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里的日子，因为沈溪的回归和与宋渡关系的明朗，似乎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光。
沈溪不再回避宋渡的目光，课间会自然地把头枕在宋渡摊开的书本上小憩。
宋渡则会在沈溪解不开题时，用笔尖轻轻点着她的草稿纸，低声讲解，指尖偶尔不经意地划过对方的手背，两人都会默契地停顿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礁仍在。
陈萌变得更加沉默寡言，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钩子，时不时黏在她们身上，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阴郁。
沈溪手腕上那道被剪断的平安扣彩线痕迹犹在，而宋渡被化学药剂灼伤的手腕，也并未完全愈合，纱布拆掉后，留下了一圈淡粉色的疤痕，像一枚无声的烙印。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天还是阴郁的。
宋渡耳边再一次响起怀表滴答的声音，睁眼时的晕眩中夹杂着沈溪的声音。
“宋渡。”沈溪满脸担忧。
直到那双不明所以的眼睛看向她，沈溪这才明白，这是十八岁的宋渡。
感觉手腕的旧伤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却持续不断的刺痛，伴随着隐隐的灼热感。
宋渡皱了皱眉，没太在意，只当是天气变化。
可到了傍晚放学时，那痛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无数细针在扎，灼热感也愈发明显，连带着半边手臂都有些发麻。
“怎么了？”沈溪敏锐地察觉到宋渡收拾书包的动作有些迟缓，脸色也透着不自然的苍白。
“没什么，手腕……有点不舒服。”宋渡不想她担心，勉强笑了笑。
沈溪立刻拉过她的手腕查看，那圈淡粉色的疤痕边缘，此刻竟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微微肿起，摸上去温度烫人。
沈溪的心猛地一沉——这症状，像极了伤口感染发炎，甚至……她前世在宋渡后来一次意外事故后，见过更严重的迹象。
那次事故，宋渡的手腕再也弹不了钢琴了。
“不行，得去医院！”沈溪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一种源自“未来”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沈溪不由分说地抓起两人的书包，拉着宋渡就往外走，动作快得宋渡几乎踉跄。
“沈溪？没那么严重吧？”宋渡被她突如其来的紧张弄得有些茫然。
“听我的！”沈溪回头。
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凝重，那里面翻涌着宋渡看不懂的、深重的忧虑和恐惧，仿佛慢一步，就会失去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宋渡心头一凛，所有推拒的话都咽了回去，顺从地被她拉着，快步穿过走廊。
暮色四合，天空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
她们刚走出教学楼，豆大的雨点就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瞬间织成一片密集的水帘。冷风裹挟着湿气，穿透单薄的校服。
“在这等着！”沈溪把宋渡推到教学楼门厅的立柱后面避雨，自己毫不犹豫地冲进雨幕，“我去校门口打车！”
“沈溪！”宋渡想拉住她，却被骤然加大的雨势阻隔。
她只能焦急地看着沈溪纤瘦的身影在滂沱大雨中奔跑，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脚。
那背影在灰暗的雨幕里显得那么单薄，又那么决绝，像一支射向未知的箭，宋渡的心揪紧了，手腕的刺痛似乎都被这揪心的担忧压了下去。
没过多久，一辆出租车停在了校门口，沈溪浑身湿透地跑回来，发梢滴着水，脸色冻得有些发白，却顾不得自己，一把拉起宋渡就往车里塞：“快上车！”
车窗外是模糊的雨景，车内弥漫着湿冷的空气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宋渡看着身边不停用手抹去脸上雨水的沈溪，看着她冻得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紧盯着自己手腕、忧心如焚的眼神，一股暖流混杂着酸涩，猛地冲上鼻尖。
“沈溪……”她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别说话，省点力气。”沈溪打断她。
脱下自己湿透的外套，拧了拧水，不由分说地裹在宋渡那只受伤的手腕上，试图用一点微薄的体温隔绝湿冷，“马上就到了。”
到了医院急诊，挂号、看诊。
医生仔细检查了宋渡的手腕，眉头微蹙：“伤口有感染迹象，而且……似乎还有少量化学残留物没有清理干净，引发了局部炎症和轻微的神经刺激。需要清创，输液消炎，最好住院观察两天，防止进一步恶化。”
“化学残留？”宋渡愕然，她记得当时处理得很及时。
沈溪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神冷得能结冰，她想起了化学课上，陈萌“失手”打翻试剂瓶时，那瓶口对着宋渡手腕的角度，以及陈萌眼中一闪而过的、绝非意外的冰冷。原来……不只是烫伤那么简单！
办理住院手续时，沈溪沉默得可怕。
她跑前跑后，缴费、拿药、送宋渡去病房，动作利落，却始终抿着唇，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单人病房里，护士给宋渡挂上了消炎的点滴。
冰凉的液体顺着软管流入血管，暂时压制了手腕的灼痛。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
宋渡靠在床头，看着坐在床边的沈溪。
她换了医院提供的干净病号服，湿漉漉的头发随意地擦过，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脸色依旧苍白。
沈溪低垂着眼，正用棉签蘸了温水，极其小心、极其轻柔地擦拭着宋渡手腕周围健康的皮肤，避开那红肿的伤口区域。
“沈溪……”宋渡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很轻。
沈溪的动作顿住，抬起眼。
那双总是明亮或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压抑的愤怒、后怕，还有深不见底的心疼。
沈溪放下棉签，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宋渡手腕上那圈疤痕的边缘，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怎么敢……”沈溪的声音很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裹着冰冷的恨意，“她怎么敢这样对你……”
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与眼前清晰的伤痛重叠，几乎要将她撕裂。
宋渡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伸出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覆在沈溪冰凉的手背上，用力握住：“没事了，沈溪，现在没事了。”
沈溪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她看着宋渡强装镇定的脸，看着她手腕上那刺目的红肿，再想到自己在雨中奔跑时那种灭顶的恐惧。
害怕历史重演，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惧，所有的情绪终于决堤。
她俯身，将额头抵在两人交叠的手上，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呜咽声低低地响起，滚烫的泪水砸在宋渡的手背，也砸在她的心上。
那不是委屈的哭，而是积压了太久、混杂着前世今生无尽悔恨、愤怒、失而复得又怕再次失去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宣泄。
宋渡愣住了，随即是铺天盖地的心疼。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沈溪，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
她笨拙地用那只自由的手臂，环住沈溪颤抖的肩膀，将她微微发抖的身体揽向自己。
“别怕，沈溪。”宋渡的声音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哽咽。
她收紧了手臂，仿佛要将怀里的人揉进骨血，“我在这里，哪里也不去。这一次，我们谁也不会再丢下谁了。”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病房里只余下沈溪压抑的啜泣声和宋渡笨拙却无比坚定的安抚。
冰冷的药水一滴滴流入血管，带来镇痛与消炎的抚慰，而她们相拥的体温，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白色病房里，燃起了一簇足以驱散所有阴霾的、微弱却执着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