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云清丢了垃圾，低着头坐在花坛的瓷砖上，夏天下午两点，正是最热的时候，黑发导热，她刚坐下一会儿，就感觉头皮被晒得又热又疼，连带着心里也更加躁郁。
身前突然投下一个影子，她抬起头，柳狂歌正站在她的面前，手里拿着两根冰淇淋，问她：“不热吗？”
胡云清本以为她会顺手给自己一个冰淇淋，结果并没有。
她没有回答，柳狂歌碰了壁也没有走的意思，当着她的面吃下了两只冰淇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嘴，问道：“要打架吗？”
胡云清：“什么？”
“要打架吗？”柳狂歌重复了一遍，“你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在说‘不管是谁都行来和我打一架让我发泄一下吧’，所以需要吗？”
胡云清昂着头呆愣地看着她，柳狂歌伸手想要把她拉起来，却被她攥住手腕，猛地起身攻击。
“！居然搞偷袭，真够狡诈的。”柳狂歌不气反笑，没被攥住的另一只手迅速成拳，朝着胡云清的头部攻去，胡云清反应很快，迅速别开头，躲过攻击。
胡云清是被揠苗助长成妖的，苏昉对她还算慷慨，给予了她不少妖力，却没有教她如何使用，她甚至连夏秒是女是男都看不出来。
柳狂歌对妖力的掌握很是娴熟，就好像她天生就会这些，却碍于半妖的身份，妖力强不到哪去。
与其说是妖力比拼，更像是人类肉搏，拳拳到肉。
胡云清是野生熊猫，野外生存的时候少不了要抢食物抢地盘，拥有丰富的打架经验；柳狂歌在人类社会长大，跟专业的拳击教练学过拳，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两妖倒是势均力敌，一时难以分出胜负来。
“这么充沛的妖力放在你身上真是可惜了，你居然不会用，”柳狂歌打着打着突然说道，“好想抢过来。”
原来她身上的妖力算是充沛的吗？
胡云清一愣神，柳狂歌趁此机会一个扫腿将她放倒，胡云清迅速抓住柳狂歌的肩膀，熊猫本身就是肌肉发达的猛兽，硬是用蛮力把柳狂歌也带着一起摔在地上。
她们打架的动静引来了姜羽丰，姜羽丰非但没有阻止她们，反倒在周围施加一个结界，隔绝开来，不至于被人看到。
她又找到风灼，通知她胡云清和柳狂歌打起来了。
风灼还在开会，略作沉思，“我知道了，等我开完会就过去。”
等她赶到时，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打架，而是战斗了。结界中心的两妖已经不再维持人形，是熊猫和一条黑白相间的蛇在缠斗。
蛇口出人言：“所以呢？你早就该察觉到的，毕竟你管她叫姑姑。”
因结构不同，用蛇的嗓子发出的声音和用人型发出的有所区别，可这语调能让人认出是柳狂歌。
风灼暗道，原来她的原型是银环蛇。
她又观察了一下，熊猫看起来很是愤怒，身上没有受伤的迹象，应该只是缠斗，柳狂歌没有用毒。
熊猫一边用爪子去扑蛇，一边说：“但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开哲的情况，我根本不知道！”
“不，我的意思是压根不用说，从‘姑姑’这个称呼就能看出，她是站在男人立场的妖，”柳狂歌说，“姑姑指的是父亲的姐妹，你有父亲吗？”
熊猫的动作慢了下来，胡云清一阵恍惚，突然想起了会议开始前孙一新的话。
人类有父亲的概念，准确地说，是只有人类漫长历史中这一小段由男人主导的社会有这个概念，动物一直没有。
孙一新是人类，她确实存在姑姑，但她的姑姑却选择让她改称“姨”。
胡云清压根没有父亲，苏昉和她没有任何血脉关系，她可以让胡云清直呼其名，也可以让她管她叫“姐姐”叫“妈妈”叫“姨”叫“姥姥”……有那么多称呼可以选，她却选择了“姑姑”。
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称呼。
意识到这一点后，胡云清先是愤怒，继而感到无力，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
苏昉私下里跟她说过，自己不喜欢被称作影后，胡云清就说：“你可以告诉大家，让她们别这么叫你了。”
但她没有这么做。
她从来没有提出过反对意见，哪怕她能够轻易咬碎城隍的喉咙，武力值强于开哲大多数男神，她也对他们言听计从。
姜羽丰被称为歌后，当时姜羽丰在微博上说：“要么称我为歌帝，要么就遵循传统按照母系氏族的来——后是最高统治者的称谓——从此歌坛只有歌后，没有歌帝。”
这条微博引起了轩然大波。
很快，开哲用苏昉的微博和姜羽丰打擂台，发了个内涵的微博，大意是：“我是影后，我不标新立异，后就是皇后的后，是低帝一头的后。”
这是经纪人拿苏昉微博发的，明星的微博号大多不在自己手上，苏昉不知情，但她后来知道了，也没有做出任何举动。
她什么都没做。
柳狂歌和胡云清的战斗中，胡云清是占据优势的，熊猫和银环蛇的体长差不多，体重却拥有压倒性的优势，况且柳狂歌不打算用蛇毒对付她。
但胡云清已经完全没了打架的兴趣，躺在地上发愣，银环蛇作势要咬她的前肢，她也懒得管。
银环蛇人性化地“啧”了一声，恢复人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伸手去拉胡云清。
熊猫把她的手拍开，翻了身趴在地上。
柳狂歌耸了耸肩，没生气，转身走到风灼旁边，姐俩好地搭肩膀，“我理解她。在我意识到我所谓的弟弟是我妈亲生的，并且她打算把一切都给他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的。”
不过当时可没有人像她一样善良，给愤怒且茫然的妖做陪打，所以她只能逮着初中部的小混混发泄自己的怒火，还拿到了一个见义勇为的锦旗。
风灼看向：“你说的妈妈是指……”
“柳墨。”
柳墨是妖，这个女啸早就告诉过她，她知道，风灼继续问：“那你说的弟弟是指……”
“张寂。”
风灼平静地点了点头，“也就是说，柳墨是个妖，她和张尖这个男人类结婚了，生下了你和张寂两个半妖。”
“对。”
“你是女的，所以你是女妖，张寂是男的，所以他是男妖。”
这是番废话，柳狂歌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对。”
风灼再度平静点头，但柳狂歌莫名觉得她不是真的平静，而是接受了太多信息后大脑宕机了。
片刻之后，风灼突然怒道：“可这根本不可能！”
“对，”柳狂歌看着她的表情，赞赏地打了个响指，“我当时就是你这个反应。”
风灼懒得理会她，“你知道妖为什么是女字旁吗？妖只有女的！不可能存在男妖，就像是不能用她来称呼男人一样！”
妖是动物开了灵智，吸取日月精华修炼而成，雄性动物不可能开灵智，更不可能成妖。
这是创世神定下的秩序。
“的确是这样，”柳狂歌说，“只有雌性动物能开灵智，进而拥有妖力。”
“无生命的物体也能成妖，也是女体。”
比如钱万岱，她是铜钱成精，铜钱自然没有性别一说，但当它有了灵智，有了思维，那它就不再是它，而是“她”。
妖只有女性，也只能有女性。
可现在却出现了男妖？
风灼呼吸急促，姜羽丰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背，用神力为她顺气。
“的确是这样，”姜羽丰说，风灼不知道她为什么可以这么平静地说出这种话，“这是世界运转的规则，但总有人想要打破规则，尤其是在，男神当道女神式微的时候。”
“可是，她是妖皇啊。”
女娲再式微，她也是创世神。
她创造了人类，给人类提供了生存环境，但她不是人皇，人皇是男人，她已经在人类身上吃了亏，又怎么可能让历史在妖族身上重演？
“柳墨是妖族，她的丈夫是人类，她生下的男儿自然是男半妖。这就是他们做的事，用女娲赐予雌性的创生神力，破坏女娲定下的妖族只有女性的规则。”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也只有这样，创世神的规则才会松动。
柳狂歌耸了耸肩，“她说的太文绉绉了，要我说，就是天庭为了同化妖族，开始让妖族和男人杂交而已。”
“……杂交？”
“意思是这个意思，觉得不好听也可以理解为，谈情说爱，建立跨种族的、可歌可泣的、感人至深的绝美爱情，随你便，爱用什么说法就用什么说法，反正结论是一样的——不挑食的妖和男人生下了半妖后代，于是，原本只有女性的妖族出现了劣质品男半妖。”
想让妖族这个唯一不受控制的全女国度，成为和人类一样的社会。
首先，创造男妖。
风灼深吸一口气，突然觉得自己以前的想法太愚蠢了。
妖与人的力量是不对等的，妖有数百年的阅历，有妖力，并且是山精野怪，不受约束，肆意惯了。她们很难按照人类的规则做事，把她们放在人类社会，完全是个不定时.炸弹。
对人类来说太不负责任了。
现在她明白为什么了。他们宁愿献祭部分人类，也要让妖族融入人类社会。
想快速学会一门语言，就要扔到以那门语言为母语的环境中——别的也是同理。
人很容易被环境影响。
但妖也没那么容易被同化。能成妖的都聪明着呢，有悟性，至少分得清什么对她们有好处，什么是坏。
她们生活得很肆意，想繁殖就抓个雄性同族过来，用完扔掉，像蛇和螳螂还会吃掉当补品，让她们按照人类规则，找个人类男人谈恋爱，然后和男人长相厮守到死？
妖听了估计会冷笑，我先把你吃了让你进我肚子里长相厮守去。
所以哪怕极力洗脑，让她们觉得爱情是好的，恋爱是好的，和人类男人恋爱更是好上加好……也没几个妖搭理。
就更别说和男人生下男半妖了。
妖族对延绵血脉没有特别强的兴趣，很多都在尚未开启灵智时已经生育过了，没必要再来一次。
就算真要生，也可以用妖力筛选性别——都要延续血脉了，肯定要选女孩啊。
只要妖族不接受人类的观念，世上就不会有男半妖出现。
所以胡云清强制成妖之后，立刻被要求看了许多恋爱电视剧。
人妖恋、人鬼恋、人神恋，跨物种、跨生死、跨次元……
哪怕她对人类世界一无所知，在这一番操作下也如他们所愿，得出了“世界是个大恋综，是人就要谈恋爱”的设定。
但她觉得，我又不是人，我才不用遵循这个设定呢。
而不是说，为了融入人类世界，去遵守人类的“规则”。
她确实没有其她妖那么有阅历，但她不傻。
当时负责引导她的男人被气得吐血，虽然他们不相信爱情，更不追求爱情，但他们发自内心地想让所有妖族都去恋爱。
和谁恋爱无所谓，和女和男和人和鬼和妖和神都无所谓。
哪怕胡云清说她爱上了公司门口的石墩子，想和石墩子缠缠绵绵翩翩飞，他们也能拍手叫好，赞颂她和石墩子之间的绝美爱情。
最难的不是1到1万，而是0到1。
只有先创造出需求，才能定向需求。
只要恋爱在妖族中也成为一件必需品，到那时，自然会有妖接近人类男人，和男人谈恋爱、生男半妖的。
也难怪他们想要拿爱情拿捏妖族，否则他们能靠什么？武力？智慧？别开玩笑了。
而且他们在爱情上已经有很多成功案例了，虽然在妖族上，目前只有柳墨一个。
但这仅有的一个案例，也太激动人心了，她没有经过任何培训，只是进入人类社会，就开始向往举案齐眉的爱情，进而和男人结婚，生出了第一个男半妖。
所以胡云清观看恋爱剧无效后，就被送去了天光公司亲自参演恋爱剧。
除了偶像恋爱剧，胡云清还看了不少别的类型的电视剧，贪官为了把清官拉下水，让自己的侄女去勾引她，两人相爱后清官为爱贪污，恶霸因为爱上女人而决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爱情的力量真是强大。
就好像女人可以随意用爱情拿捏男人一样。
胡云清觉得哪里不对，如果真是这样，男人应该对“爱情”避之不及，恨不得封杀所有有爱情成分的电视剧，可他们好像生怕女人不谈恋爱一样。
负责带她的那个男人对她一再“让步”，他咬牙切齿又努力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你们母系氏族出来的妖大多都看不上男人，没关系，你当然可以看不上男人，别说你，你出去看看，女人里也有看不上男人，拒绝男人的，但你出去问问，谁能拒绝爱情？每个人都渴望爱情！”
“谈恋爱不影响搞事业，谁说这两者矛盾的？和爱人一起搞事业，那不更有劲？完全可以达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能让你更快地达到目标！”
胡云清当时只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这话说的，就像是在说她可以一边追击猎物，一边捡起地上的小石子玩耍，还能更快地抓住猎物。
她可以和狮子一起狩猎，一起共享食物，但她和狮子都不会认为她们之间的是爱情，动物没有爱情可言，当他反复说起爱情时，她只能想到地上的、她并不需要的小石子。
但他似乎要把爱情和同伴画等号。
胡云清本该觉得好笑有趣——男人类的想法好有意思啊——但对方的恶意太明显了，她笑不出来。
她看起来很傻吗？怎么他们都想骗她？
现在她知道那恶意的来源了。
男人最初依靠暴力虏役了女人，但只使用暴力的话，就会让她们拒绝配合，想要逃脱，必须让她们从被虏役中品出乐子来，让没被虏役的，也能感受到其中的乐趣，主动配合。
比如美丽，比如爱情，这是为数不多男人允许女人追求、且鼓励追求的东西。
结界里一时间没人说话，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也停止流动，安静无声。直到胡云清翻了个身，恢复人形，姜羽丰把结界撤掉，微风把凝滞的空气吹走，才终于有人开口了。
风灼伸手扯断了空中的蛛丝，“司镜，帮我杀个人！就算你把公司的所有地方都堆满西瓜我也不会反对！”
胡云清听到这话，从地上弹射起来，“不许动我的竹林！我已经够倒楣了好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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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半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