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觉得你可以随身带一个纸包,里面放点胡椒辣椒粉一类的。碰见坏人的话,就丢对方脸上然后逃跑。” 我一边吃桃子一边和镜玄聊天。
我和镜玄在院子里,坐在从我房间搬出来的凳子上,当然,桌子也搬出来了。今天有点阴天,不晒。
红红的圆圆的毛桃,酸甜多汁又可口,好吃,我又咬了一口。
镜玄在写文章梳理这一事件的全部过程,有一只猫猫在当她的镇纸。
嗯,探官阁下,记者大人。
这个事件结束以后,管家说他已经给赵员外寄信了,等赵员外回来再给我悬赏的钱。于是我就继续在这里白吃白住,有的时候也会上村子里逛逛。
村子里人的人很少。只能看到老人和小孩,基本上没有年轻人。镜玄说是因为附近交通便利点有一个大城市,商业非常的发达,很多人都进城务工去了。
不会限制户籍吗?地都不种了。
看来这个地方,和我记忆里的古代还是不太一样。
有一次睡完午觉,我走到村里更偏僻一点的一个地方,明明是白天,太阳正好。我却看不见一个人,也听不见一点声音。那一刻,我感觉有些阴森森的。
村里有一些房子一直上着锁。还有一些的石头围墙已经倒了。从外面看过去里面有杂草丛生。里面的人多久没回来了?还能回来吗?
有的时候在路上碰上小孩,小孩拉着我不让我走,让我讲驱鬼故事的始末,于是我手舞足蹈,绘声绘色的讲故事逗小孩,有时候还模仿那个疯子扭曲的表情吓唬小孩。我顺便就会问问孩子村里的情况。哦,你说你的爸爸妈妈都去城里务工了吗?他们过年会回来吗,啊,过年也不一定回来啊。在帮爷爷奶奶种地,哟,小小年纪就这么厉害了。你以后也要去城里打工啊?为什么?
认字吗?不会啊。为什么要认字?这个,可能,比如说你将来去城里打工送货,然后因为不认识字,送错了地方,耽误了时间。找不用认字的工作?是个好办法。
问管家要了几块碎布,缝了几个沙包,教孩子们扔沙包。发现孩子们也破破烂烂的,可能是家里的老人眼神不好,引不上针线。然后用自己很差的缝纫技术给孩子们把破的地方缝了缝,没过几天就开线了,然后又重新垫了碎布缝了缝,变成了拼接款时尚衣服。
我看见很多老人。有的老人腿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有的老人拎不动东西,走一会就停下来。有的老人还在田间地头种地。有的老人也许在家里不出来。
晚上会有些老人拿着小马扎在路边树底下乘凉,摇着扇子,唠着村里的事情。可是村里好像也没有什么事情,谁谁谁走了,谁谁谁病了,谁谁谁前几天回来了,谁谁谁在外面怎么样了,这几天有点儿旱,不知道过几天能不能下雨,好种庄稼。这家种了点菜,问问那家要不要。
所以看着老人在那里坐着看光景,我有说不出来的感觉,有的时候,我会刻意避开。深刻的皱纹,黝黑的皮肤,弯腰驼背,干瘦体型居多,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像一座沉默的石雕。
村子在衰老,也许有一天会埋进土里。
有时候当我唱着欢快的歌,走在这个小村落里的时候,我会觉得格格不入。当我唱着欢快的歌,路过几个村民,我会觉得他们在看我。当我唱着欢快的歌,只有我一个人在唱歌。
后来,我会教小朋友唱唱歌,我觉得小朋友好像也很无聊,所以他们对我这个外来者很好奇,驱鬼的故事我都讲过好多遍了还要听。于是我们一起在田间地头唱起歌。
一次,有一对喜欢唱歌的老人拎着某种自制的琴,过来和我们一起在树底下唱歌。老人们唱的是当地的民谣。当他们唱起歌,我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只有时间在流逝,当歌曲结束之后,身边的一切重新焕发生机。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样子的歌,这是只有土地里才能长出来的歌,是只有土地的人才能唱出来的土地里的歌。
打听到村里有一个老木匠,我带着我的剑鞘过去问问能不能刻上纹样,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刻什么呢?我拿出一张纸,就刻这张纸上的花。要刻双面的。
我觉得在这里当村长好像也挺简单的,是不是稍微年轻一点,能干活,给每户人家送点米面油,就能当村长了?而且村里也没啥事儿,不用管。
村子,半截身子埋土里了。
我又咬了一口桃子。咬在嘴里脆生生的。
“这么担心我啊?怕我死了?”
“就是觉得查案挺危险的,你又不会武功。”
“那下回我备一个。听说你在村子里教小孩唱歌。”
“嗯,对。”
“不想来一段吗?”
“歌很多,不知道唱哪首?”
“随便来一首嘛。”
“好”
一阵凉爽的风吹过,我赶忙用手压住镜玄已经写完的稿纸。镜玄手底下那张有小猫咪当镇纸,稳稳的,一点问题也没有。
“附近好像下雨了,我们把桌子凳子搬进去吧。”
“好”
桌子连着猫刚搬进去,外面就开始滴滴答答的下起雨来,我打开窗户透气。
镜玄继续写她的稿子。
“想好唱哪一首了吗?”
“马上马上。”
我还是不用怒音歌曲给记者大人一点音乐震撼了。
我找了一首和这个世界违和感比较低的歌曲。
“
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
听惯了艄公的号子
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这是美丽的祖国
是我生长的地方
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
到处都有明媚的风光
”
外面的雨声逐渐变大,我看见镜玄的毛笔久久没动,墨汁像雨点一样滴在纸上。看来某人要重写了。
“清晏,有哄孩子的歌曲吗?”
“有啊”
“听一下”
我用手摸着在小憩装睡不肯动弹的猫猫,开口道:
“
月儿升,月儿沉,
我家有个聚宝盆。
孩儿莫哭快快睡哟,睡着宝盆金银生。
眼儿沉,梦儿深,
孩儿但睡莫相问,
待到晨星换了月,醒来好梦都成真。
”
“清晏。”
“怎么了?”
“不是这个哄孩子的意思。”
“啊?”
“你的家乡很特别。”
话题跨度很大,令人反应不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问特别在哪里,她招招手示意我过去。
她站起来,指了指桌子旁边,“你站过去”。
我过去站好。
“转过来啊”
“哦”
当我回头,一把锋利的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她是随身带着刀吗?
她看了我很长时间才缓缓开口。
“我托朋友查过了地图,地图上没有光州这个地方”
“是吗?真可惜。”
“你家到底是哪里的?”
“光州。”
“你知道吗?邻国有这个地方。”
“那个光州大概在哪个位置呢?”
“在西南那块”
“那边不是我家,只是同名。”
“你太可疑了,你有家乡,却解释不了家乡在哪。你唱的歌,也根本不是这个地方的歌。我找人去附近的交通要道查了最近一个月的通关记录,根本没有你的名字。你还没有户籍,你是黑户,对吗?我之前和你聊到路引,你根本就不知道这个是什么。你打算怎么解释呢?”
“我不是细作。”
“原因呢?”
“细作要与谎言和背叛为伍,大多数都没有好下场,我不会选择这样的行当。”
“其他的呢?”
“其他的解释不了”。
她脸都黑了,狠狠地咬了咬后槽牙。
她慢慢地把刀收到手臂处,然后她的两只手越过我的脖子,她靠在我身上,“何清晏,你真的太可疑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她累了,冒着雨离开了我的房间。
我呆呆的望着门口的方向。
我这算是被信任了吗?
小猫,你觉得她是什么意思?
小猫,大白天你怎么睡得着?
我用手沾了沾墨汁,点在小猫的白手套上。
唉。
晚上本来就失眠,这下更睡不着了。
过了几天,她把户籍,路引,牙牌拿给我。
“这是你伪造的吗?”
“我哪有这个本事去伪造啊?”
“这是真的户籍?”
“对,以后你的户籍就是这边的赵家庄了。”
“好。”
“别好啊,作为交换,我这边还有一个悬赏令。你得去一趟。”
“行”
“半个月之后出发”
“好”
又过了一天,赵员外和家属回来了,千恩万谢之后把悬赏金给我了。我问镜玄要不要分点,镜玄说她有报刊的报酬。家属里面还有几个孩子,听了我和镜玄的故事时候,吵着要让我教他们武术。
好吧,在离开前,我会教孩子们一点武功,也算是不白吃白住了。
又过了几天,镜玄要离开了。临走前她给了我一两张纸条。其中一张是悬赏令。另一张是一个地址。她说,等我做完悬赏令,就让我带着东西去另一个地址找她。
“看起来你好像是这个悬赏令的发布人。”
“你要是完不成悬赏,我还会找人悬赏你哦。”
“这样啊。”
她离开的那天,我到村口送她。看着她消失在路的拐角。
我一边往回走一边哼歌:
“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
一阵凉快的风吹过,将歌声吹散在风里。
是那种快下雨的风。
夏天总是很容易下雨呢。
幸好你带伞了。
其实我想和你一起唱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