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街，网吧。
席骁端着刚倒上热水的泡面，走回座位。他这位置靠窗，阳光穿透玻璃，直挺挺地砸在电脑显示屏上，亮得晃眼，他要是一直盯着这玩意看，眼睛不瞎也得伤。
现在是下午五点十五，隔着四条街的公办高中，还没到放学时间。他不用再像个侦察兵似的，时不时警惕地抬眼扫遍四周——毕竟靠着一手炉火纯青的装病演技，他顺利拿到了假条。
回想刚才在办公室的模样，席骁暗自得意。眉头紧锁，摆出一副病痛缠身却强撑着懂事的神情，这般坚强又善解人意的学生，哪个老师能忍心不批假？
果不其然，语文老师大手一挥：“你班主任不在，我给你签。”
揣着盖好章的假条，席骁如愿逃出学校，来赴这场属于自己的“治病之约”。
他口中的医院，就是这家学生扎堆的平价网吧；他要吃的“复方药”，也正是手里这碗热气腾腾的泡面。
心里象征性地愧疚了两秒，剩下的便全是心安理得。他抬手刚要拉上窗帘，窗外忽然晃过一道人影，那人紧贴着玻璃站定，瞬间挡住了大半刺眼的阳光，席骁眼前猛地一暗。
他抬眼望去，对方朝里张望的视线也恰好落过来，四目相对，空气静默了片刻。
男生率先开口，语气尽显真诚：“你挺可爱的。”
没话找话，不如闭嘴。
席骁冷嗤一声：“你也一样。”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动作里满是戏谑嘲讽，随即一把拉上蓝色的厚窗帘，彻底隔绝了窗外的视线。
窗帘外的黑影在打电话，席骁隐约只捕捉到一个“找”字，再抬眼时，那道身影已经迈步离开，彻底消失在窗边。
退出上一个用户的游戏界面，席骁点开了经典悬疑老电影《控方证人》。他之前看过解说，对这部片子的剧情还算了解。
网吧里的电脑是用了好几年的旧款，时不时就会卡一下，对打游戏的人来说堪称致命bug，可他看着几十年前的黑白老片，反倒觉得偶尔卡顿还多了几分复古韵味。
没看多久，席骁嗦完泡面，起身去后门冰柜拿了瓶冰可乐。刚拧开瓶盖，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李老师”三个字。
席骁心脏猛地一缩，心虚感瞬间窜上头顶。他掀开隔音皮帘走出去，把网吧里的键盘敲击声和游戏叫嚷声隔绝在身后，蹲在墙角的阴影里，按下了接听键。
“席骁，头还难受吗？吃药了没有？”电话那头传来李老师温柔的声音，还夹杂着两声校门放行的“滴滴”提示音。
席骁松了口气，原来是老师的关怀电话，立刻回应：“李老师，我刚吃完药，好多了。您这是下班了？”
“是，下午没课，我现在准备去个地方。”李老师轻笑，“你现在在家吗？我顺路。”
“您要来我家看我啊，这可不需要，我都多大的人了，您犯不着费心，我明天一早就能准时到校。”
“好吧，席骁，照顾好自己，记得多喝点热水。”
“知道了，老师拜拜。”
“这么着急要挂电话，你干什么呢？”李老师嗓音轻佻，像是随口一问。
“没干什么，我吃完药脑子困，准备睡觉呢。”席骁面不改色地撒谎。
“行，那你好好睡。”
挂断电话，席骁掀开皮帘走进屋，重新拉过椅子坐定。他滑动鼠标点开播放键，显示屏里停滞的画面顿时重新流转起来。
可乐灌了大半，被席骁随手立在手边。他电影看得入神，身旁突然发出一声闷响，吓了他一激灵。
转头看向隔壁机位，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挂着黄色肌肉小狗挂件的黑色书包，紧接着是蹲在地上的少年。
路舟站起身，把手里的瓶装可乐递过来，语气带着几分歉意：“不好意思，没吓到你吧？”
席骁瞥了他一眼，下巴朝桌面扬了扬：“放桌上就行。”
路舟显然没忘了刚才的事，轻咳一声解释：“我刚才在找人。”
席骁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眼神带着审视：“你说我‘可爱’，是故意挑衅我？”
“没有，我真心夸奖。”路舟答得坦然。
席骁猛地站起身，滑轮椅被力道弹得撞在墙上，又反弹回他腿边。他上前两步，步步逼近，周身透着不服输的傲气：“你还说不是挑衅？这叫真心夸奖？”
路舟也上前一步，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几乎要贴在一起，他语气沉了几分：“你别找事，待会儿有你吃的坏果子。”
席骁腮帮子微微顶起，一脸傲慢：“我，社会优秀接班人，从不主动惹事，今天就要你一个准话。”
社会优秀接班人？
路舟目光自上而下，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实在半分也看不出半点“优秀”的影子。
一头深蓝亮色的头发，在昏暗的网吧里格外醒目。
眉骨上并排嵌着两枚小巧的眉钉，透着藏不住的叛逆张扬。
抬眼望过来时，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桀骜与不爽。
他的裤子遍布大大小小的破洞，随性又放肆。唯独身上的黑色上衣还算低调，可左袖偏偏印着一行醒目的英文字母——
Watch your attitude.
收敛你的傲气，别太狂。
路舟心底暗自失笑：这话还是留给你自己吧，炮仗。
席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眼神像在审视什么不法分子，心里的不爽又翻了一倍。
两个身形高挑的少年站在一起，本就格外惹眼，更何况是在人流量不小的网吧，周遭几道目光纷纷投了过来。席骁倒不怕被人看，可真闹大了，只会被当成猴子围观，说不定还会被人拍下来发到网上。
他狠狠瞪了路舟一眼，拽过椅子重新坐下，继续看电影。
路舟也没再挑事，把书包挂在椅背上，开了电脑坐定。
刚坐下，微信消息就弹了出来，提示音清脆作响。
【老舅】：我还有二十分钟到。
【老舅】：你多跟他聊两句，别等我过来，人又跑了。
路舟指尖快速敲着屏幕回复。
【路舟】：他电影连三分之一都没看到，走什么走。
【老舅】：你俩相处得怎么样？以后可是要当同班同学的。
路舟愣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指尖打字的力道都重了几分。
【路舟】：你怎么不早说？我刚才差点跟他打起来。要当同学你还让我当卧底？老舅啊！！！你靠不靠谱？
【老舅】：失误，我忘了，这些待会儿我再和你解释，先聊聊你们为什么要打起来了？
路舟烦躁地啧了一声，拿着手机走到门外，蹲在树下直接拨通了电话。
“到底出什么事了？”电话一接通，老黄急切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我夸了他一句可爱，他就要跳起来和我干架。”路舟挺心虚的，毕竟他嘴上说是“真心夸奖”，但实际上藏的全是坏心思。
“这叫夸！路舟你就是在找茬，他脾气臭得要命，你还要激他，万一席骁被你气走了怎么办？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的计划了！”
“我又不知道他脾气孬，我也不想知道，大不了我和他在地上打一架。我跟你吧，我就是故意找茬的，我原本就没想加入你们的‘拯救学渣计划’。舅舅，我真的想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搞这一套，我猜席骁经常跑网吧，他爱来就来呗，你还有管他的必要吗？他都混成那样了，你还非要让我来下套，就因为我今天刚来这边，他不认识我，所以我好接近，好坑人。”
路舟呼出一口气。
“正义小队成员老黄同志，我现在要正式地告诉你一件事，卧底这活儿，我不干了，我跟席骁有什么关系啊，我管他个屁，还两头不讨好的，他装比，你也吼我，靠！都给我滚。”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路舟盯着挂断键，抬起了大拇指。
老黄的声音再次响起：“六百，给你当辛苦费。你就跟他聊聊天，拖住他别让他走，等我过去抓现行，看他还怎么耍赖。”
“你之前就没抓到过他？”路舟挑眉。
“席骁有眼线，再加上他溜得快，等我找去的时候，留给我的只有个热乎的椅垫。路舟，好孩子，帮帮忙吧，我可是你——”
“一千。”路舟直接打断。
“七百。”
“不讲价。”
老黄咬牙狠心应下：“行。”
“黄主任，你外甥挺有意思。”电话那头传来李老师柔和的声音。
“调皮捣蛋的。路舟，跟你以后的语文老师打个招呼，李老师。”
路舟礼貌问好：“李老师，你好。”
“路舟同学，很高兴能成为你的老师。”
“我更高兴能成为你的学生。”
李老师听完没忍住笑了一声：“好了，那就待会见吧。”
……
挂断电话，路舟站起来跺了跺脚，在后门冰箱那捞出来两只冰棍，一转身，他视线定住。
老式网吧的电脑待机时间短，屏幕早已自动暗了下去，席骁的座位上空空如也，人已经不在了。
走了？
路舟在网吧里转悠了一圈，连个人影都没碰到，他靠在一个角落，正要为一千块暗自神伤时，后背猛地传来一道推力，他毫无防备地向前踉跄几步。
刚才没注意，现在再看他原来靠在一扇磨砂门上。
席骁从洗手间里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目光不善地盯着他，脚步顿住：“怎么当上厕所门神了。”
这嘴，撕了算。
“意外，”路舟朝他扔了支冰棍，“我不知道你在里边。”
席骁没客气，撕开包装袋叼在嘴里，转身就往机位走。在他眼里，这人是为刚才的事情道歉，他吃人家冰棍，是接受赔礼。
但路舟不这样认为，他跟在席骁身后，看着他懒散地走姿，只觉得席骁傲慢没礼貌 ，连个谢谢都没有。
“我电脑是你关的？”席骁转过身，刀人的目光再次往他身上送。
“没这么缺德。”路舟伸出食指按了一下开关，电脑瞬间亮屏，画面里随即跳出一男一女对话的双人镜头。
画面里女人的台词，翻译过来正是：“我知道他会被逮捕的，我早就跟他说过。”
这是一部经典的黑白老电影，画面此刻定格在女人的家中。剧情讲到女人的丈夫被指控谋杀，而她面对前来问话的老年律师，全程神色冷淡，毫无半分担忧。
席骁靠回椅背，路舟心里默念着一千块钱，拖过椅子，自来熟地坐在了他旁边。
他用了个最俗套的开场白：“我叫马尧。”
席骁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嘲讽：“马瑶？挺符合你的气质。”
符合个鬼。
席骁侧头看他：“来蹭电影的？”
路舟顺势接话：“你选的片子不错。”
席骁翻白眼：“要看自己搜。”
路舟往他身边凑了凑，笑得一脸坦然：“一起看更方便。”
席骁在心里默默吐槽，这人怕不是脑子有问题，莫名其妙。
两人安静看了会儿电影，路舟突然问了一句：“克里斯汀是在帮沃尔吧？”
席骁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是，她其实很爱沃尔。”
路舟又有了一个猜测：“沃尔就是杀人凶手吧？”
席骁挑眉：“你真没看过？”
路舟：“没看过，我猜的。”
“那你再猜猜沃尔最后的结局。”
“无罪释放？”
“死了，被克里斯汀杀的。”席骁顿了顿，看他一脸好奇，又抛了两个提示，“八万英镑遗产，还有情妇。”
“难道是沃尔不想分钱给克里斯汀，所以准备联合情妇谋杀她，但是被克里斯汀发现了，她又把两人反杀了？”
“不是。”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席骁被他问得不耐烦：“自己看。”
“不想看，你给我讲讲。”
席骁皱起眉：“你烦不烦？我跟你熟啊。”
“一看你就心善，说说呗。”
“啧。观众视角还是全知视角？”
“全知吧。”
“起初是沃尔谋杀富婆弗伦奇……”
耐不住路舟不停追问，席骁皱着眉，断断续续地给他讲起了剧情，两人一来一回，聊了快十分钟。
就在这时，席骁的手机猛地震动了一下。
【某颂】：你请假去网吧了吧！
【骁帅】：是，你怎么知道？
【某颂】：还我怎么知道。我去办公室交作业，听见黄主任说的，他肯定去抓你了！我一下课就赶紧给你发消息，快跑！
【骁帅】：好兄弟，谢了。
席骁把手机塞回裤兜，抓起地上的书包就想往后门冲，手腕却突然被路舟紧紧握住。
席骁回头瞪他：“干什么？”
路舟看着他：“还记得我说的，你要吃的坏果子吗？”
席骁脚步顿住，心里的不祥预感越来越强烈：“你什么意思？”
路舟缓缓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网吧前门被推开，两道身影径直走了进来。
老黄一眼锁定席骁，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语气严肃：“席骁，你别想跑！”
李老师跟在身后，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几分无奈：“席骁，我怎么不知道，你的家原来是网吧啊。”
抬头撞上年级主任严厉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被紧紧攥住的手腕，席骁恍然大悟，一股被戏弄的怒火直冲头顶。
他缓缓转头，死死盯着路舟，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你是卧底？”
路舟笑得眉眼弯弯，语气得意又欠揍：“金牌的。”
草。
马瑶，老子跟你不共戴天！
路舟：我老舅坑我呢。
老黄：误会，我忘了。
席骁：……真心喂狗(某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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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金牌卧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