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总有一天，席骁要穿校服，周一会举行升旗仪式，况且他还要念检讨，以表反省。穿校服倒也能添几分浪子回头的样子。
检讨没写完，写了大半页的作业纸没有找到，可能是被他无意揉成团扔垃圾桶了，现在手里拿的纸是随便撕的一张古诗积累册。
班主任老张上周请假几天不见人影，这会儿神出鬼没，站在队尾拍了拍席骁的肩膀，语重心长：
“请假的这段时间里，你的事情我听说不少，装病去网吧打游戏、和新同学打架，刚开始知道的时候，我恨不得去你家家访，当然这个计划有待实施。来学校的途中，我遇到了路舟，他骑单车在往学校赶，按理说他该来了，可能是什么原因又耽搁了，我有必要找他谈话。扯远了，我想说的是，你和路舟要好好相处，千万不要再打架，有句话说得好：武力不能解决问题，只会激化矛盾。用拳头说话，是愚者的做法。”
老张说话总是一长串一长串的，席骁静静听着，只觉得自己像是泡在了言语堆砌的海洋里，无处可躲。
他看着眼前面容和蔼的老张，微笑道：“谢谢您提醒，我是去网吧了，但是我看的是电影——”
“电影！电影还需要专门去网吧看? 席骁，在我印象里，你一直是诚实的学生，敢于承认错误。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和别人去抽烟了？”老张表情严肃地看着席骁。
“张老师，上次我跟您保证过绝不会抽烟。”席骁无奈，老张这是又想起来之前的事情了。
一个多月前的暑假，肖嘉颂没有和张子维绝交的那会儿，黄昏时分，席骁和张子维的滑板比赛刚好结束。
肖嘉颂一直对滑板兴致缺缺，但依旧会到场给二人加油助兴。散场后三人结伴往北街走去，坐着石墩并肩闲聊。
张子维平日里喜欢口味偏甜的烟，肖嘉颂经常劝他少抽点，他向来左耳进右耳出，这会儿还顺手掏出烟，打算分给身旁两人。
席骁没多想便接了过来，他从没碰过，一时好奇，便想尝尝味道。可才吸了两口，他就把烟给折断了。
张子维见状忍不住打趣：“哪有男人不爱抽烟的。”
肖嘉颂当即开口帮腔：“难不成都跟你似的，百毒不侵？”
偏偏这一幕恰好被老张撞了个正着，当天夜里他就发来一段消息，大意就是劝他迷途知返。
席骁也回了他一段话，表示自己还是那个品行端正、品德高尚的席骁。
老张又发了一堆话，寥寥几句可以概括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席骁心说张子维是猪。
他打下五个字：那您抽烟吗？
消息发出去后，老张不回话了。
后来老张正式接任高二十九班班主任，再瞧见席骁这焕然一新的模样，顿时眼前一黑，下意识又想起了张子维。
席骁挑眉笑得自在：“我这是辞旧迎新，老师，怎么样？有没有眼前一亮、光芒万丈的感觉？”
老张沉默片刻，无奈扶了扶眼镜，慢悠悠开口：“其实一味地刻意改变，未必是件好事。”
“那就好。”老张显然也想起来了，欣慰地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笃定，“你说话我是信的，可别辜负我的信任啊。”
话音刚落，他目光一偏，蓦然盯住不远处，立刻改口喊住人：“欸，路舟，你站住，我看见你了。”
路舟正打算往教室走，穿行在各个班级队尾时，心底七上八下，生怕老舅突然现身把他抓个现行。万万没料到躲过了他，反而撞进了班主任眼里。
“老师好。”路舟转过身，手上还提着装着早餐的袋子。
老张心里早就清楚实情，却还是按着规矩开口询问：“你是怎么进校园的？”
“走小门。”路舟抬手蹭了蹭额头。
老张脸上满是疑惑，学校八点准时关停学生入校通道，以往迟到的学生多半都会翻墙进校，轻则挨训，重则记下警告。他实在摸不透这孩子的路子，出声问道：“小门早就锁了，你怎么过得去？”
“门锁缠得不紧，我顺着缝隙钻进来的。”
老张闻言顿时语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说教，半晌才摆了摆手：“下不为例，赶紧入列去吧。”
席骁也没见过这么诚实的人，不禁竖起大拇指：“你缺心眼啊。”
路舟回头看了一眼往队伍前边走的老张，神色带着几分自得：“我就是翻墙进来的，西边的高墙。”
席骁还想损他几句，余光里忽然瞥见一片衣角，目光下移，望见一双熟悉的黑色皮鞋。
席骁轻笑，缓缓地点了点头说：“聪明绝顶。”
路舟朝他望过去，总觉得他不安好心：“没绝顶。”
“路舟！”一道低沉呵斥骤然响起。
路舟身形瞬间僵住，光是听声音就知道是自家老舅。他还没来得及转头，耳朵已然被人狠狠揪住，那股力道又狠又沉。
“老、黄主任……”路舟被迫弯着身子，眉眼皱起，“轻点，耳朵都被您揪疼了。”
“别说废话！”老黄手上没松劲，脸色沉得厉害，“你今天怎么回事？迟到暂且不提。你明明可以让我去接你进来，为什么选择翻墙。”
选择翻墙，还不够说明我不想让你知道吗！路舟腹诽。
席骁这会儿倒是和路舟心有灵犀，热闹看得尽兴，说话也一针见血：“黄主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要是想让您知道，还至于冒险翻墙吗？”
老黄：“你少插嘴！别忘了这周去打扫五楼厕所。”
路舟闻言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见外甥半点认错的模样都没有，反倒一脸坦然毫不愧疚，老黄心里火气直往上涌：“还有脸取笑别人，你跟他一起过去打扫。”
路舟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
『圳关第四高中内部有一个极其神秘的地界，据说那里混合了多种味道，从而形成巨大集中的气味池。气流涌动，分散各部，令人流连忘返，沉醉其中。』
【程熙胥】：原来幸福可以这么简单。
得知路舟被罚打扫厕所，程熙胥特意翻出校园论坛里许久之前，某位校友匿名发的趣味调侃帖子，摆明了就是存心打趣挑衅。
路舟回了他一句。
【路舟】：幸福都是争取来的，你去我老舅那说你是我同伙，就能来到神秘地界。
【程熙胥】：啧，你等着。[玫瑰]
能等来就怪了。
路舟收好手机径直往教室走去。他一早就在老黄的办公室解决了早餐，一边听着长辈数落训斥，一边慢悠悠啃着饼、喝着热粥，半点不见局促。
老黄当时气得一拍桌子，神色严肃：“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别想着我会偏袒你。”
路舟顺手拎起另一个鸡蛋饼，语气自然又带着几分讨巧：“这饼是舅妈亲手做的，她知道你还没吃早饭。我当时都快到学校了，又特意折回去拿。老舅，你忍心训斥这么懂事贴心的外甥吗？”
老黄只觉得满心疲惫，无力地抬手指了指门口，咬牙吐出一字：“滚。”
第一节课是美术。
周一清早大家心思还没收回来，状态松散，安排一门轻松的课，再合适不过。
路舟犯困，撑着头朦朦胧胧睡了一节课，下课了就掏出昨天刚买的漫画，翻看起来。
这本漫画叫《弥何》，furry(福瑞)风格，主要讲述主角弥何的所见所闻，以及他如迷河一般扑朔迷离的身世。
里面有个角色是松貂，性格和席骁很像。
领地意识强。
路舟想起周四自己和他因为位置闹出的矛盾，在心里默默打勾。
会装凶、虚张声势。
可不就是张牙舞爪么。
举双手肯定。
有点皮、爱玩。
这里得改一下，明明是非常皮。
大半夜拍篮球，十足的坏心眼。
路舟拿出一支黑笔，在松貂的脑袋上方写席骁名字首字母，这样报画狗之仇还不够，左看右看，总觉得缺少什么，必须再添点灵魂物件。
深蓝色圆珠笔画头发，黑色圆珠笔画T恤短袖和长裤，表情改得滑稽一点，再画个八字胡，搞定。
席骁本人来了都要夸一句艺术天成。
距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路舟合上漫画书，准备去趟厕所。
席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在他后边的，路舟起身时看见他直直杵在那，吓了一跳。
“干什么? ”毕竟刚画了丑图，路舟语气都透着几分不自然。
“你早上迟到，老张要找你谈话。”席骁嘴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老张是个爱聊天的，一开始教育路舟要遵守校规校纪，后来越说越偏，什么君子良好品德，什么学习受益终身等等，再讲讲自己年轻时的求学经历，末了又绕回正题，叮嘱路舟要遵规守纪、安分守己。
好大一个圆。
掐着上课铃回班级，彼时讲台前已经站了一位老师，她在抽同学数学问题，那位同学没回答上来，空气安静。路舟趁这个空隙，叩门喊报告。
老师闻声扭头，凌厉的视线在他身上扫视：“迟到。不用说你是卡点，在我之后进来的都算。靠讲台那个位置是你的吧，我抽你几个问题，回答得好我就放过你，有没有意见？”
全班几十号人的目光齐唰唰射来，自求多福和幸灾乐祸的意思更多，饶是路舟心理素质极好，也做不到泰然自若。
“没有意见。”路舟说，“老师，请问您讲到哪了？”
“空间向量的坐标表示、空间直角坐标系。”老师食指推了推眼镜，“这是我讲完的内容，你学过没有。”
“学了。”旅启那边讲数学的进度不是太慢。
“行。”数学老师轻轻点了一下头，“求一个平面的法向量，完整步骤是什么？”
路舟想了一会答：“先找平面里两条不共线的向量，设法向量，利用垂直数量积为零列方程，赋值后解出坐标。”
“怎么用空间向量求异面直线所成角？范围是多少？”
“先求两条直线的方向向量，用向量夹角公式计算余弦值，再取绝对值，算出的锐角或直角，就是异面直线所成的角。范围是0到90度，不包括0度，包括90度。”
数学老师诧异，声音有些迟疑：“你进来吧。”
路舟了然，合着提有难度的问题是在刁难，他哭笑不得：“老师，坐讲台边上也不能代表成绩差。”
数学老师被驳面子也不恼，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受教了，你回座位吧。”
想起讲桌边的另一位同学，她低下头，打算问问这位爱睡觉的，是不是梦里也有人给他讲数学。
席骁敏锐地抬起脸并且察觉到了数学老师的意思，他说：“可能要辜负您的期望，本人实打实的垫底学渣，一点不掺假。”
数学老师从容应对：“同学，从你面相上来看，你之后会成绩理想、一鸣惊人，并且考上一本大学，不过有一个前提。”
席骁好奇：“什么前提？”
数学老师直截了当：“睡觉。”
席骁故作恍然大悟：“噢，梦里啥都有是吧？”
数学老师：“没想到我们这么有默契。”
席骁：“那是。”
路舟看着这出师生互动，忍不住低笑出声，刚坐回位置，就和席骁对上了视线，当场收获一记眼刀。
席骁单手撑脸，笑得玩世不恭：“哟，还是学霸。你想不想看我的画?”
路舟想起他的英语拓展读本，几乎一瞬间冒出来的想法是：席骁要羞辱自己。
他说：“拿来我看看。”
席骁另一只手的指尖敲了几下桌子，盯着他不说话，眼睛里的笑意正浓。
路舟身体往后倾了一点，表情是说不出的疑惑与嫌弃。席骁犯病了？
席骁：“你不是也给我画了一幅吗，我画的小东西，在你那个小人边上。”
路舟脸色一变，连忙伸手掏出桌肚里的漫画书。
小人右手牵了一根狗绳，另一头是一条带着印有“lz”字母项圈的黑狗，狗对着小人吐舌头，欢快摇尾巴。
似曾相识的狗。
路舟面无表情地看着席骁。
席骁被他的表情逗得无声笑起来，还不忘吐出小半截舌头挑衅：“别玩不起，是你先画我的。看来本人魅力无边，学霸都要情不自禁，画画思人。”
路舟正要开口回敬，面前却突然伸来一只手，动作利落地抓起漫画，数学老师低头扫了一眼，随后拍到讲台上：“拿出来摆着，是想让我欣赏你俩的狗屎画?漫画书周五再来找我拿，或者一人一份检讨，选一个。”
路舟说：“我写检讨。”
席骁意见和他不同：“老师，写检讨才是最不能体现诚意的认错方式，要我说你就收到周五吧，我没意见。”
“我的书，你当然没意见。”路舟瞪了他一眼。
数学老师为显得公平，让他们猜拳，一局定胜负。
3、2、1。
席骁：石头。
路舟：石头。
3、2、1。
席骁：石头。
路舟：石头。
靠，什么鬼默契？
两人相互对视，暗流涌动。
3、2、1。
席骁：石头。
路舟：石头。
?
路舟开口问：“你什么想法？”
席骁不答反问：“你呢?”
路舟：“变换手势和不变换手势的概率都为1/3，当然这是在对手没有发现的情况下。”
席骁：“都是赖皮拳呗，再来。”
3、2、1。
席骁：剪刀。
路舟：石头。
路舟赢。
席骁气笑了：“你觉得我没有发现你的规律吗？”
路舟理所当然：“你没有出布的原因，不就是赌我会换手势吗？我也赌你觉得我会换。”
席骁竖起大拇指，冷嗤：“你厉害。”
路舟欣然接受：“过奖。”
席骁朝他丢了个粉笔头，心说：我可去你大舅。
补了一点。
一开始还在想席骁咋没那么暴躁了，后面想通了，他本来就不是脾气差的人，刚开始对于路舟套近乎当卧底的行为非常不爽，但如果路舟没有做卧底行动，而是单纯想和席骁聊天(没有任务也不会在网吧见面哈哈)，那两个男孩的关系不会像现在这样差。
他对好朋友的包容性是比较强的，对路舟感觉是接近零容忍的态度。总结一下，我要说的是席骁没有ooc，没有人的情绪是一成不变的，况且他对于路舟没有到非常讨厌的地步，只是当成了“不嘲我难受”的对手。
突然有个想法，一个人他应该是没有固定的模板，他会因为他的人设做出意料之中的事情，也会因为他的情绪做出意料之外的事情。
就拿席骁举例，在第二章内容里，他生气的时候，是被情绪激发了一种冲动，而在和路舟打完一架之后，他算是冲动过后冷静了下来，气消了一点，所以他调皮的性格会冒头。
还有路舟，他是吐槽型的有点搞笑的男孩，爱翻白眼表达无语，他情绪上头的时候也是非常冲动的，经典案例就是他因为和程熙胥闹矛盾，而选择转学。在现实中这种冲动之下做出的事情其实很常见，然后也是会让人觉得后悔，程熙胥也是，他是没想到路舟会做出这么老六欠揍的行为，他转学到圳关，完全是受路舟的影响。
……
哎呦，说的太多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松貂小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