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梨是在第二天早上发现月见开始“自己做决定”的。准确来说，不是什么大事。月见只是站在厨房里，对着冰箱里剩下的鸡蛋和面包看了半天，然后没有像以前一样问“今日吃什么”，自己把鸡蛋拿了出来。
唐梨靠在门边看了几秒：“会煎？”
月见回头：“还不太会。”
“那你拿出来干什么？”
“再练练。”
她说得理所当然。唐梨走过去，把火调小：“昨天是谁差点把锅烧干？”
“我。”
“前天是谁把保鲜膜放进微波炉？”
“也是我。”
“那你还敢自己来？”
月见认真想了想：“若因为不会便一直不练，那我以后还是不会。”
唐梨动作顿住。这话听着有点耳熟。之前直播时，有人担心自己不会选择、怕做错，月见当时说，如果因为一个人不会选，就一直替她选，她以后还是不会。现在倒是把这套道理完整地用到了自己身上。
“行。”唐梨把锅铲递给她，“你来。”
月见接过。五分钟后，第一个鸡蛋边缘焦了。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还能吃吗？”
“能。”
“那便好。”
第二个好一些，第三个终于像个正常的煎蛋。月见把最好看的那个放进唐梨盘子里，自己留下第一个。唐梨看见了，让她换回来。月见不解：“为何？”
“你煎的，你吃好的。”
“第一个也是我煎的。”
“焦了。”
“没有坏。”
唐梨伸手直接把两个盘子换了位置。月见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个完整的煎蛋，又抬眼看她：“唐梨，你方才说，要让我自己决定。”
“对。”
“我决定吃那个。”
“驳回。”
月见安静了两秒：“所以我的决定，并不是每次都有效。”
唐梨拿起面包：“你现在才发现？”
月见竟然笑了一下，很淡：“发现了。”
唐梨咬面包的动作慢了一拍。她最近发现月见笑得比以前多了，这种笑不是直播时被弹幕逗笑，也不是苏小满故意教她什么奇怪词汇时的无奈，是一些很小的、只发生在她们两个人之间的笑。这种变化本来应该没什么，可唐梨偏偏开始注意。她低头吃东西，没再看。
吃完早餐，两人一起去工作室。电梯下降时，月见忽然开口：“昨日林简给我发了消息。”
唐梨看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她怎么给你发？”
“通过工作室账号。”
“哦。”
“她问我，昨日的字可否发到她自己的账号。”
“你同意了？”
“嗯。”
“那就发。”
月见转头看她。唐梨察觉到视线，也看过去：“又怎么了？”
“没有。”
“没事你看我干什么？”
月见收回目光：“只是觉得你今日似乎没有不高兴。”
唐梨差点被她气笑：“我什么时候不高兴了？”
月见没有回答。电梯正好到一楼，门开以后，她先让唐梨出去，自己才跟上。
唐梨走了两步，忽然回头：“还有，以后这种事你自己决定，不用每次都告诉我。”
月见停住：“你不想知道？”
唐梨本来想说“不想”，话到嘴边，却没立刻出来。月见安静地等着，她最后只说：“这是两回事。你可以告诉我，但不是为了让我替你决定。”
月见点头：“明白了。”
“真的明白？”
“嗯。我可以想知道你怎么想，但最后仍由我自己决定。”
唐梨看了她一眼：“对。”
这一次月见没有再问。可唐梨走出单元门以后，心里反而多了一点说不出的别扭。以前月见什么都问她，她嫌烦；现在她真的开始不问了，她居然也没觉得轻松多少。
上午十点，贺承发来消息。
【上次那家餐厅旁边新开了一家展馆，周六有摄影展。】
隔了半分钟，又来一条。
【如果你有时间，要不要一起？】
唐梨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这是第二次正式约会邀请。上一次晚餐很顺利，贺承没有任何让她不舒服的地方，他们聊工作、行业、旅行，也聊了一些以前认识却没有认真谈过的私人话题。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值得继续了解。
所以答案其实不难。唐梨打字：【可以。】
发送以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几秒，又拿起来。贺承已经回了。
【周六下午三点，我去接你？】
唐梨习惯性想回“不用”，手指却停了一下，最后还是：【不用，我自己过去。】
【好。那三点展馆门口见。】
没有追问，没有“我顺路”，也没有用照顾的名义覆盖她的习惯。还是很舒服。
唐梨放下手机。办公室外，苏小满正抱着电脑和月见说什么。月见坐在她旁边，低头研究一张平台后台截图。她今天把长发简单束在脑后，露出侧脸清晰的线条，听不懂的地方便略微偏头。苏小满指了一下屏幕，月见也跟着凑近，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个人同时笑起来。
唐梨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自己又在看月见。
她收回视线。昨晚在停车场里，月见还问过她，你以前喜欢他们的时候，也会这样看他们吗？
她没回答，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
中午，苏小满带回来三份外卖。月见现在已经不会再把一些现代称呼弄错，但对外卖软件里的各种优惠规则仍然充满怀疑。她研究了半天“满五十减二十”和“会员红包”，最后得出结论：“若一开始便少收二十，岂不是更简单？”
苏小满拆筷子：“你不能试图理解互联网平台。”
月见：“为何？”
“容易不快乐。”
唐梨坐下来：“她最近已经学会一件最重要的现代人生存技巧了。”
月见看她：“什么？”
“看不懂就别看。”
苏小满笑出声。月见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那你为何每日还要看直播评论？”
唐梨：“……”
苏小满立刻低头扒饭。她现在已经非常懂什么时候应该降低存在感。
月见还在等答案，唐梨面无表情地把一盒菜推过去：“吃饭。”
“你没有回答。”
“因为那是工作。”
“可你昨晚下播以后，又看了半个时辰。”
唐梨抬头：“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回家以后。”
“你不是在看书？”
月见看着她：“看书也能看见你。”
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唐梨却停了一下。月见已经低头夹菜，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苏小满缓慢地抬起头，看看唐梨，再看看月见，最后又低下去。
唐梨警告：“你敢笑一个试试。”
“我没有。”
“嘴角压下去。”
苏小满用手挡住嘴。
吃到一半，唐梨手机亮了。
贺承：【忘了问，你周六结束以后有安排吗？摄影展附近有家日料不错。】
唐梨拿起来回复：【没有，可以一起。】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放回桌边，抬眼时，正好撞上月见的视线。两个人都顿了一下，唐梨下意识问：“你看我干什么？”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觉得熟悉。昨晚在停车场，是月见问她，今天换成她问月见。
月见没有躲：“贺承？又约你？”
“周六看展。”
月见夹菜的动作慢下来：“你答应了？”
“答应了。”
月见点头：“好。”
只有一个字。没有像以前那样问贺承适不适合，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去，更没有说那根代表两人关系的线有什么变化。
唐梨反而看了她两秒：“没了？”
月见抬眼：“什么？”
“你没别的想说？”
“你已经决定了。”
唐梨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是她自己教的，感受是感受，决定是决定。现在月见真的不干涉她的决定了，可唐梨莫名觉得这顿饭少了点什么。
苏小满终于忍不住抬头：“梨姐，你是不是特别希望月老师发表一下意见？”
“没有。”
“那你问什么？”
“正常聊天。”
“哦。”
唐梨看她，苏小满立刻埋头。
月见却像真的想了一下：“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说。”
唐梨：“说什么？”
“我还是不太希望你去。”
空气安静了半秒。唐梨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别扭，居然在这一句话之后轻松了，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为什么？”
“还不知道。”
唐梨看她：“你不是已经想了好几天了，到现在还不知道？”
月见点头：“所以我正在想。”
苏小满忽然被呛了一下，咳得满脸通红。唐梨递水给她：“你激动什么？”
“没事。”苏小满接过水，缓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就是觉得，有些人学习现代社会的速度挺快，有些人学习自己的速度比较慢。”
唐梨：“吃你的。”
月见却问：“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这一次苏小满学聪明了。
下午，唐梨原本安排了一场直播。开播前二十分钟，贺承突然来了。他手里拿着两份合同，还有一个纸袋。进门以后先把合同递给唐梨：“上次品牌方那份补充协议，法务给了最终版。你让我顺便看的知识产权条款，我也标了。”
“发电子版不就行？”
“正好在附近。”
唐梨接过：“谢谢。”
贺承把纸袋也递过去：“楼下买的。”
唐梨看了一眼，是草莓泡芙。
她笑：“你现在是不是只记得我喜欢草莓？”
“至少这个不会买错。”
贺承说得很自然。月见正坐在不远处整理直播问题，她抬头看了一眼，唐梨也在同一瞬间看向她。
这个动作几乎没有经过思考。看完以后，她自己先愣住了。
月见也明显怔了一下。
贺承顺着唐梨的视线看过去，又很自然地收回来：“月见。”
月见站起来：“贺先生。”
“最近适应得怎么样？”
“尚可。”
“听说你现在比唐梨还受欢迎。”
月见认真纠正：“没有。”
苏小满从设备后探出头：“快了。”
唐梨：“你今天是不是特别闲？”
“我在调设备。”
贺承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看向唐梨：“周六三点？”
“嗯。”
“我提前买票。”
“好。”
这段对话很正常，可唐梨说完“好”以后，又一次看向月见。这次连她自己都意识到了。
月见没有看她，只低头整理桌上的卡片，把写着不同问题的纸一张张分开，动作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唐梨却突然有点不自在。
她为什么又看？
贺承站在旁边，没有说破。临走前，他只问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很在意她的意见？”
唐梨抬眼：“谁？”
贺承没有顺着她装傻：“月见。”
唐梨沉默了一下：“她刚接触现代社会，很多事不懂，我习惯看着点。”
“我没说你照顾她。”贺承语气仍旧很温和，“我是说，你做决定以后，好像会先看她的反应。”
唐梨继续沉默。
贺承看了她两秒，没有逼她解释，只说：“周六见。”
“周六见。”
门关上以后，唐梨站在原地，第一次认真回忆自己刚才那个动作。贺承说周六三点，她看月见；贺承说买票，她还是看月见。
为什么？
以前月见什么都问她，现在好像反过来了。她开始在做完某些决定以后，本能地想确认月见是什么反应。
这不是她的习惯，至少以前不是。
“梨姐。”苏小满在远处喊，“开播还有十分钟。”
“知道了。”
唐梨把合同拿回办公室。经过月见旁边时，她脚步没有停，月见却忽然开口：“唐梨。”
她停下：“怎么？”
月见抬头看她：“你方才为什么看我？”
唐梨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什么时候？”
“贺承说周六见的时候，还有他说买票的时候。”
唐梨没想到她全注意到了：“随便看一眼。”
月见点点头，做了个类似于“请”的动作示意唐梨先去直播。
唐梨知道这个答案很敷衍，可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你不是也经常看我？”
“是。”月见承认得很快。
唐梨反而被堵了一下：“那不就行了。”
“可我知道我为什么看你。”
这句话让唐梨停住。工作室里还有设备测试的声音，苏小满在远处调整灯光，没有注意这边。
唐梨看着月见：“为什么？”
月见似乎没想到她会反问。她安静了一会儿：“因为我想知道你怎么想。”
唐梨刚想开口，月见却继续道：“你高兴时，我想知道。你不高兴时，我也想知道。你答应贺承时，我会看你；林简说要追我时，我也会看你。”
她说得很慢，像这些事情原本只是散乱地放在心里，现在第一次被自己一件件拿出来。
“我还不知道为什么。”月见顿了顿，“但我知道，我看你，是因为我在意你的反应。”
唐梨愕然。
月见抬眼：“所以你呢？”
唐梨喉咙有些发紧：“什么？”
“你为什么看我？”
这一次她没有办法再用“随便”糊弄过去，因为月见已经先把自己的答案放到了她面前。
唐梨沉默很久，最后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月见，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问题越来越多？”
月见想了想：“有。”
“以前你问，是因为不懂现代社会。”
“嗯。”
“现在呢？”
月见安静了一会儿：“因为我想懂你。”
唐梨彻底停住。
月见大概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多容易让人误会。她说完以后甚至还低头把一张歪掉的问题卡摆正，动作平静得像只是在说“因为我想学会用手机”。
唐梨看着她的侧脸。清冷，安静，长发从耳后垂下来一点。昨天下午，她替月见把那缕头发拨回去时，指尖擦过耳廓的触感突然又变得很清楚。
她第一次发现，有些人根本不需要故意说暧昧的话；只是认真，认真得让每一句普通的话都变得不像普通话。
苏小满在远处喊：“还有五分钟！”
唐梨回神：“知道了。”
她站起来，走出两步，又停下：“我不知道。”
月见抬头。
唐梨没有回身：“刚才那个问题。”
“你为什么看我？”
“嗯。”她停了一下，“我暂时不知道。”
这一次，她没有说“随便”。
月见看着她的背影，很轻地应了一声：“好。”
唐梨走进直播区，坐下以后，才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直播准时开始。今天的第一个问题来自一个女生：“梨姐，我有一个关系特别好的朋友。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喜欢女生，但最近她和别人走近，我特别不舒服。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
唐梨看着屏幕，安静了两秒。苏小满坐在设备后面，眼睛已经睁大了，镜头外的月见也抬起头。唐梨忽然觉得今天所有人都在故意跟她作对。
她调整了一下耳机：“先别急着给自己贴标签。”
女生问：“那我要怎么判断？”
“别先问‘我是不是喜欢女生’，先问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唐梨顿了顿，“你是不是喜欢她。”
弹幕慢下来一瞬，随后重新滚动。
【卧槽。】
【这句话好准。】
【不是性别题，是具体的人。】
【梨姐今天状态不对劲。】
唐梨没看最后一条，继续道：“很多人发现自己对同性产生感情以后，第一个反应是先审判自己的身份，好像必须先证明‘我到底是什么’，才有资格承认‘我喜欢谁’。但感情有时候没那么整齐。你可以先承认一个事实，你在意这个具体的人。”
女生沉默了一会儿：“可如果我只是占有欲呢？”
“那就继续看。你只是不想她属于别人，还是你真的想参与她的生活？你想要的是她继续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还是想知道她今天高不高兴、有没有吃饭、为什么难过、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说到这里，唐梨忽然停了一下。因为这些问题太熟悉了。
留灯，温水，空腹的咖啡，晚归，工作，林简，贺承。
以及刚才月见那句——因为我想懂你。
唐梨握住鼠标的手慢慢收紧。
女生还在问：“那如果我现在也不知道呢？”
唐梨沉默片刻：“那就先不知道。”
“啊？”
“成年人不是每一个情绪都必须当天结案。”她看着镜头，“你可以观察，可以确认，可以慢一点。唯一别做的，是明明已经在意了，还因为答案让你害怕，就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
镜头外，月见一直在看她。
唐梨知道。
这一次，她没有转头。
直播结束已经接近十点。苏小满收设备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安静得反常。
唐梨看她：“你今天怎么不发表意见？”
“我怕被开除。”
“那挺好。”
“不过我可以问一个工作问题吗？”
“说。”
苏小满把后台数据转过来：“刚才那段要不要剪？”
“哪段？”
“‘别先问是不是喜欢女生，先问是不是喜欢她’。”
唐梨看了一眼：“剪。”
苏小满有些意外：“你确定？”
“为什么不确定？”
“没什么。”她开始操作。
唐梨站起来，准备去拿外套。月见却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她面前那部备用手机亮着，屏幕上是直播结束前截下来的一条评论。
【有时候不是突然喜欢上女人，是突然有一个女人，让以前那些分类都不重要了。】
唐梨脚步停住：“你看这个干什么？”
月见抬头：“我觉得这句话有些难。”
“哪里难？”
“为什么一个人，会让以前的分类都不重要？”
唐梨看了她一会儿：“我不知道。”
月见点头。这一次她没有追问，只把手机屏幕按灭，站起身：“回家吧。”
唐梨却在她经过自己身边时忽然问：“月见，如果林简再约你，你会去吗？”
月见停住。
唐梨说完就后悔了，可话已经出来。
月见没有立刻回答：“你想让我去吗？”
唐梨皱眉：“又问我？”
“不是让你替我决定。”月见看着她，“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想。”
唐梨沉默。半晌，她拿起自己的包：“我不知道。”
她走向门口，月见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唐梨忽然从镜面里看见月见正在看自己。
这一次她没有问“你看我干什么”。
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
真正让她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她好像也开始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在看月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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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你为什么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