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爸出差回来了。
收到老姐发来的微信时，席骁已经走进单元楼电梯里，抬手正要按下四楼的按键。他看完消息，有感而发：
【骁帅】：姐，我想住校。
席沁消息回得很快。
【老姐】：爸跟我说给你带了礼物，精心挑选的，他不让我告诉你，保不准是什么惊喜。
惊喜？席骁回忆起他爸的所作所为，实在想不到这个老是迫害自己儿子的中年大叔能有多少浪漫细胞。
走出电梯，席骁站在家门前，输入密码解锁开门。
彼时他老爸翘着二郎腿，身体后仰靠在沙发背上，手里端着带把手的水杯，正要往嘴边送。听见动静，他知道是席骁回来了，头也不回，语调慢悠悠：“高一的课程，你学得怎么样？”
席骁看了一眼他身上的黑色西装和擦得锃亮的皮鞋，不禁腹诽：一如既往地爱装。
最主要的是，他老爸还记错他所在的年级了。席骁放下书包，往沙发上一甩，“爸，我今年备战中考，您但凡多关心我一点，能给记错吗？”
席付澜身体一顿，想来是听出儿子的讽刺了，再想席骁成人礼都过完了，现在肯定是上高二啊，但席先生脑回路清奇，偏要反其道而行，他侧头看着席骁，语调淡淡：“祝你中考加油。”
盯着自家老子儒雅随和的面容，席骁升起一股深深的荒谬感，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板着一脸正经开玩笑的，当然他非常了解席付澜的性格，一旦出现他不满意的地方，他处事不惊的表情将会瞬间瓦解。
作为老爸眼里最看不顺眼的人，席骁一定会被抨击，这一点他也知道，毕竟深有体会。
果不其然，下一秒，最尊敬的父亲大人发话了，他视线落到席骁脑袋上，皱起眉头，“临走前，我不是让你把头发染回来么？还有那个门帘，能不能剪短？你班主任经常向我反映风纪问题，你觉得自己很独特？”
又是经典的连环问，席骁依然保持着严谨的态度，挨个回答：“是的。还在考虑。每个人都是独特的。”
席付澜随即眉皱得更甚，他脱下西服外套，捋起衣袖，语气严厉：“最近时间充裕，我非要治治你的病。”
“欸，免了。”席骁笑着后退，嘴上还不忘耍皮，“您又不是医生，再说了隔行如隔山，干什么还得看行家。”
“席骁！”席付澜面上看着温润，实际上在儿子这里一点就着，口头上总是占不到上风，他抬起配戴腕表的手臂，瞪眼睛指着席骁，“你再多说一遍，我断你生活费！哪家孩子像你这样大逆不道。还有头发，我不管你怎么想的，今晚必须给我染回来！听到没有？”
“你不知道自己很霸道吗？蛮横专断！”席骁和他对峙，“总是认为天上地下，老子最大，一副瞧不起别人的作派！”
“我知道，但我不需要改。”席付澜冷笑，“如果你对自己的定义是‘别人’，那你说的对。我再说一遍，头发，染了。”
席骁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沉默一会儿，随即转身摔门出去。
天空黑暗，星星零星分布，四周万家灯火，喧嚣不断，一片祥和中席骁气鼓鼓地往小区门口走，每一步都走得干脆利索、来势汹汹，配上他酷拽的穿着打扮，活像要找人干架似的。
“叮！”微信消息提示音短暂响了一声。
席骁掏出手机按亮，屏幕上立即弹出一条转账消息，是他爸发来的。
点击到两人聊天界面，席骁看着橙色小条儿上的四位数，蓦地停下脚步。
有句话说得好：打断骨头连着筋，终究是一家人。
这话若从席骁口中出现，再怎么声情并茂，都是冠冕堂皇的假话，虽说为了零花钱低了头，但他甘之如饴——谁让这位作风强势的老爸从不讲道理，只靠转账“摆平”一切。
多谢老爸！老爸你最帅！老爸我爱你！
席骁把这段真情流露的话发送之后，迅速收款。
爽。气消了。幸福。
小区大门，街道对面就有一家男性理发店，发光的招牌下，循环播放一句话“人要走花路，发型先开路”。
席骁推开玻璃门，面前就站了一位染白发扎揪的时髦小哥。
小哥原本背对着席骁，隔空朝同事喊话，注意到进来个客人，连忙转身，热情招待：“帅哥，你想弄哪样的造型？烫卷染都是我的拿手项。”
“剪短加染黑，发型就搞……算了，”席骁找了个位置坐下，“你们这有图册吗？”
“有，特别齐全。”小哥从后方的茶几上随手拿起其中一本，递到席骁手中。
图集是硬壳封面，厚度约莫一根手指粗细。
席骁翻看了十几页，最终敲定：“微分碎盖吧，你会剪吗？”
“会。”小哥邪魅一笑，“瞧好。”
“兄弟们走路大摇大摆，手插口袋在甩呀甩，赚大钱我们发大财啊……”小哥这会儿刚给席骁剪完头发，听见铃声，他掏出手机，放到桌上，“喂，怎么了？”
“明天下午你能来吗？开赛了。”电话那头说。
席骁在一旁听着，越听越觉得声音耳熟。
“他妈的。”小哥啐了一声，“我都退隐江湖多久了，你还喊我做什么？”
“啧，康乐意，你来看看我不行？多久没见了。”他说，“地点在郊外，一个废弃赛场儿，我徒弟也去。”
“还徒弟，就你这小衰样，能教啥？”小哥哈哈大笑，“行，我答应了，我去瞧瞧我师侄。”
我去？席骁瞥了一眼小哥的手机，上面赫然写着“张子维”三个大字。
徒弟……也没错，席骁玩滑板的一身能耐的确是张子维教的，可是谁让他到处显摆了！
“行，你等着。”张子维拿起打火机点烟，“明天下午，我开车去理发店接你，然后我们再去高中找席骁。”
“可以，那先拜拜了，我给一小帅哥剪头呢。”小哥正准备按下挂断键。
“不用了！”席骁出声，他和镜子里的小哥对视，露出森然的笑容，“我就是席骁，师叔！”
“我草！”张子维大叫一声，“席骁你是鬼啊！”
“我草！”小哥也不遑多让，甚至叫得更大声，“你是席骁，妈呀，太巧了。”
“我来理发。”席骁轻嗤，“是啊，真巧。师傅、师叔，你俩挺能攀。”
张子维：“……”
康乐意：“……”
做完造型，临走前康乐意塞了他一袋零食大礼包，美名其曰见面礼。
席骁抱着半人高的零食包，盯着康乐意一言不发，康乐意朝他招手，“弟弟，明天见呐！”
席骁腾出一只手，也朝他挥了挥，“大哥，我跟你势不两立。”
康乐意一噎，心虚地看了一眼他的头发，安慰道：“没事，就不小心剪短了一点儿，好了，你赶紧回吧，天黑不安全。”随即他迅速合上玻璃门。
席骁默默垂下手，在风中凌乱。
路舟这会儿刚到井岸路，他老舅开车送他回来的，在路上老舅不带停歇地教育他十分钟，点外卖只是导火线，最让他严词厉色批评的是他和席骁“同流合污”的破事。
老黄说：“程熙胥是你发小吧，他来的时候，你妈妈还让我好好照顾人家，你怎么做的？他来学校才两天！你就带他犯错，你和席骁到底想干什么，你没转学过来之前，他也没有现在这么放肆。你也是，你妈说你学习好，平时在旅启循规蹈矩，三好学生，我看是货不对板。你和席骁正正得负，凑一块就捣乱。”
路舟坐得端正：“正正得正，老舅。”
老黄吼：“只是比喻，谁跟你讲数学了！”
后面路舟一路认错，再三保证，好说歹说把老黄哄消气了，他又开始抱怨别的：“让你来家里住，你不肯，说自己要独立，让你来家里吃饭，吃完饭你就走，也不多待。你舅妈还记得你爱吃可乐鸡翅和鸡爪，下午给我打电话，说今晚一定要让你来吃饭，她已经把菜买好了，鸡爪也卤上了。”
“舅舅，”路舟扭头看着他，“明天去拜访您二老，我亲自下厨房。”
“滚，我和你舅妈哪里到了需要用‘二老’的地步。”
“敬称而已。”
“不需要。”
井岸路街边转角，有一家大型的奶茶店，路舟下车之后目送老舅走远，才敢推门进店。
程熙胥在街心商场逛街，他总说这次来得仓促，衣服没带够，上回路舟去501帮他整理行李时，明明看到一大堆，白的、黑的、厚的、薄的，衣柜差点挂不下。
买完奶茶，从店里出来再转个弯，就能看见小区门口的荧光招牌。
路舟站在街对面，默数红灯倒计时，就在这时，身后伸出一只手，拍了拍路舟的肩膀。
他回头一看，没有人，再低头看，一个黑影蹲在地上，手上举着大礼包，把整个上身挡得严严实实。
“不加微信。”路舟说。
“你有病？”席骁站起身。
“有也比你轻点。”路舟用席骁说过的话怼他。视线落到席骁脑袋上，他惊诧道：“不当小混混了？这样也挺帅。”
席骁摸着后脑勺，“理发师给我剪短了一块，我人心善，才没舍得给他差评。”
“看不出来。”路舟拿了一杯奶茶给他，“只买了加冰的椰果奶茶。”
“谢了。”席骁接过来，插上吸管，吸了一口，“你看不出来少一块？”
“看不出来你心善。”路舟贱笑道。
“奶茶救了你一命。”席骁喝着奶茶，冷眼看他。
“那你把奶茶还我。”路舟说，“我的救命恩人，我拿回家供着。”
“滚蛋。”席骁笑骂，“你不如把我当祖宗供着。”
“供不起，”路舟也笑，“哪家祖宗三天两头找人麻烦？”
“路舟，你嘴真贱。”席骁抬头看是绿灯并且只剩十秒，也没给路舟一个提醒，径直冲刺穿过马路。
再次跳到红灯，席骁看着对面直愣愣站着的路舟，把奶茶袋挂在手腕上，挑衅地比出中指。
走进电梯，席骁先按下三楼的键，到路舟家门口后，撕开零食礼包，把卤蛋、鸡爪、火腿肠啥的，全塞进奶茶袋里，等塞满了，再打个结，挂在门把手上。
礼尚往来的最佳标兵啊。席骁暗叹。
回到家，席付澜已经换好休闲装系上围裙，在厨房里掌厨了，席沁在一旁打下手。
他爸回来其实好处很多，有好吃的菜、有更加干净整洁的家，还有零花钱。
“爸，你真好。”席骁走进厨房抱了他一下。
“我霸道、蛮横专断。”席付澜说，“你是不是还想说我不讲道理？”
“你别诬陷我。”席骁连忙表忠心，“我爸在我心里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噗！”席沁忍不住笑出声，“你够了，爸给我和你都带了礼物，你的在你房间里，你去看看。”
“姐，你手上这表是爸买的吧。”席骁一猜就是，他就没见过他姐佩戴这么张扬贵重的腕表，心里不禁开始期待，不等席沁回答，他迫不及待跑回房间。
最新款定制手机？Supreme × Louis Vuitton 联名板？还是雷蛇全家桶？
席骁心头雀跃，猛地一把撞开房门。礼盒在窗边的书桌上立着，挺大一个，抬起来沉甸甸的，掀开盒盖，席骁以最高兴的笑脸迎接新宝贝儿，然后拨开拉菲草，然后……没有然后了，席骁的笑容在看清礼物的时候，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随手拿起一本，念出声：“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同步版？”
视线移至礼盒，他迅速把五三放下，拿起另一本——天利38套高一联考卷？
席骁把书全部倒了出来，一本本地翻看。
还有高中知识清单、高中必刷题、文言文完全解读等等！
课外书也有：《将来的你，一定会感谢现在拼命的自己》、《别在吃苦的年纪选择安逸》……
席骁再扒拉扒拉，在一堆励志书里，他还翻到了一本名校经验分享册，他拎起书的一角，看到书名彻底绷不住了。
什么叫《我是这样考上清华北大的》！
席骁生无可恋地看着被书籍和习题册铺满的桌面。
幻想破灭，哪有手机？哪有滑板？哪有电脑一整套啊？
只有励志鸡汤！只有教辅！教辅还特么是高一的！
他拿起众多励志鸡汤中的一本：《别让骄傲毁了你》。
心里暗暗嘀咕：正好，把这本送给路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重回黑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