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信摊

有好多人怎么在运冰块?那个方向是?

我翻开地图,好像是大会的举办地。为什么需要这么多冰块儿?

“游侠?”

“诶,你是?”

“我是博文,我们早上刚见过面的。”

每逢这个时候我总是会痛恨为什么我不是一个老人家,这样我就可以说我岁数太大了脑子糊涂了,我真的记不住。但是现在我顶着一张年轻的脸,说自己记不住,完全没有说服力。

“对,我刚才没看清。”

这句话也很没有说服力。

“这几天天热,大会的举办地点,里面会放一个巨大的冰山,很凉快的,所以不参加大会,也可以去旁听。”

这个书院听起来好有钱是怎么回事。

“这样啊。”

“早上说,我要给你介绍一下信摊,我讲一讲,你考虑一下吗?”

“可我写字不太好看。”

“没关系的。只要能写就可以加入我们。这里的信摊其实就是帮人写信和念信。写信的话,我们免费提供纸笔,帮人写字,写信也可以,写招牌也可以。念信的话,只需要念一念就可以了。”

“但是我看书院里人很多呀,信摊很缺人吗?”

那么多人围着一个,好像看起来确实人数不足。

“因为信摊上的工作其实很困难。所以很多人试过之后就离开了。”

我打趣道,“困难是指大热天的在太阳底下挨晒,还要被一群人围着密不透风,并且经受方言的攻击吗?”

“不是哦,这点困难还难不倒我们。”

“诶?”

这我确实没想到。那么,真正的困难是什么呢?

“困难其实在于如何应对人之间的关系?”

“不是写信和读信吗?为什么还要应对关系?”

“就比如说,如果有人找你给他写遗书,你写不写?有人想要写卖儿卖女的牌子,你写不写?你给老人家读信,信里写的是孩子当啷入狱,即将秋后问斩,你读不读?你给情人读信,信里写的是与君长决,已另择他人,你读不读?写不写?写什么?怎么写?读不读?读什么?怎么读?全都是个问题。”

“听起来好难。”

怪不得这么多人放弃。

“对,而且这几天因为开大会的事情,很多人都有事在忙,人手就不够用了。”

“我上午有武术课程,下午可以来帮忙。”

“你不参加大会吗?我还以为你只能早晚帮忙来盯一下方言。”

“我不参加大会,大会档次太高了。”

“那你学武术的话,你是住破军斋吗?那地方住的挺偏的。”

“我住明里斋。”

“咦?啊,嘶,这样啊,我明白了。不过,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了,要不要来试试看?”

“嗯?”

我左右看看,好像是因为下意识跟着博文姑娘走,不知不觉已经走到门口了。

好狡猾。

“可以”

“好,那我们就在这张桌子上吧。”

我们到桌子旁边坐好,开始磨墨。

“大家伙,这边也可以排队了。可以过来一些人。”

过来人了,好多人,感觉队伍好长。

信摊工作开始了。

“我先示范一遍打个样,然后我们再分工。等过几天熟练了,就分开,变成两排。”

“好。”

排在第一位的是一位老人家。

“老人家,你要写给谁呀?”

“写给我儿子。”

“好,信的内容是什么呀?”

“我已经快七十了,因为当初的事情,我儿子一直怨我,不与我相见。最近我感觉身体很沉重,腿也拖拖拉拉的走不动,饭也吃不下去,也许我没有一段时间好活了,我半截身子都已经埋土里了,我想再见见他。”

“要约定见面的时间,地点吗?”

“不用,我就在家里,去不了其他地方。只要他愿意回来,就能看见我。”

“好,那我给您念一下。您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致吾儿:汝父年老病衰,感大限将至,求以再见汝面,吾儿肯否?”

“可以,可以。咳咳咳。”老人家咳嗽了一会。

“好,那您接着和我说说寄去哪里?从哪里寄?对方的姓名,和您的名字。”

“行。”

之后老人家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离开了,我目送他的远去。

下一位是一个年轻人。

“写给我的朋友王芳,好长时间没有看到她了,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我想问她有没有空?要不要过来玩玩?我做了一些糕点,等她来吃。”

“致吾友王芳:久不见,安否?近来操持何事?可得闲暇,与吾共游?吾备糕点以迎君。”

这个年轻人思考了一会,“让她赶紧来,来晚了糕点就没有了,都要被我妹妹吃了。”

“速来!晚则无口腹之享,尽入吾妹之腹。”

“好,没问题,地址是。。。。。。。,姓名是。。。。。。”

又是一个年轻人。

“写给王婆,之前我看到了一个女子,就患上了相思病,不知道是谁家的女子,就托王婆打听。这么久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女子是谁家的?有没有订婚?有没有中意的男子?我有没有机会啊?万一这段时间,对方突然订婚了怎么办?这不是耽误大事吗?求你了,王婆,赶紧回我。我这就让我家里去提亲。”

这人看着急的抓耳挠腮。

“致王婆:吾相思之女,可有消息?此女姓甚名谁?可否婚配?可有中意之人?吾心焦万分,恐耽误时机,致使良缘错配。求汝早回吾信,吾速令家人提亲。此人生大事,不敢马虎,再求王婆成我良缘。”

“是不是诚意不太够啊?就说如果事成了以后,我肯定报答王婆。”

“若事可成,定多加酬谢。”

“可以可以,我现在就寄出去。”

这人拿着信就要跑了。

“回来呀!地址和姓名还没写。”

我追出去把人拽回来了。

“游侠,接下来我来写,你来沟通。然后我们再不断交换。”

“好。”

我觉得我写信可能写不好,毕竟多多少少带点文言文,用词用句可能把控不好。博文说没问题,写个大概就可以。

是一个年轻人,写了很多很多封信,信的内容都是一样的,只有寄出人是不一样的。

“展信佳:吾张众李芸之女,家父沉疴已久,家无余钱,药石难继,乞各位亲属伸出援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况乃同宗乎?非山穷水尽,不见此信。恳请垂怜,暂借纹银。他日家父得愈,必登门叩谢。所欠之钱,定尽快还上。”

又是一个年轻人。

“致母亲:儿不肖,辞家后,欲于城中谋一稳定营生,经月未果,大急。遇一同乡,言可助我。吾猪油蒙心,竟以剩余碎银给之,以求门道。此人一去不回,吾身无分文,流落街头,饥肠辘辘。现以日结做工为生,仍难以为继。乞家中资余些许银钱,过此难关。儿不肖,令母忧心,再拜叩首。”

又是一个年轻人。

“致父亲母亲:秋阳反炽,其势犹烈。近闻有烈日下劳作中暑暴毙者,思二老于家中,若忍热不避而致病,悔之何及。勿以小费伤大身。请买消暑之物用之,如冰桶冰块等物,勿以节俭忍热。少出行,少劳作,少节俭。多居家,多休闲,多避暑。切勿因小失大,金钱事小,健康事大。惟愿二老珍重,福禄安康。”

一个中年人。

“致贤妻:仆已抵叔处,蒙收留,食宿无忧。工钱虽薄,足以糊口。卿在家善自珍重,勿以远道为念。儿女顽皮,劳卿费心,勿气坏身子。仆远在客中,不能分忧,望请宽怀,勿过劳神。待岁暮方可团聚。今夜月明,与君共相思。”

是一个孩子,还没开口,眼泪先掉了下来。

“致哥哥:父遽中风,病危。速归,迟则难见。”

又是一个孩子。

“致阿姊:闻京城有奇巧,乞姊寄些小玩意来。妹馋久矣,厚颜求之。且姊素怜妹,当不我拒也。”

一个中年人。

“致母亲:闻母病,心忧如焚。今即汇银归,供药石之需。数日后到家,亲侍左右,望母珍重。”

一个中年人。

“致贤妻:前日一时气盛,出言无状,致卿含怒归宁,仆深自悔恨。独居数日,家中冷冷清清,再无欢笑,方知卿不可一日无也。今知过矣,乞卿垂怜,容仆负荆请罪。明日往迎,万望见允。”

一个老年人。

“致吾儿:儿去书院三月,音书不至,念之。已入秋天,转眼冬寒,须自添衣被。家中大小平安,勿虑。盼复字。”

我是从什么时候感觉人生并不容易的呢?

以前听“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这句话,觉得这比例也太高了吧,好夸张,现在回看,已经不夸张了。

李白有一首行路难。开头就是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虽然李白吃不下饭,但我应该能吃下。

每个人想要的东西其实也不太一样。

有些人不需要玉盘珍羞,只想要粗茶淡饭,有些人在物质上挣扎,有些人在精神上挣扎。

不管怎么样,大家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关于行路难这点大家是一样的。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有人浪漫,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有人悲怆,三年奔走空皮骨,信有人间行路难。

有人豁达,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有人反思,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有人认命,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有命。

有人坚强,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有人逃避,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有人等待,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行路难,难行路,路难行。

为何人间行路难?

“游侠,我觉得你真的挺擅长做这个的。方言你能听懂一点。那种说话又快,声音又低的,你也能听懂一点。”

“还好吧。”

前一种聊天的话,是因为电视什么的都很方便,看电视也能看到很多不同的方言,我觉得很有意思。方言,是地域的声音。每个地域的声音都不一样。

后一种聊天,我一般采用的是糊弄**。听得懂的就回复一下,听不懂就点点头,假装我听懂了。时间长了,能听懂的就多了。

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你好,要写给谁。”

“写给博文。”

“嗯?”,我看向博文。

“约礼来了,今天的信摊活动结束了。”

“嗯?”,我看向约礼

“因为这边快到结束时间时,需要有人排在最后,劝再后面的人不要再排队了,已经要暂停了。不然的话,如果一直有人排队,大家都停不下来。”

“原来是这样。”

“是啊,游侠,快去吃饭吧。我这边再等等其他人,旁边还有几个桌子没有停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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