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溪终于松开了手，行李箱的拉杆移交到宋渡手中，轮子碾过粗砺的地面，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填补两人之间无声的留白。
宋渡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走向公交站，曾几何时，她只能隔着人潮、雨水、车窗，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默然注视。
从前她会在沈溪上车的前一站悄悄登上同一辆公交，会在暴雨突如其来时，将自己唯一的伞塞进她的桌兜。
而如今，那些不可能之事，竟一桩一件，沉甸甸地落进了现实。
比如，沈溪就在她的眼前。
如果这是一场梦，她情愿永不醒来。
沈溪从书包里翻出公交卡，侧过头，声音很轻：“你也坐108路？”
“是。”宋渡答得自然，握紧拉杆的指节却微微泛白。
“那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沈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她分明是知道的。
“以前……是我妈接我。”宋渡的视线低垂，落在不断滚动的轮子上，“可能你没注意。”
沈溪为她口中那句“没注意”流露出恰当的歉疚，继而发出邀请：“那……一起回去吧。”
宋渡低低应了一声，胸腔里那点雀跃小心翼翼，不敢声张。
公交车碾着暮色而来，沈溪让宋渡先上，随后对司机轻声说：“我们一起的。”
读卡器接连响了两声，清脆却单调。
沈溪选了靠窗的位置，车窗开了窄窄一条缝，晚风渗进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闭上眼，试图强制自己获得片刻休憩，公交车摇摇晃晃，人声虽不鼎沸，却依旧织成一片模糊的嘈杂网罗。
她家是终点站，这是一段漫长却令人安心的路程。
直到车辆停稳，引擎熄火，是宋渡轻轻叫醒了她。
沈溪睁开眼，眼底有片刻的迷茫，继而转为清晰的惊诧。
“你怎么……”她起身下车，语气里掺入一丝审慎的迟疑，“你没提前下？”
“我看你睡着了，怕你坐过站。”宋渡的解释来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已准备好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最后一站下车？”沈溪停下脚步，目光沉静地落在宋渡脸上，那里面有一种让宋渡心慌的澄澈。
“是李黎告诉我的。”宋渡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李黎？”沈溪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带着千斤重压，“宋渡，别骗我了。”
她摇了摇头，眼底积蓄起浓重的失望，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痛楚，“李黎和你都在骗我。”
这是宋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沈溪的怒气，不是激烈的爆发，而是一种冰冷的、被撕裂的创伤。
“什么补习计划？”沈溪质问，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浮起一层水光，却被她强行抑制，“全是骗我的，对不对？”
她一把夺过行李箱拉杆，转身就走。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勾勒出一份倔强而孤寂的轮廓，轮子沉重地碾过路面。
宋渡很快追了上去，行李箱的重量拖慢了沈溪的脚步，“沈溪，对不起……我和李黎，我们有难言之隐。”
沈溪的理智已被汹涌的疑虑和“背叛”感吞没，她只觉得那个熟悉的李黎变得模糊，而眼前的宋渡，也仿佛戴着一层她从未看透的面具。
直到走进单元楼，沈溪按下电梯键，她没有阻止宋渡跟进来，狭小的空间里，空气凝固般沉重。
“我们好好谈谈，行吗？”宋渡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显而易见的恳求，生怕再惊扰她分毫。
五楼，电梯门开启。
沈溪打开家门，没有开灯，径直走进客厅，暮色透过窗户，将房间染成一片昏昧的蓝。
“说吧。”她站在光影交界处，声音平静得近乎疲惫。
宋渡做了漫长的心理建设，积攒了巨大的勇气，可面对着她，面对着活生生的、呼吸着的沈溪，所有准备好的言语都碎成了残片。
最终，千言万语只凝成一句重得足以砸疼人心的话：“沈溪，你很重要。”
这句话太过沉重，猛地撞进沈溪胸口，带来一阵窒息的闷痛，她下意识地想躲开宋渡那双过分灼热、盛满她看不懂情绪的眼睛，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
“因为你是沈溪。”宋渡的嗓音因紧张而发哑，她害怕下一瞬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我想让你平安，想让你避开所有伤痛，想让你以后的每一天…都能真的快乐。”
沈溪沉默了，她久久地望着宋渡，试图从那片深邃得几乎要将人吞噬的诚挚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或算计，可她看到的，只有一种几乎满溢出来的、深不见底的悲伤，与爱。
为什么是悲伤？
为什么有爱?
那种没来由的、针扎似的熟悉感再次浮现，无声地搅动着她的心绪，带来一阵慌乱的悸动。
“沈溪，”宋渡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你有权知道一切，如果你愿意…听我讲下去。”
沈溪在她的目光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轻轻说了句：“你说吧。”
“我是三十岁的宋渡，从未来而来。”
“沈溪。”宋渡唤她名字的声气与往常不同，像是从指缝间漏出的风，带着颤，“二十九岁的你……不在了。”
空气仿佛凝滞，沈溪觉得自己的呼吸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跳空了一拍。
她死了？
“胃癌，晚期。”宋渡吐出这几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沈溪沉默了片刻，出乎意料地平静，“那你呢？”她问，声音轻得像叹息，“姥姥她……还在吗？李黎还好吗？”
“姥姥已经不在了。”宋渡语速很慢，她不敢看沈溪的眼睛，视线低垂，落在陈旧的地板上，仿佛那上面写着命运的答案，“李黎的事……你最好亲自去问她。”
“你呢？”沈溪固执地，又一次问出这个问题，目光紧紧锁着宋渡。
宋渡不忍告诉她，自己是如何在失去她的深渊里挣扎了两回，她眼底蓄起泪意，却勉强扯出一个笑，嘴角弧度脆弱，“我挺好的。”
“你又骗我。”沈溪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自己似乎并未察觉，只是觉得心口的位置，闷得发疼，疼得快要喘不过气。
也许是宋渡强撑的笑容太过苍白，又或许是冥冥中不愿被抹去的记忆在作祟，沈溪凝视着宋渡，那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感觉再次翻涌上来。
“没骗你，”宋渡下意识想抬手为她拭泪，指尖微动，却又生生止住，“我是从未来来的。”
沈溪追问，不容她闪避：“你为什么来这里？”
“为了让你活下去。”
活着？
这两个字像沉重的枷锁，骤然压上沈溪的肩，如果不是为了姥姥，她或许早就放弃了。
“那未来的我们，是什么关系？”她听见自己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朋友。”宋渡的回答轻而快，像早已准备好的答案。
直到生命尽头，沈溪也从未敢将“在一起”的说出口，一个早已熄灭希望的人，怎敢奢求将身处光明的人拖入自己的灰暗。
可这个答案，依旧让沈溪的心尖锐地刺痛起来。
她知道，宋渡又在骗她。
暮色从窗口漫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模糊地交叠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沈溪没有再追问，她看着宋渡强忍泪光的眼，看着那里面深藏的、她此刻还无法完全读懂的痛苦与眷恋，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灵魂深处泛起的、无边无际的疲惫。
她抬手，自己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宋渡，”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走吧。”
宋渡怔在了原地，她预想过沈溪的崩溃、质疑，或是全然不信，却唯独没有料到是这样一种……近乎心死的平静。
那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她心惊。
她看着沈溪，目光里有千般不放心，万种未尽之言，可最终，她还是转身离开了。
门合拢的轻响传来，沈溪在原地站了片刻，仿佛被那寂静抽空了所有力气。她缓缓走进卧室，拿起手机，指尖冰凉地滑动着手机，她盯着李黎的号码。
沈溪不敢相信会有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另一个时空，可面对熟悉又陌生的李黎，她还是拨通了李黎的号码。
电话几乎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李黎一如既往轻快的声音，带着点刻意营造的亲昵：“溪溪？这么快就想我啦？”
“我都知道了。”沈溪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去，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
电话那端瞬间安静了，窸窸窣窣的杂音之后，是清晰的、门被关上的闷响。
再开口时，李黎的声音彻底沉了下去，褪去了所有伪装：“溪溪……对不起。”
沈溪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听筒紧贴耳廓，像在等待一场审判。
“溪溪，其实…我发现自己回到了十七岁。”李黎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来，“再次见到你，我每一天都带着愧疚……如果不是我当年识人不清，你就不会……”
她哽咽了一下，巨大的痛苦攫住了她，“是我害死了你。”
沈溪从未想过，这样荒诞而残酷的真相会砸落在自己身上。
来自未来的人，最好的朋友的忏悔，自己的死亡。而这一切的罪魁，竟是她视若姐妹的人。
怪不得，宋渡让她亲自来问。
“我到底…是怎么死的？”沈溪的声音终于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她仍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我不相信…会是你。”
“对不起，溪溪，真的对不起……”电话那端，李黎的哭泣再也压抑不住，“毕业那天…是我的疏忽导致你和宋渡的情书被换了。是我后来告诉陈萌，你去了英国……她才会找到你，才会……还有姥姥，姥姥是因为接到你出事的电话，心脏病突发才……”
后面的话，沈溪再也听不清了。
听筒从她手中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她和宋渡，原来从来就不是“朋友”那么简单。
那些被刻意模糊的靠近，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那些深藏眼底她不敢深究的情绪……原来都有了解答。
答案被至亲之人偷换，真相被时光掩埋，最终指向一场死亡和一场无疾而终的错过。
沈溪试图用混乱的大脑将一切理清，可思绪如同被狂风撕碎的云，无论如何也拼凑不起来。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熄灭了，房间彻底陷入昏暗，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在地毯上明明灭灭，像垂死挣扎的呼吸。
沈溪缓缓蹲下身，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她把脸深深埋进去，试图阻隔这个突然变得狰狞而陌生的世界。
可李黎带着哭腔的忏悔，宋渡强忍泪光的眼，还有那句轻飘飘的“朋友”，如同鬼魅般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切割着她的神经。
原来不是没有希望。
那希望曾真切地存在过，被写进信纸里，揣在十七八岁悸动的胸口。
只是它还未曾见到天日，就被一只她全然信任的手，轻易地碾碎了。
连同她后来的人生，一起碾碎了。
姥姥……是因为她而走的，这个认知比得知自己的死亡更让她痛彻心扉。巨大的负罪感和被背叛的绝望交织成网，将她紧紧缠绕，几乎窒息。
她该怎么办？
去找宋渡。
这个念头出现在她脑海，如果改变着一切，姥姥是不是就会活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