桌，长桌上佳肴丰盛，落地窗外是倏尔亮起的庭院灯光，映出枝干虬曲的贵妃罗汉松，尽显景致雅居的格调。
蒋怀谦招呼长辈们落座的间隙，蒋斯承款步晃到了蒋婧身边，低头睨了她一眼。
蒋婧默不作声，同样抬头睨了他一眼，见他半天不说话，视线又重回前方。
“又不叫人？看来我得向爷爷讨幅字，就写个‘兄友妹恭’吧，然后借花献佛，送你补做成年礼，你觉得如何？”
蒋婧滞了两秒，这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斯承哥哥。”
蒋斯承惯来讲究目的和成效，懒得同她兜圈子，直接问道：“你生日我送你的那套首饰，最后到了我妈手里，你是不是得给我解释一下，小七妹妹。”
“……”
儿子送的礼，不喜欢就还到儿子的妈妈那里，做个顺手人情。如此显而易见的道理，她不信他不明白。
怕他话里有坑等着她跳，蒋婧看向侧边，回避地嘟囔道：“有什么好解释的。”
“嘀嘀咕咕说的什么，大点声。”
爷爷和奶奶被簇拥在最前。此时蒋礼雄回头看了一眼孙女，冲她招招手。
“婧丫，过来和爷爷奶奶坐。”
蒋婧应声，暗舒了一口气。
她看了一眼蒋斯承，说道：“我说，那套首饰更适合大伯母，所以我就转送给她了。”
蒋斯承还想再问，她已欢快地走过去，自然地挽住了爷爷奶奶的胳膊，在他们中间落座。
看起来没心没肺的。
“你这个丫头，可是许久没来看爷爷奶奶了，爷爷想你想得紧，你就这么忍心让爷爷成为一个孤寡的空巢老人？”
蒋婧听了无奈地笑，连忙给爷爷倒上热茶：“爷爷，我就一周没去看你。”
“一周可是整整七天！再加上这周就是整整十六天了！半个月不来，这像话吗？”蒋礼雄状似不满地挤着下巴看她，转瞬又乐呵呵地邀道：“这周末你可得来早一些，爷爷给你看我新入的鸟儿，可伶俐，你保准喜欢！咱俩上后山，提着小鸟儿溜达溜达，舒坦的嘞。你每天在书房里闷着学习是不成的，得多出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知道啦爷爷，我这周天一醒来就去本宅和你玩，好不好？”
“这才像个样子嘛！你有什么想吃的，你提前告诉爷爷，爷爷让人都给你做的满满当当的！”
他凑近，又和孙女耳语道：“你们小年轻爱喝的什么冰奶茶冰淇淋啊啥的，咱俩也可以一起偷偷地喝点嘛，爷爷请客，点个外送！”
“爷爷不告诉你奶奶，你爸妈你哥那，也不会走漏一点风声。”
蒋婧笑得梨涡浅浅，朝爷爷比了个OK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