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已至，大雪封山。
白雪覆盖在山岭之上，自然保护区里的大多数动物已经陷入冬眠，位于海拔一千米的山腰处反倒热闹起来。
林业局通过实时红外摄像机，看到一只外来的雄性大熊猫闯入了这片山地，她们吃了一惊，迅速调派人员赶去救援。
刚毕业派过来的新人不解，“我看那只雄性大熊猫挺健康的啊，也没病也不是快饿死了，不需要加以干预吧。”
“它现在看起来是健康，没缺胳膊没少腿的，但一会儿就不一定了！”老人怒瞪她一眼：“这是一只雌性大熊猫的地盘！她领地意识非常强，但愿我们赶到时看到的不是雄性大熊猫的尸体。”
她们运气还不错，赶到时的确没有看到尸体，但地上淋漓的鲜血让她们刚松下的心再度悬了起来。
好不容易找到正在打斗的两只熊猫，看清楚状况后，她们这才放松了一点，有人连连拍着胸口，“还好还好，只是被咬下了半只后腿而已。”
“半个后腿都没了，这算是‘还好’吗？”新人大为震撼。
“和以前的倒楣鬼比起来算好的了。”那人一边说着，一边暗叹她们来得及时，如果不对雄性大熊猫加以救援，就算它能侥幸逃脱，拖着条断腿，怕是也活不过这个冬天。
那只被谈论的雌性大熊猫和林业局的人打过很多次交道，很有灵性，看到她们来了，就知道自己今天是开不了荤了，停下了扑咬的动作，叼着那片被撕下来的后腿肉飞快地向她们爬过来。
雄性大熊猫趁机溜走。
救援小队赶紧分成两波，一波拿出竹笋引开她的注意力，另一波带着麻醉.枪去救助雄性大熊猫。
熊猫毕竟是猛兽，就算是要救助受伤的熊猫，也必须提前麻醉才行，但这只健康且正值青壮年的雌性大熊猫就不必了，她们和她打过很多次交道，非常熟，她从来没有过攻击人类的行为。
救助人把竹笋放在雪地上，缓缓向后退，雌性大熊猫果然没有来追人，把后腿肉吐出来后，就坐在地上开始剥竹笋。
也就是这时，救助人员才看清那块后腿肉已经被她吃掉了一部分。
熊猫的食谱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竹子和竹笋，虽然偶尔会捕杀小动物来吃，但频率不高，更别说吃同类了，更是罕见。
可这显然是个食物匮乏的严冬。
看来她们之后还需要再针对她拟定一个救助方案才行，虽然她生存能力的确很强。
那只雌性大熊猫抱着一只竹笋啃着，边啃边看她们对雄性大熊猫实施救援，不知为何，救助人员居然从她眼中看到了轻蔑。
是她看错了吗？等她回望过去时，发现那只雌性大熊猫停下了剥笋子的动作，飞快地向她扑了过来，她被吓得跌坐在地上，身体几乎无法动弹。
本以为雌性大熊猫会继续冲过来攻击她，结果并没有。
吓到她以后雌性熊猫又跑回了竹笋旁边，恶狠狠咬了一口竹笋，时不时得意地看她一眼。
……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吓她的！
这让救助人员更是惊奇无比，大熊猫的智力相当于人类三四岁的小孩，聪明些的相当于七岁小孩，可她和大熊猫打交道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这种……狡诈的大熊猫。
动物聪明过了头，就会让人类不寒而栗，救助人员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心想这只熊猫该不会是要成精了吧？
雌性大熊猫把竹笋都剥好之后，叼起来往自己的窝里拖，不再搭理人类。
那只雄性入侵她的地盘，挑衅她，她还没怎么回击它，他就被赶到的两脚兽救走了，让她很是郁闷，不过收获了很多竹笋，也算值了。
当天下午，她巡山看到一个落单的人类，人类看熊猫觉得长得都一样，熊猫看人类也是，她以为那人是上午的众多救助人员之一。
她不是性格温顺不攻击人类，而是救助人员每次都成群结队一起出现，人太多她没胜算，现在这个人落单了，她估摸着打得过，就迅速冲过去，准备袭击。
不料想对方转过身，露出一张冷淡的脸。
她无法区分人类的外貌，却本能觉得，这个人和其她人不同，她看起来更“可怕”。
她还没有来得及刹住脚步，就见对方伸手一指，她感觉有什么被注入了自己的体内，原本安静的山林在她耳中变得嘈杂不堪，她花了片刻才意识到，不是周边变吵了，而是她的听力变强了，她听到的是雪花落地的声音。
她下意识伸出爪子去捂耳朵，可抬起手臂，映入眼帘的却不是覆满绒毛的爪子，而是和眼前人一模一样的人类手掌。
她变成了一个人类？
少年茫然而赤.裸地蜷缩在雪窝里，被冻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呲牙警惕，喉咙里发出低沉警告的吼声。
来人并没有被吓退，而是说：“能感受到你血液里多出来的那股东西吗？控制它，让它流遍全身。”
她握住少年的手，“就像这样。”
她的嘴一张一合，说的音节奇怪至极，可少年竟然听懂了，女人引导着她血液里的力量向全身游走，她感觉自己浑身都热了起来，身体不再畏惧寒冷。
女人松手后，身体再次陷入冰冷之中，她尝试着自己引导那股力量，身体重新恢复了温度。
“你再试着让它绕过你耳朵处的血管。”
少年照做，雪落的声音不再那么嘈杂刺耳了。
多试几次，她甚至可以做到让自己听到更远处的声音，同时又听不到她不想听到的雪落声，这让她倍感新奇。
“这是妖力，是创世神赐予我们的最宝贵的财富。”女人说这话时神情莫名。
她不懂，为什么拥有这么好的东西，对方却露出了这么悲伤的表情。
对方向她伸出了手，“我叫苏昉，你叫我姑姑就可以了。”
她无法理解“苏昉”和“姑姑”这两个音节的含义，但能看出对方没有恶意，她把手搭上去，吐出了这个对她来说无比陌生的音节。
“姑、姑。”
**
可是，为什么是姑姑？
这世间有那么多称呼，为什么在她们初遇时，苏昉脱口而出的是“姑姑”？
胡云清冷着脸从车上下来，坐电梯抵达顶楼，按响了门铃，来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她看到胡云清后眉开眼笑，“是云清啊，好久没见你过来玩了，想吃点什么，我一会去买菜，晚上……”
“我不在这吃饭，”胡云清打断她，“我姨呢，她在家吗？我要见她！”
“？”家政阿姨疑惑地说，“你姨妈今天过来吗？哎呀，这真是，苏女士也没有提前给我说，我菜还没买，东西也还没收拾，但愿不要让客人笑……”
“不是客人，我说的姨妈就是苏昉。”
苏昉不是她姑姑吗？怎么变成姨了？家政阿姨愣了愣，讪笑道：“我说呢，我在你们家做了这么久，从来没听你和苏女士说过姨妈……原来是这样……她出去了，晚上应该会回来，你看……”
胡云清从鞋架上拿起自己常穿的那双拖鞋，弯腰换鞋，“我等她回来，阿姨你不用管我，该做什么做什么就行。”
苏昉家里的装修风格格外简朴，米色的墙纸铺遍每一个房间，木质家具也多是淡色，让人进来后的第一感觉就是精致而空洞。
唯一为这个屋子添彩，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像家装公司展示的样板间的，是家政阿姨每天摆在客厅茶几上的鲜花。
胡云清抽出其中一支百合花，烦躁地用花苞捶打茶几，如果是平时，阿姨早就心疼地冲过去阻止了，可胡云清的脸色看起来相当不妙。
阿姨走进卫生间，给苏昉打了个电话，让她方便的话赶紧回来，打电话时，还特意捂住手机话筒，怕胡云清听到。
但胡云清依旧听到了。
苏昉教她的东西不多，怎么听到自己想听到的内容算是一个。
半个小时后，苏昉行色匆匆地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到胡云清。
两人对视，气氛格外凝重，阿姨连忙道：“那什么，你们先聊，我出去买菜。”
她干笑了两声，飞快走出房子关上门，为这两个人腾出了说话的空间。
“今天怎么过来玩了？”苏昉弯腰换鞋。
“我不是过来玩的，我是特意来看我姨的。”
“你哪来的姨，你说的是家政阿姨吗？如果是的话，你们确实好久没见了。”
“别装傻了，家政阿姨在电话里都跟你说清楚了。”
苏昉叹了口气，“你觉得这有必要吗？一个称呼而已，是姑姑是姨有什么区别呢？”
“既然没有区别，你为什么要自称‘姑姑’？既然没有区别，那么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小姨了，或者大姨也行，总之不是姑姑。”
苏昉走过去，在胡云清旁边坐下，拿起茶几上那支已经被锤得支离破碎的百合花，放进垃圾桶，这才开口说：“你觉得这有用吗？把姑姑换成姨，把儿子换成男儿，这能改变事情的本质吗？胡云清，你长大了，不要那么幼稚。”
“你说的不幼稚，就是像你一样妥协，给开哲当打手吗？”
“是的。”苏昉平淡无波地回答。
“可是，可是，你看开哲前两天死的是男人，而不是女人，”胡云清被噎了一下，努力为她找着理由，“你可以选择杀死一个女人，但你选了男人，所以你其实还是没有完全妥协对吧？”
“因为只有死的是男人才能达到这个效果，如果女人死能做到全网关注的话，我也会选择女人。”
“那我呢？你选择我，帮助我成妖的原因是什么？”
苏昉没回答。
胡云清继续说：“你带我进入人类社会，你这么做……”
是为了驯化我吗？
她没把这句话说出口，但她们都心知肚明。
“这是为你好，只有接受人类的规则，才能在畸形的社会自洽地活下去，而不至于被逼疯。”
这句话效果极佳，胡云清猛地起身：“那你把我放到这个畸形的社会，经过我的同意了吗？我做熊猫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把自己变得畸形，以去适应畸形的社会？”
“承认吧，你让我拥有灵智，成为妖，并不是为我好，而是为了洗脑我。因为有阅历的妖不好骗，所以你们才选择了我！让我以妖族的身份和人类男人恋爱，成为第二个柳墨，这样你们就能拿我去洗脑更多妖族了！”
回应她的愤怒的只有寂静。
“我只问你这一次，你是我姑姑，还是我姨？”
仍然是寂静。
“好，你坚称你是我姑姑，但我没有父亲，也就没有姑姑，再见，苏女士。”
胡云清不愿意在这里多停留一分钟，等她关上门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甚至没有换鞋，穿着拖鞋就离开了。
可她又不愿意折返回去，正巧阿姨买菜回来，在楼下和她相遇。
阿姨问：“这就走啊？不在这吃饭了吗？”
“以后都不会在这吃了。阿姨你记得把鞋架上.我的鞋丢掉，还有这个房子里所有我的东西，都通通丢掉。”
阿姨愣住了，她本以为只是闹矛盾而已，居然这么严重吗？
她回到房子里，看到苏昉一个人坐在茶几前，犹豫了片刻，没有上前打扰。
片刻之后，她听到一声若有若无地叹息。
“我真是太失败了。”
和胡云清决裂对她们都好，她们注定是对立阵营的人，苏昉清楚这一点，所以放纵事态一步步恶化，恶化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她认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的走到这一步，胡云清真的开始怨恨她时，她才发现，她没有。
的确是男天帝让她把动物变成妖，让她给她妖力，让她去拍爱情剧，让她追求爱情，但于心不忍是真的，她最后选择把胡云清送到青禾也是真的。
她既做不到完全地把胡云清当做工具，也成不了一个合格的长辈。
钱万岱说得对，她夹在中间，就像个笑话。
“我真是太失败了。”
玻璃桌面倒映出她的模样，她仿佛看到镜像里的自己嘴角挑起讥讽的笑容，“你真是太愚蠢了。”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倒下的声音引来了阿姨的注目。
“苏女士，怎么了？”
苏昉道：“我不是说过了吗，家里不能出现任何镜子和镜面的东西！”
阿姨吓住了，手足无措地解释：“对不起，桌布有点脏，我拿去洗了，然后胡云清就来了，我忘记换上新的……”
苏昉把脸别开，“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才对，我有点太激动了，拿块布把桌子盖上吧。”
林业局：我那么大一只熊猫哪去了！？【惊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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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决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