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一新对所谓的父亲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门外有人梆梆敲门催债,母亲抱着她瑟瑟发抖,爸爸一句话不说,坐在那里喝酒。
偶尔她出去上学,和街坊邻居打招呼,大家都很热情,对她笑脸相迎,经常往她书包里塞些吃的和文具,当她走远之后,她们就在她身后唏嘘叹气,说些“可怜的孩子”“这家男人也太可恶了”“她才三十来岁,女儿还这么小”“离婚多好”……之类的话。
后来某一天,穿着警服的阿姨找上门说,爸爸在河里找到了。
她们和妈妈还说了很多,孙一新记不太清了,小孩子的记忆总是模糊混乱的,提取不出什么信息。
她只记得有个警察阿姨递给她一颗糖,糖纸是透明镭射的,在她手心折射出绚烂的彩色。
这是她对于父亲去世最深的记忆——一片薄薄的彩色糖纸。
其余的,就没有了。他死得实在是太早了,那时候她才五六岁而已,既不知道“死亡”是什么,也没来得及和他建立起深厚的父女之情。
在五岁之前,他一直在外务工,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回来十天半个月,他是典型的那种“沉默的父亲”,和孩子没什么互动,像是陌生人。
五岁那年,他回家后就不走了,不出去打工了,妈妈很高兴,但后来她才发现,他是在外面染上了赌博的恶习,欠了一屁股债,呆不下去了,所以才回来的。
债主是不可能追过来天天砸门的,但可以雇人过来催债。
孙一新起初还去学校上学,后来也不去了,一家三口不知道过了多久担惊受怕的日子。直到那一天,整天烂醉如泥的父亲没有喝酒,而是摸了摸她的脑袋,抱着妈妈说了好一通他是多么爱她们母女的话,然后离开家门。
一周后,警察在河里发现了他的尸体。
警察们还原出了他生前的轨迹,他先去了市里的保险公司,在那里给自己买了一份巨额保险,受益人填的是王颂的名字。
结论显而易见,他偿还不上债务,决定自杀骗保。
“骗保”的“骗”字词性是贬义,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说起这话时格外唏嘘感慨,很是怜悯同情的样子。
小孩子不懂生死的概念,只是从别人口中隐约得知,那个男人不会再回来了,不会再在家里喝酒了,她很是欢欣雀跃。
催债的不知道为什么那几天也不来了,妈妈忙着筹备丧事,她撒了欢一样地跑出去,在小区的滑梯上,滑下来跑上去,不停地玩。
小区的孩子们都呆住了,有小孩问:“你爸爸死了,你不难过吗?”
那时是夏天,孙一新因为跑来跑去脸蛋热得红扑扑的,神情茫然:“啊?”
那小孩的妈妈拉了她一把,让她闭嘴,怕她哪壶不开提哪壶,惹得故作坚强的孙一新伤心。
小孩的父亲盯着孙一新看了很久,她玩腻了滑梯又去和别的小朋友玩沙子,玩得不亦乐乎,看不出一点难过。
“就没见过这么不孝的人!”他对自己女儿说:“千万不要学她,没良心,她爸爸都为了她死了,她连哭都不哭,还好意思出来玩!”
“嗯,我不学她,等爸爸你死了我会哭得很大声的!”女儿骄傲地大声回应。
男人脸色铁青。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大,也传到了孙一新的耳朵里,她懵懵懂懂地意识到,似乎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平时大家一提到父亲,恨得牙痒痒,说不出他一句好话,倒是有人说过他哪天死了简直是活该,也省得老婆孩子跟着他活受罪的话。
但现在,那个整日不务正业、滥赌酗酒、在家里什么都不做、被街坊邻居骂的窝囊男人,在他死后,他突然就成为了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一个高山一样巍峨的男人。
一座牢牢挡在妻女面前,不可逾越的高山。
他死了,又好像没死。
她经常能从别人口中听到他的名字,无一例外都是夸奖。不仅没有被说“活该”,他还赢得了所有人的赞颂。
就连曾经骂他骂得最凶的人都为之唏嘘感慨,“真是个敢作敢当爱妻女的好男儿啊,太可惜了。”
就连他欠了钱被上门讨债,被逼到这种地步却没有去偷去抢……都成了他是个好男人的佐证。
这个世界真是太怪了,一个五岁小孩的脑子理解不了人们态度的转变。
连她偶然流露出的茫然不解都是对这个好男人好父亲的亵渎,大人们呵斥她,不允许她瞪着大眼却流不出眼泪,她应该悲伤,应该为此痛苦。
有时候孙一新会觉得,他不像是自己的父亲,更像是这些人的父亲。
能够评判一个男人是不是好父亲的人,不是只有孩子吗?作为资深受害人或者受益人,孩子是最有资格评判的。
但是这些人明明不是孩子,却可以代替她,发自内心地说出他是个好父亲的话。
就好像他们才是那个孩子,他们受益了。
他们比她更爱他。
如果不是父亲还活着,并且经常去街坊邻里、老师同学家里做客,给他们当爹,表现出好父亲的样子,这些原本唾弃他的人,怎么可能会突然变得这么爱他呢?
孙一新想起自己在电视上看到过的借尸还魂的动画片,非常笃定地想,‘他没死,他只是去给那些人轮流当爹去了’。
可凭什么,他给她当父亲时不负责任,欠了一屁股债让她们母女还,给那些人当父亲时却格外负责,负责到那些人嘴里说不出他一句坏话?
这也太不公平了!
所以每次妈妈说爸爸多爱她们时,孙一新心里都很不服,他明明更爱那些人,他都没有给那些人留一屁股债让他们去还。
妈妈经常说,父亲是为了不拖累她们自杀,还特意买了保险,想用自己的命给她们换来赔偿金,好让她们不被债务压的喘不过来气,他实在是太爱她们了。
一新刚开始还对妈妈的话深信不疑,看在他为了她们去死的份上,就勉强原谅他去给别人当野爹了吧。
但她年龄越来越大,这套说法就越来越不能说服她,父亲好像是为了她们的债务连命都不要了,可是债务不就是他带来的吗?
那不是她们的债务,是他的债务,只不过他选择去死,把负担全部丢在妻女身上而已。
她们老师有时候会收三块五块的班费,每次收的时候都会告诉她们,班费会用在什么地方,不会用在什么地方,说得很详细。
三五块钱的班费尚且如此,难道他买保险的时候,没有人告诉他,保险什么情况能赔偿,什么情况不能赔偿吗?正规保险公司的业务员这么不正规吗?
她从没和妈妈说过自己的疑惑,妈妈有心脏病,做了手术,可还需要定期复查,不能受刺激,每次妈妈这么说,她都会认真听着,假装自己完全理解了她的话。
但是她逐渐长大了,妈妈觉得她应该更懂事了,光是“理解”已经不够了,她应该为此感动。
母女俩偶尔的不虞正是来源于此。
孙一新很难不自我怀疑,是她太过没良心了吗?她是那种冷漠无情的人吗?似乎所有人都认为她应该为父亲的死难过或感动,可她只有满脑子的想不明白。
和许冠一样,她也认为柳狂歌的话只是开玩笑,不过这让她忍不住偷偷松了口气——和“感谢杀父恩人”比起来,她的不难过、不感动好像也没那么过分?
就好像有人考零蛋,就觉得自己的不及格也不是什么大事。
柳狂歌还告诉她:“你妈妈说你不爱听的,你就反驳她,再这么逆来顺受下来,你要么憋疯,要么像上次那样离家出走。”
“那不是离家出走,”孙一新反驳完了之后,又说,“可我担心妈妈会伤心。”
“说得真是太好了,”柳狂歌高兴得热烈鼓掌,“那你就继续听她的吧,当个乖女儿,再见!”
说完这话,她竟然真的起身离开了,留下傻眼了的孙一新。
缅怀已逝的父亲是她们这个家庭的固定节目,频率就和老师要求每周交一次的周记作文一样准时。
可当这次母亲讲述时,孙一新不知怎的,鬼使神差一般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可是那些钱本来就都是爸爸欠的吧?”
王颂果然愤怒:“你的意思难道说,你爸爸死纯粹是因为他懦弱无能,表面上是为了我们母女骗保,其实是想自己逃避现实,并且绑架我们给他还钱吗?你不想拍电视剧拍广告赚钱还债直说,我真是生了个白眼狼!”
一新觉得妈妈已经猜到真相了,甚至早就猜到了……否则她不可能由女儿一个疑问延伸出这么多来。
如果她真的相信自己说的话,就不会重复这么多次。
但她不肯承认,还想要通过对女儿的斥责来坚定“他其实深爱她们母女”的信心。
她看起来盛气凌人,其实色厉内茬。
“他如果真爱我们,就不会去借高利贷赌博了。”孙一新嘟囔道。
“你懂什么?妈妈心脏不好,他借钱是为了给妈妈治病!”
“可是心脏病也不需要这么多钱啊。”
她小时候听邻居说过,他赚来的钱都用来赌博了,也没出钱给妈妈做手术,只是给她买了点常用药而已。
做手术是他死后,用孙一新拍广告的钱做的,她曾经以为手术费是一笔遥不可及的巨款,但其实不是,远远没有他借的钱多。
“你懂什么是高利贷!他借得少,但利滚利滚利,才成了一笔压垮他的巨额债务,一新,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怀疑你的爸爸,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孙一新张了张嘴,看着王颂苍白的脸色和发抖的身体,选择把话咽到肚子里,她小跑过去想要扶她坐下,却被王颂冷着脸拂开了手。
“妈——”
“用不着你来装样子,你一点都不孝顺,你对你死去的爸爸都这样,谁知道你在心里怎么想我呢?”王颂说着,感觉呼吸随着心中怒火而变得沉重,“你知道我有病,还跟我抬杠,你非要逼死你妈你才高兴。”
孙一新抿了抿嘴,不再和她说话,跑出房间。
唐一鸣的房门被敲响,她刚洗完澡,随便揉了揉头发,就把毛巾扔在架子上,走出来开门。
门口站着的正是一脸焦急的孙一新。
唐一鸣简单了解了下情况,问道:“然后你就过来找我了吗?”
“对。”
唐一鸣看着女孩慌乱的神情,猜测:“是你们吵架后,你妈妈心脏病发晕倒了,需要我帮忙吗?”
“没有,她没有晕倒。”
唐一鸣点了点头,“这样。”
“但是她脸色很差,浑身发抖,她有心脏病,可能会复发,我觉得应该去医院看看,但她不让我打急救电话,说宁愿猝死在我面前也不去医院。”孙一新低着头说。
唐一鸣皱眉:“她还说了这种话?”
“是我的错,是我……”
“我知道,你不就是想让她去医院吗?没事的,我来办。”唐一鸣打断她,把她拉进房间,找出手机给严淼打了通电话,让她带王颂去医院检查。
作为剧组的制片人,严淼是所有人里最有话语权的那个,她又和王颂不熟,她说要带她去医院,就没有商量磨叨的余地,王颂也不可能像拒绝女儿一样拒绝她。
唐一鸣当着孙一新的面打完电话,按下饮水机的加热键,又俯身握住她的手,让自己手心的温度传递给她。
刚刚她就注意到了,孙一新的手冰凉。
“等严淼她们到了医院,会打电话告诉我们的,你不用太担心,一会儿确认没事后,你就先回房间休息好吗?”
孙一新感激地说:“谢谢您!不过……我不需要跟着去医院吗?”
“我觉得不需要。”
孙一新神情落寞起来,“您说的对,妈妈肯定不愿意见我,都怪我……”她说着,突然感觉唐一鸣握着她手的力道重了一些。
她茫然地看向唐一鸣。
十一岁的孩子其实已经长得很高了,这个年纪的孩子就像是春笋,只需要给她一点时间或者一场细雨,就会很快抽条,成长为一个少年,而不再是“小孩”——唐一鸣完全不需要半蹲下来安慰她。
因此只是弯着腰,温和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我不知道你和你妈妈发生了什么,但你不必跟我解释,也不必自我责怪,现在这个并不重要,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6章 死了,但没有完全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