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重来

沈溪扶着冰凉的墙壁后退半步,视觉被黑暗尽数剥夺时,而后是骤然压下的失重感向她袭来。

“当心。”

温热的掌心覆上她发抖的腕骨,宋渡的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沈溪能听见自己睫毛扫过对方衣襟的簌簌声,夜盲症让所有感知都化作细密的绒毛,在宋渡衣领浮动的皂角香里轻轻战栗。

“抓紧我。”

黑暗中传来金属钥匙碰撞的碎响,宋渡将她微凉的指尖按在自己衣服下摆。

沈溪数着脚下台阶,恍惚听见对方颈动脉搏动的频率,混着远初风沙沙的私语。直到一丝灯光掠过她的脸庞过走廊转角,她才发现自己正攥着宋渡的手。

她看不清这是哪里,只能听见发出倦怠的吱呀声。

当强光亮起时,沈溪不免需要适应光亮。

“汪!”

瘸腿的小狗从床底钻出来时撞翻了搪瓷水碗。

宋渡蹲下身时露出受伤的手腕,却将小狗残缺的前爪裹进掌心呵气,同沈溪说:“它总学不会避开桌脚。”

抬眼的瞬间,昏黄光晕在她瞳孔深处漾开涟漪,“要抱抱看吗?”

沈溪不自觉接过那团温热的生命,随口一问,“它叫什么?”

“嘻嘻,嘻嘻哈哈的嘻嘻。”

嘻嘻!——沈溪!沈溪不免的往这里想。

“汪汪!”

她望着对方擦拭水渍时凸起的腕骨,忽然想到被烧的那封情书,得出结论,她喜欢我。

不知宋渡何时拿来毛巾,朝她走来,当手指无意划过沈溪的后颈,熟练的程度,沈溪不禁心头一颤。

在这间旧的办公室中陈旧松木的气息与宋渡身上若有若无的草药香纠缠。

“你喜欢我。”

绒布拭过发梢,宋渡垂眸时睫毛在眼睑投下松针似的阴影。

她腕骨抵着沈溪的椅背,像护着被雨水打湿的雏鸟:“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

话在喉间滚了滚,带着些许哽咽,“可我已经失去你一次了,我不想再放手。”

沈溪不禁心里一颤,指腹陷进嘻嘻蓬松的皮毛,呼噜声里仿佛浮动着信笺的焦糊味。

那些在酒精灯上蜷曲成灰的字句,此刻正在宋渡喉间烧成滚烫的岩浆:“那封被截断的情书里,我藏了七颗星星的坐标。”

这句话,曾经的她也说过。

沈溪的心口仿佛炸开了,原来宋渡一直在。

“宋渡,我...好像穿越了。”流泪落在嘻嘻的身上,“我以为是我死后的回光返照,我以为我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

话间,沈溪的身体不停地颤抖起来,宋渡放下毛巾,替她抹去泪水,接过熟睡的嘻嘻把它放回窝。

“沈溪在哪儿,宋渡就在哪儿。”

暗红漆盒从抽屉深处浮出水面,铜制怀表在昏暗中流转着鎏金的光晕。

宋渡背对着她,声音极近沙哑,“你走了之后,我一刻不离的带着它。”

当沈溪接起这枚凝结着时间血痂的信物,宋渡的呼吸突然碎成冬夜结冰的湖面,表盘背面有道蜿蜒裂痕,恰似她亲手刻下的笔迹被利刃剖开。

“这是你最后留给我的。”

沈溪指腹摩挲过那道伤痕,仿佛触摸着手术刀下未能缝合的创口。

“当急救室的红灯熄灭时,它在我掌心跳动了最后三次。”宋渡红了眼眶,眼里只能装下沈溪。

沈溪忽然想起那消毒水浸泡的黎明,宋渡在她熟睡时,跪在浴室地砖上收集她散落的头发。

此刻宋渡拥她入怀的力度像要将骨骼嵌进血肉,她在宋渡剧烈震颤的胸腔听见两世的心跳在雨声中重叠。

宋渡的体温透过棉质衬衫渗进她冰凉的肌肤,如同当归混着艾草在砂锅里沸腾,熬煮着失而复得的药香。

“沈溪,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沈溪只是把这次回魂的机会当成一次玩笑,下定决心要远离宋渡,直到她再遇到宋渡,心也再次跳了起来。

曾经的事似乎和现在不一样了,宋渡不再是胆小的暗恋者。

床板在重压下发出叹息,宋渡的尾指勾住她散落的发丝,在昏暗里编织着星图。

沈溪将脸埋进她颈窝,呼吸间尽是前世病房窗台上那盆薄荷的气息——那时她总在探视时偷偷更换清水,就像此刻将吻轻印在她颤抖的眼脸。

“第一次见你戴呼吸机的样子。”她喉间压着哽咽的砂砾,“我就把怀表齿轮拆下来做成戒指。”

宋渡感触着沈溪的指节,就好像曾经金属冷光里依稀可见精密咬合的机芯,“可惜直到火化炉启动,都没能套进你的无名指。”

“现在我是你的了,谁都抢不走。”沈溪轻声的说,感触着从未有过的体温。

“宋渡,以前在高中的时候我都没发现你这么喜欢我。”沈溪仔细看着她的脸庞,“原本我不想再连累你的,可是从上周你就不一样了,死缠烂打着我,我承认我心软了。”

沈溪忽然拽开她的衬衫纽扣,苍白的指尖抚上她心口狰狞的疤。

宋渡回扣她的手,“别再躲着我了。”

那是在沈溪葬礼次日,宋渡在实验室制造的创口,为了将怀表齿轮埋进离心脏最近的皮肉。

原来穿越也会把伤口一并带来。

“现在它们都在跳动了。”她含住宋渡滚烫的眼泪,尝到铁锈味的承诺在唇齿间化开。

“宋渡,这是对你的惩罚。”

宋渡翻身将她笼在阴影里,腕表齿轮随着动作发出细微嗡鸣。

她们像两枚历尽沧桑的齿轮重新咬合,在陈旧的尘埃里校正着错位的时间轴。

当宋渡的吻落在她锁骨旧伤时,暴雨突然叩响玻璃窗,如同命运在时间褶皱里落下迟来的批注。

在不为人知的暗格里静静躺着两份诊断书。

泛黄的那张写着沈溪的胃癌晚期日期,墨迹簇新的则记录着宋渡三个月前的心脏移植手术。

怀表在凌乱被褥间兀自走动,表盘玻璃映出宋渡将脸埋进她掌心的姿态——这次她终于抓住了从指缝漏了十一年的月光。

宋渡再也不会放开沈溪了。

曾经两人因一场骗局硬生生的错过十一年,那十一年宋渡从未放下沈溪,而沈溪因为这场骗局早已成为他人的“囊中物”。

晨雾未散的走廊漫着槐花香,两人瞒着所有人开始了从未有过的恋爱。

一周后的早上,沈溪攥紧校服下摆的手指泛起青白。

英语早读声浪里混入她压抑的抽气声,课本上"abandon"的字母在冷汗中晕成墨花。

“老师。”少女起身时噼啪声响惊动正在浅眠的宋渡。

她撩起眼皮,正看见英语老师扶了扶金丝眼镜,镜片后审视的目光扫过沈溪发颤的肩胛骨。

窗外麻雀扑棱棱掠过,投下的阴影掠过少女苍白的后颈。

出租车颠簸着碾过积水,沈溪蜷成初冬新雪的模样,睫毛挂着将坠未坠的霜,嘴里还喃喃道:“别告诉我妈。”

“沈溪!”宋渡最讨厌沈溪这一点了,不管是曾经还是现在,她都是太懂事了。

但看着沈溪难受的样子,怒气早已熄灭,缓声道:“好,我不说。”

拿出纸巾,擦着沈溪额头上的虚汗。

她盯着计价器跳动的猩红数字,忽然想起月考时她递来的橡皮——也是这般沁骨的凉。

当消毒水气味渗入鼻腔时,宋渡才惊觉自己臂弯里的温度有多凉。

手术室顶灯在瓷砖地面投下冰蓝色菱形。

当银发老人颤巍巍签下名字,宋渡看见老人腕间褪色的红绳与沈溪书包上摇晃的中国结是同样编法。

消毒柜折射的冷光里,陈述在楼道倚着墙转动打火机,金属开合声与挂钟滴答共振。

老人说,“小姑娘,今天谢谢你了。”

“没事,这是我应该做的。”宋渡失神说道。

月光爬上病房窗帘时,沈溪在天旋地转中睁开眼。

姥姥布满茧子的掌心正轻轻摩挲她手背,像幼时哄她入睡那般打着圈。

沈溪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姥姥了,熟悉的掌心让沈溪的情绪迸发,“姥姥,我好想你。”

姥姥像小时候那样轻抚着她的脸“你个傻丫头,才几天没见就这么想我了。”

如果加上曾经的十年,确实已经很久没见了。

陈述不禁嘲笑她,“你啊,都是大姑娘了还在奶奶面前哭。”

沈溪仔细看清姥姥身旁的人,是陈述,是曾经为她差点死掉的哥哥。

“哥,对不起。”

好无厘头的来了一句对不起,可把陈述吓的不轻,“奶,我妹疯了。”

暮色在消毒水气息里洇开,姥姥临行回家在宋渡衣兜塞了颗温热的煮鸡蛋。

姥姥觉得她很亲切。

金属门轴转动的轻叹里,宋渡正将缴费单折成纸鹤。

医用胶布在沈溪腕间蜿蜒成苍白的河,尾指相触时激起细小的静电,惊得监护仪绿光在宋渡眼尾泪痣上打了个旋,像夏夜坠入深潭的萤火。

沈溪问着:“我们是什么关系?”

纸鹤翅膀猝然蜷缩,宋渡的视线凝成薄雾:“同学。”

沈溪忽然想起自己过去那个雪夜,三十岁的宋渡把她的手焐在羊绒大衣里,睫毛沾着ICU走廊的霜。

此刻只有她一个人记得,连呼吸都带着时空错位的颤音。

她拽住那片欲逃的衣角,输液管里血丝倒流成赤色丝线:“是接吻时会咬破嘴唇的关系。”

纱布下的旧疤隐隐发烫,那些被陈萌偷换的雨天在此刻溯流——折叠伞骨撑开的青空,晚自习后随脚步声次第亮起的廊灯,原来都是宋渡精心设计过的。

宋渡僵成梅雨季的石膏像,喉咙滚动着未成型的蝉蜕,她只是不敢相信她和沈溪真的在一起了。

直到沈溪把哭腔揉进她掌心:“留置针好疼..”

所有逻辑顷刻坍圮,她慌乱去按呼叫铃的手被眼泪浇得滚烫。

“去年运动会...”宋渡用指腹拭过濡湿的眼睫她忽然想起看台上无人认领的葡萄糖,“我想把金牌送给你的...”

窗外槐花树抖落一地皎白心事,监护仪数字在沉默里跳成密码。

“宋渡,不管你是十八岁还是三十岁,这辈子别再逃了。”

沈溪将脸埋进她残留消毒水味的袖口,终于读懂那些刻意错开的视线——那些少女时代所有欲盖弥彰的疏离,都是怕心事从眼角眉梢偷跑出来的,拙劣伪装。

来之不易...可宋渡像是缺失了部分记忆,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和沈溪在一起了,也不知道自己什么会在医院。

可她就是贪婪着片刻温恋。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我会找到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