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喧嚣被隔绝,世界缩成一方月光浸透的斗室。
“宋渡。”沈溪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流淌的银白上,指尖像试探的藤蔓,悄然、固执地挤进对方指缝的罅隙。“谢谢你爱我。”
许久未曾谋面的月光,恍若融化的薄霜,漫过她低垂的眼睫,在虹膜深处沉淀成一片琥珀色的漩涡。
此刻的相见,宋渡觉得自己像个心怀忐忑的小贼,屏息凝神地,窥视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喜欢沈溪,曾是遥不可及的天光;而爱上沈溪……她连做梦的勇气都未曾有过。
“沈溪,我好像忘了什么。”宋渡眼睑微垂,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凝结的月光。
“一周前。”沈溪的脸上印着月光的柔晕,神情平静得近乎奇异。
这样的宋渡,是她记忆里未曾描摹过的模样,“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魂穿了,更像是还魂吧……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死过一次。
这四个字像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宋渡的耳膜。
月光下的场景莫名重叠着旧日的影子,她无措地抬眼,正撞进沈溪的眸子里——那双眼睛里盛着爱意,却沉淀着更深、更重的悲悯。
某种无形的力量撬开了宋渡紧锁的心门,话语不受控制地流淌出来:“沈溪,我们见过无数次。”
记忆深处,树影摇晃的午后被时光漂洗成褪色的旧胶片。
槐花树浓荫下,少女白色的校服领口被风掀起,流浪猫的呼噜与聒噪的蝉鸣,在她抬眼的瞬间戛然而止。滚落的篮球沾着草屑的清香,雨丝穿透少女单薄衣衫下的肩胛骨……这些被深埋的画面,如同窖藏经年的烈酒,此刻骤然启封,辛辣的灼烧感直冲宋渡的喉管。
“六岁,我见过你摔倒的样子,十岁,在公园你给我了一颗水果糖,十二岁,我们成为了同班同学半途我转学了,十五岁,我在花店碰到了你,十七岁,我们成了同桌。”宋渡的声音越来越轻,耳垂却滚烫得如同要滴下血珠,“我很早就喜欢你了。”
在沈溪的旧日印象里,宋渡是永远晴朗的太阳,明媚得不容阴霾。
可她忘了,太阳也有沉默燃烧的内核,光芒之下藏着不为人知的轨迹。
高中每一次“偶然”的相遇,公交车上刻意的“同路”,课桌里凭空出现的牛奶和创可贴,雨天那把“刚好”多余的伞……那些笨拙又滚烫的心意,都被陈萌的名字悄然覆盖。
沈溪不想再错过宋渡。一滴泪珠无声滚落,月光在她眼睫上凝成细小的、冰冷的银河。
前世被救出火场后确诊癌症晚期的绝望,以及至死都要装作知道却要隐藏的情意,此刻都化作心尖上的霜雪。
过往历历如刀,幸而,命运终究生出了一丝悲悯,予她一次溯洄的机缘。
“你记得上次公交车那场雨吗?”沈溪忽然抬手,指尖轻颤着解开第二颗纽扣。
锁骨下方,蜿蜒着一道暗红色的陈旧伤痕,如同从血肉深处挣扎而出的荆棘,“二十九岁那天我死了,这些疤跟着我的魂魄爬回十八岁的身体。”
宋渡的呼吸骤然停滞在喉间,眼前闪过沈溪捧着课桌里温热牛奶时困惑的神情,暴雨天自己绕行三条长街递出雨伞后仓惶逃离的背影,沈溪与陈萌疯闹时自己掌心掐出的血痕……那些未曾出口的情愫,在时光的褶皱里无声发酵,最终长成了绵密尖锐的刺,扎得她生疼。
“十八岁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上课时我有意无意地往你的方向瞟,你总像个太阳,明媚,吸引着我。”
沈溪拉起宋渡的手,用力按在自己左心口,那急促而有力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震得沈溪掌心一片滚烫,“我承认刚开始的我不太喜欢你,但我从来没有做过让你伤心的事,除了假装……你的女神。”
月光在沈溪眼睫上凝成细碎的霜屑,对上宋渡的眼睛。
记忆如一卷倒放的胶片,逆向奔涌:化疗室单调冰冷的滴答声,病危通知单上洇开的水痕,弥留之际模糊视线里宋渡跪在地上崩溃的身影……原来,在她们错失的漫长十一年里,这份深埋的爱意,早已酿成了蚀骨的穿肠毒药。
“现在换我来找你。”沈溪倾身向前,将额头轻轻抵在宋渡微微颤抖的肩胛骨上。那道伤痕在月色下泛着釉质的冷光,却又奇异地带上了生命的温度,“不管你是十九岁还是三十岁,我都陪你一辈子。”
窗外,槐花树簌簌的声音清晰可闻。
宋渡的指尖悬停在锁骨下方那道最狰狞的疤痕上方,犹豫着,如同触碰一只易碎蝶蛹的薄翼,最终轻轻落下:“好。”
只要是沈溪就好。
这一刻,十九岁的宋渡,终于伸手抓住了那束曾以为永不可及的天光。
仿佛从这一夜开始,沈溪沉寂的生命如同枯木逢春,悄然绽放,连带着那间曾了无生气的病房,也被她的气息染上了活色。
沈溪很快出院重返校园,前来慰问的,依旧是李黎和陈萌。
自二十九岁的灵魂带着沉重的记忆归来,沈溪便刻意疏远着陈萌,尤其是化学课上宋渡手腕被陈萌故意烫伤那次,当晚沈溪的怒火彻底爆发,那场争吵,不仅仅是为了宋渡,更是为了那个曾被谎言蒙蔽,错付真心的自己。
沈溪没有理会陈萌欲言又止的表情,径直越过她,回到座位,侧身与宋渡低语浅笑。
“这是我替你记的笔记。”陈萌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眼眶微红,近乎哀求,
“别拒绝我,好吗?”
沈溪抬眸,目光冷漠如冰,清晰地映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她不会再重蹈覆辙。
“宋渡已经帮我记了。”
轻飘飘一句话,却似寒风过境,瞬间冻结了周围的空气,班里窃窃私语的同学纷纷投来看戏的目光。
上课铃声适时响起,李黎拽着失魂落魄的陈萌回到座位。
沈溪心中并无半分快意,只有沉甸甸的恨意翻涌。
恨陈萌精心编织的骗局,更恨自己,曾一次次心甘情愿地被那虚假的绳索牵制。
桌下,宋渡温热的手悄然覆上她的手背,无声传递着安稳的力量。
住院的那些夜晚,沈溪断断续续讲了许多“未来”的事,关于她自己的未来。
每一句,都让宋渡心疼得无以复加,暗暗发誓绝不让那些预言成真。
整整一天,宋渡和沈溪形影不离,直到晚自习结束,心神恍惚的陈萌拦住沈溪,要求谈谈。
宋渡安静地站在教室门外的走廊上,隔着透明的玻璃窗,她的身影落入沈溪眼中,奇异地抚平了心底最后一丝不安。
“说吧。”沈溪的声音依旧冷淡。
此刻的沈溪让陈萌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和恐慌,她害怕这种不为所动的疏离,“我错了,我不该烧伤她的手腕。”
“你确实错了。”沈溪的回答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陈萌愕然,从前,只要她稍作示弱,沈溪总会心软原谅,可现在,沈溪竟为了一个“抢了李黎座位”的人如此强硬。
捕捉到陈萌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沈溪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无论是过去、现在,甚至在她知晓的“未来”,陈萌似乎永远笃定,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能抹平所有伤害,获得无条件的原谅。
这一次,现实给了她所谓的“放纵”一记响亮的耳光。
“陈萌,你所谓的‘喜欢’我,不过是病态的占有欲和嫉妒心作祟,一次又一次地欺骗我,利用我。”
沈溪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字字锥心,“我曾经真心把你当作朋友,可你呢?为了那可笑的攀比和嫉妒,伤害我,伤害我的家人!你明知道我渴望自由,却偏要把我困在你编织的、毫无自由的牢笼里!我恨你,也恨那个愚蠢的自己。”
泪水汹涌而出,不知是为祭奠那份被彻底玷污的“情谊”,还是为能重活一次亲口撕开这伪装的庆幸。
这番控诉让陈萌如坠雾中,可看着沈溪失控的泪水,心头竟也泛起尖锐的痛楚。
“陈萌,放过我吧。”沈溪的声音疲惫而决绝。
未等陈萌反应,沈溪已抓起书包,从后门快步离开。
望着沈溪走向宋渡的身影,陈萌不得不承认,最初接近沈溪,确实因为一场游戏,
可此刻,心口那阵陌生的、尖锐的疼痛让她悚然惊觉——那被扭曲的占有欲深处,竟不知何时埋下了名为“喜欢”的种子。
宋渡自然地牵起沈溪的手,十指紧扣。“回家给你做饭吃。”
沈溪带着未褪的鼻音,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住院期间,沈溪的姥姥已和宋渡商量妥当,让沈溪暂时住到她家,彼此好有个照应。
重生后的沈溪,做的第一件有仪式感的事,便是剪断了手腕上那根系着监视器平安扣的彩线。
所有的遗憾都将被改写,这一次,她要紧紧攥住自己真正想要的。
晚餐后,宋渡摊开课本,为沈溪补习落下的功课。
然而,沈溪的目光却像带着实质的温度,炽热地烙在宋渡脸上,让她心跳失序,耳根发烫。
宋渡只得用笔尖轻轻敲了敲书页,试图唤回她的注意力:“沈溪,认真听。”
“在听。”沈溪的声音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宋渡敏感的耳廓,空气中,一丝清甜的香橙气息悄然弥漫,那是属于沈溪的味道。
宋渡对这样的沈溪毫无办法,只能一遍遍提醒,强作镇定地讲了十分钟,终于合上书本。
她不敢看沈溪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困了,客房在二楼左手旁的第一间。”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但沈溪显然没打算就此放过她。
她不紧不慢地踱到宋渡房门前,屈指,轻轻叩了三下,“宋渡,”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示弱,“我怕黑。”
门后的宋渡瞬间忆起沈溪提过,陈萌曾将她关在漆黑无光的屋子里。
心尖蓦地一疼,她拉开房门,对上沈溪那双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眸子,心湖骤起波澜。
沈溪生怕她反悔,灵巧地侧身挤进房间,迅速占据了半张床铺,把自己裹进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我也困了,快睡吧。”
随着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宋渡僵硬地躺下,身体绷得像块木头,手足无措。
“宋渡。”沈溪在黑暗中轻声唤她,“我想要和你在一起,是真的。”
宋渡侧过脸,在昏暗中寻到她的眼睛,再一次坚定地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沈溪依旧害怕这只是一场短暂而真实的幻梦,她微微支起身,温热的呼吸靠近,一个极轻、极柔的吻,如同飘落的羽毛,轻轻印在宋渡的脸颊。
“你真的是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