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不会让你死

事发的第二天上午,沈溪直接向老师请了假。消毒水的气味似乎已浸透了她校服的纤维,若不是宋渡的妈妈袁清赶到,她大概会把自己也钉在这间惨白的病房里。

“我走了。”沈溪拿起放在地上的书包,声音有些沙哑,“晚上再来看你。”

宋渡的目光落在沈溪眼下那片浓重的青影上,像晕开的墨。

“我妈在呢,”她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你晚上好好睡一觉。”

沈溪唇瓣微动,话未出口,一旁的袁清已放下刚削了一半的苹果,接口道:“是啊小溪,熬了一宿了,骨头都要散架了吧?晚上有阿姨在,放心回去歇着,养足精神再来。”

她语气温和,带着一种经历过世事的笃定。

沈溪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走廊的光线有些晃眼。

回到学校,空气里浮动着属于青春期的喧嚣与躁动。

沈溪知道是谁,那个叫陈萌的名字像根细刺扎在心底,但开口质问,仿佛就意味着某种和解的开始。

她做不到,于是她只是如常地翻开书本,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下课时和李黎说笑两句,笑意却像浮在冰面上的薄雪,未曾真正抵达眼底。

无论是已成灰烬的前尘,还是尚未可知的来日,既然命运给了她重来的机会,那么这一世,她只想和宋渡好好的在一起,寸步不让。

午后的阳光慷慨地洒满病房,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袁清坐在床边,手中的水果刀规律地转动,一圈又一圈,苹果皮连成细长不断的螺旋,垂落下来。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安静,只有刀刃摩擦果肉的细微声响。

“妈。”宋渡忍不住开口,看着母亲难得沉静甚至显得有些凝重的侧脸,有些不适应,“您有话就说吧,您这样……我爸要是看见了,准得以为天塌了。”

袁清的动作顿住了。那根细细的苹果皮“啪”地一声,断了。

她没再继续,直接将削了一半的苹果搁在床头柜上,果肉暴露在空气里,很快氧化出一圈浅褐。

袁清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女儿,没有铺垫,单刀直入:“你跟沈溪,是不是在谈恋爱?”

宋渡猝不及防,呼吸猛地一窒,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这片刻的失语,已然是最好的回答。

袁清眼底的了然瞬间化开,她二话不说,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几秒后,宋渡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提示音清脆地响起——一笔数额不小的转账。

“既然谈恋爱了,”袁清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甚至隐隐有丝释然,“就不能委屈人家,该花的别省着,多照顾照顾她。”

袁清顿了顿,目光扫过女儿依旧苍白的脸,又补充道,“那孩子昨晚守着你,眼睛都没合过,而且现在又是高三时间紧的很,妈妈的前提的不能耽误学习。”

“妈,你……”宋渡心头翻涌着惊诧、羞赧,还有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暖流,眼眶瞬间就热了,视线变得模糊。

袁清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果然如此”的洞悉,也带着母亲独有的包容和温柔。她重新拿起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继续之前的工作。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那点小心思,还想瞒过你妈?”语气是惯常的爽利,却让宋渡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妈……谢谢你。”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

袁清削皮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只是很短暂的一瞬。她微微低下头,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没再说什么,只专注于将剩下的果皮削干净。

午后的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温柔的阴影。

窗外,碧空如洗,阳光灿烂得近乎奢侈。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夜色如墨汁般在窗外晕染开时,沈溪早已将宋渡那句“好好休息”抛到了九霄云外。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仿佛冲锋号角,她抓起书包就冲出了教室。

想见她。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疯长,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只想立刻、马上见到宋渡。

晚高峰的人流像粘稠的潮水。沈溪在其中奋力穿梭,瘦削的身影快得像一道被疾风撕扯的影子,只留下模糊的轮廓在路人眼中一闪而逝。

就在她即将冲出最后一片人流、望见医院那栋熟悉建筑轮廓的瞬间。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住。

一种冰冷的、尖锐的异物感,毫无预兆地刺穿了她的腹腔。

不是剧痛先至,而是那彻骨的冰凉,像一条阴毒的蛇,瞬间游窜向四肢百骸,紧接着,迟来的剧痛才猛地炸开,如同被投入滚烫的油锅,五脏六腑都在瞬间被撕裂、灼烧。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从那个冰冷的创口处汩汩涌出,迅速浸透了单薄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沈溪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前冲的力道被瞬间抽空,她下意识地用手死死捂住腹部,指缝间一片滚烫粘稠的猩红,视野开始剧烈地摇晃、倾斜,天旋地转。

她像一片失去所有支撑的枯叶,重重地摔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惊呼、尖叫、杂乱的脚步声、混乱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汹涌扑来,瞬间将她淹没,一张张模糊不清、写满惊恐、好奇或怜悯的面孔在她逐渐涣散的瞳孔前晃动、重叠。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抬起头,想看清那个行凶者的脸,想记住那双眼睛,可黑暗来得太快、太沉,像浓稠的墨汁灌满了她的眼眶,吞噬掉所有的光线和影像。

意识彻底沉沦前的最后一念,无比清晰,带着撕心裂肺的渴望:

宋渡...我好想…再见你一面…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

病房里,柔和的床头灯散发着温暖的光晕。宋渡靠在枕头上,嘴角还噙着一丝因母亲白日里的话语而残留的、极淡的笑意。

她拿起手机,指尖轻点屏幕,想给沈溪发条消息。

对话框里刚敲下“你到家没?”四个字。

毫无征兆地,一股浓重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噗——”

暗红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她口中喷溅而出,星星点点,瞬间染红了洁白的被面,也溅满了手机光滑的屏幕。那温热的、刺目的红,在灯光下显得异常狰狞。

手机如同失去生命的石块,从她骤然脱力的指间滑落,“啪”地一声砸在地板上。

屏幕碎裂的纹路下,还固执地显示着那四个未及发出的字。

“小渡!小渡!!”

袁清魂飞魄散,凄厉的呼喊划破了病房的宁静,她像疯了一样扑到床边,徒劳地用颤抖的手去擦拭女儿唇边不断涌出的、仿佛永无止境的鲜血,那鲜红刺目的颜色灼烧着她的眼睛。

“别吓妈妈!小渡!来人啊!快来人啊——!!”

袁清嘶喊着,颤抖的手指拼命去按床头刺目的红色呼叫铃,一下,又一下,尖锐的铃声如同垂死的悲鸣,在寂静的走廊里疯狂回荡。

病房门被猛地撞开,杂沓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推车金属轮子滚过地面的刺耳噪音,如同黑色的浪潮,瞬间吞噬了这片被血色浸染的空间。

转入手术室,刺目的无影灯“唰”地亮起,将病床上那迅速流失着生命力的苍白面孔和刺目的猩红,映照得如同地狱的图景。

袁清被隔绝在外,她踉跄着后退,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残烛。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

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化不开。

手术室的无影灯亮得刺眼,像悬在命运头顶的审判,冰冷的仪器嗡鸣着,编织着生死的网。宋渡的意识在混沌的深渊里浮沉,某个瞬间,她捕捉到一丝异响,穿透了机械的喧嚣,清晰地叩击在耳膜上。

滴答——滴答——

是怀表的声音,陈旧、固执,像从时光深处逆流而来。

恍惚间,视野被一道身影占据。

沈溪就站在那里,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柔光,不是阳光,更像月光浸透薄纱,那份温柔,如同旧梦的余温,暖得让人心尖发颤,却又透骨冰凉。

宋渡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这温柔是离别的预兆,是沈溪即将消散于人间的回光。

“宋渡,”沈溪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熟悉的、近乎悲悯的歉意,“对不起啊……这一次,我又要抛下你了。”

她走近一步,光影在她清瘦的面容上流转 ,那双将宋渡刻进骨血里的眼睛,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

“阿渡,”沈溪的声音更轻了,像羽毛拂过心尖最柔软也最疼的地方,“我爱你。”

三十岁的宋渡,曾以为自己足够强大。她用尽全力,将沈溪从吞噬人的黑暗里拽出,带着她奔向那似乎触手可及的光明。

她以为她们已经跑赢了时间,直到手术室门上那三个猩红刺目的字“抢救中”骤然熄灭,被一片死寂的“抢救无效”取代,像一记无声的重锤,将她连同所有的希望一起砸得粉碎。

十八岁的宋渡,又一次,眼睁睁看着她离开了。

为什么?

宋渡在意识的碎片里无声嘶吼。命运为何独独偏爱捉弄她们?她以为这次握住了,抓住了,能改写那该死的结局了…

“沈溪,”她拼尽力气,声音却只在自己濒死的意识里回荡,“我不让你死。”

这誓言般的执念,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苦涩的涟漪,最终沉入无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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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找到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