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想活着

沈溪猛地站起身,腿脚因久蹲而麻木,像有细密的针扎进皮肤深处。她却顾不得,几乎是跌撞着冲出去,一把拉开门。

宋渡竟还在。

廊灯早已暗下,只有安全出口那一点幽绿的微光,薄薄地镀在她身上,她靠墙站着,听见声响抬起头来,眼眶通红,脸上泪痕未干,像一株被雨打湿的植物。

昏暗的光线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

许久,宋渡哑声开口:“我不放心。”

声音粗粝得像磨过砂纸,“除了守着你,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沈溪望着眼前这个人,这个从她无法想象的未来跋涉而来的人。

那一刻,她骤然读懂了那深不见底的悲伤——那是真正失去过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进来吧。”沈溪侧身让开。

宋渡怔了一瞬,随即快步走进来,动作快得几乎像逃离,又像是怕她反悔,门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将两个不同时空的人,正式关进了同一个此刻。

顶灯亮起的瞬间,刺目的光线下,她们在彼此眼中看见了如出一辙的痛楚,和一丝

谁也不敢触碰的、微弱的希望。

“天黑了,”沈溪移开视线,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哽咽,“一个人回去不安全……你愿意的话,就住下。”

宋渡没想到她会开口留她。

“我没事的,”沈溪像是察觉她的诧异,低声补充,转身走向厨房,“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宋渡跟上她,脑海里闪过某些关于沈溪厨艺的模糊记忆,下意识开口:“还是我来吧。”

她挽起袖子,接过沈溪手中的刀,试着让语气轻快些:“你再掉眼泪,这顿饭就得咸得没法入口了。”

沈溪没反驳,沉默地将刀递过去,自己打开冰箱拿了瓶冰水。

“沈溪,”宋渡头也没回,声音却稳,“不可以喝冰水。”

那只手在空中顿了顿,最终默不作声地将水瓶又塞了回去。

沈溪靠在一边,看着宋渡熟练切菜的背影,灯光勾勒出她低垂的眉眼,与记忆中那个锋芒毕露的同桌渐渐重叠,又被时光悄然磨平了棱角。

原来,岁月把她变成了这样。

宋渡最后熬了粥,做了两个清淡小菜,都是沈溪喜欢的。两人对坐着安静吃饭,席间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饭后宋渡自然地收拾碗碟走进厨房,水流声哗哗响起,像一道温柔的屏障,隔开了方才汹涌的情绪,给了沈溪一点喘息的空间。

回到房间,沈溪对着摊开的习题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无数问题在脑海里翻腾,敲打着她的神经。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打断她的心不在焉。

拉开门,宋渡站在外面。

沈溪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得侧身:“我给你找换洗衣服。”

她快步走向衣柜,翻找片刻,拎出一套亮紫色的睡衣:“我妈买的,我只穿过一次,洗干净的。”

“我房间有摄像头,”她低声解释,示意宋渡跟上,“不太方便进来。”

她们穿过客厅走向浴室。

“今晚你睡我妹房间,”沈溪安排着,“明天我给你补课。”

宋渡点头,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物件,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酸疼。

如果没有这几次荒谬的穿越,她永远不会知道此刻的沈溪正站在怎样的悬崖边,永远不会洞悉这位人人口中的“好孩子”内心曾经历过怎样漆黑无望的挣扎。

喜欢或许是一瞬间的悸动,而爱不是。

爱是在看清了所有苦涩的底色、所有隐匿的伤痕后,依然想要拥抱的冲动。

她不是因为同情而爱她,是因为在那片看似绝望的荒芜之地里,她亲眼见过沈溪如何挣扎着为自己凿出一线光,如何努力活成了千万种模样中的一种。

那是绝处逢生的春日,是她从未见识过的温暖。

宋渡洗漱完,躺在陌生的床上,正试图构想一个或许可能存在的未来,轻轻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睡了吗?”是沈溪的声音。

宋渡几乎是瞬间下床打开门。

沈溪站在门外,发梢还在湿漉漉地滴水。

“进来吧。”宋渡让开位置,转身去浴室拿来吹风机和干毛巾,“头发不吹干会头疼。”

她站在沈溪身后,用毛巾轻轻吸吮着发丝上的水汽,沈溪透过面前的镜子,安静地看着她。

忽然,一些模糊而陌生的记忆碎片毫无预兆地刺入脑海,太阳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沈溪下意识地蹙紧眉头。

“沈溪?”宋渡立刻停下动作,俯身看向她,“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随着这声询问,更多的记忆如同失控的列车,轰隆隆地碾过她的意识。

沈溪捂住头,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去医院!”宋渡慌了神,去扶她的手臂,声音竭力保持镇定,“没事的,我们现在就去……”

话音未落,整个房间猛地陷入彻底的黑暗,——停电了。

沈溪在一片漆黑中僵住,声音里透出罕见的慌乱:“我忘了交电费了。”

她有夜盲症,失去光线,世界便瞬间剥夺了她的方向与安全感。

宋渡反倒是安慰她,一只温暖的手立刻覆上她的手背,坚定地握住:“没事,我在呢。”

“我不去医院,”沈溪反手紧紧抓住她,像是抓住唯一的浮木,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和脆弱,“我不要去。”

“好,不去。”宋渡的声音温柔而确定,没有丝毫犹豫,“我们不去,你跟着我,慢慢走,先去床边坐下,好不好?”

在彻底的黑暗里,宋渡成了她唯一的向导。

沈溪依言,凭借触感和她的引导,一步步挪到床边,小心地坐下。

“头发还没干,”宋渡试着松开手,“我再帮你擦擦。”

“不要。”沈溪立刻拒绝,手指攥得更紧,仿佛一松开她就会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恐惧被黑夜无限放大,暴露着平日里绝不肯示人的脆弱。

漫长的黑夜,偌大的房间,只剩下她们两人,和彼此交错的呼吸。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过了一会儿,沈溪轻声开口,提出一个不合时宜却又能紧紧抓住眼前人的请求:

“宋渡,你给我讲题吧。”

宋渡在黑暗中怔了怔,随即无奈地弯起嘴角,那笑意里带着无尽的纵容。

“好。”

她应得干脆,仿佛在黑暗里讲题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她松开一直紧握着的手,摸索着走向客厅,凭借着窗外的月光聪书包里触碰到练习册粗糙的封面和手机。

宋渡拿着书和笔回到床边,挨着沈溪坐下,床垫微微下陷,带来一丝令人心安的暖意。

“哪一题?”她问,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黑暗里脆弱的平衡。

沈溪报了个题号,视觉彻底失效后,其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她能听到宋渡翻动纸页的沙沙声,能感觉到她身体微微倾斜过来的弧度,甚至能捕捉到她清浅的呼吸声。

“这道题……”宋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柔且清晰,像夜色里唯一的光亮,精准地照进题目的核心,她没有笔演算,全凭记忆和心算,将复杂的步骤拆解得条分缕析。

沈溪安静地听着,那些焦灼的、混乱的思绪,竟真的被这冷静的声音暂时抚平,注意力被迫凝聚在那逻辑缜密的讲解上。

偶尔,她会提出一个疑问,宋渡便会停下,换另一种方式再讲一遍。

时间在纯粹的黑暗里失去了刻度。

不知讲了多久,宋渡的声音停了下来。“差不多就是这样,懂了吗?”

“嗯。”沈溪低低应了一声。

短暂的沉默降临,失去了讲题声的掩护,方才被刻意忽略的亲密距离和交织的呼吸又重新变得清晰可感,空气似乎微微粘稠起来。

就在这时,窗外远处似乎有车灯扫过,一丝极微弱、转瞬即逝的光亮透过窗帘的缝隙,恰好掠过宋渡的侧脸。

只是短短一刹那,甚至不足以看清表情,却像一道无声的闪电,骤然劈开了沈溪脑海中的迷雾。

那些零碎的、纠缠的、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仿佛被这一线微光骤然激活,疯狂地汇聚、拼凑——

是宋渡。是眼前这个宋渡,却又不是。

记忆里的她更成熟,穿着陌生的衣服,站在一个像是墓园的地方,天空灰蒙蒙地压着,她眼里是沈溪从未见过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焚尽的绝望和悲恸。

而那悲恸的中心仿佛……是自己。

一股冰冷的战栗毫无预兆地从脊椎窜起,瞬间席卷了全身。她突然明白了宋渡那句“从未来而来、为了让你活着。”背后,可能意味着什么。

那绝不仅仅是时空穿梭的奇遇。

那或许意味着……是宋渡主动来的。

所以宋渡的眼神才会那样悲伤,所以她会不顾一切地回来,所以她会说“不放心”,所以她会用那样深刻到近乎痛苦的眼神看着自己。

巨大的惊悸和寒意攫住了她,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呼吸困难。

她猛地抽了一口凉气,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沈溪?”宋渡立刻察觉了她的异样。黑暗完美地隐藏了沈溪煞白的脸色,却藏不住她陡然变得急促的呼吸和瞬间僵冷的指尖。

“你怎么了?冷吗?”宋渡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探她的额头,语气里带着不容错辨的紧张。

就在宋渡微凉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前一秒,沈溪猛地伸出手,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动作快得几乎像一种本能的反击。

两人同时僵住。

沈溪的手心冰冷,却用力得指节发白,像是在绝望地抓住什么,又像是在竭力阻止什么。

黑暗中,她们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能听到彼此骤然失控的心跳声,擂鼓般在寂静的房间里撞击。

空气凝固了,那些未曾言明的恐惧、猜测、巨大的悲伤和孤注一掷的守护,在这一刻通过紧紧相触的皮肤,汹涌地传递着。

许久,沈溪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很低很低地响起,像怕惊碎什么,又像耗尽了全部力气:“宋渡,我想活着。”

我想活着,不仅是为了年迈的姥姥,还有那记住中那个眼神中丧失生存的宋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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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找到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