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禾再次来到那个雾气浓重的街道，整个人没有上次那么轻快，浑身上下像是包裹了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茧，沉重而滞涩，脚下虚浮绵软，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带着令人不安的失重感。
偶尔，一阵仿佛□□被撕裂的剧痛会突然袭来，可当他真正伸手触碰检查时，即便用力掐捏皮肤，那痛感却又变得遥远而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
难道这就是死后的感觉。
他在浓雾中漫无目的地游荡，如同迷失方向的孤魂。没走出多远，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又一次出现在前方——死神依旧守在那里。
安禾看了一眼，对方并没有让开的意思，就知道又要被拦住了。
他环视四周，视线全被雾气挡住，什么都看不清，索性原地坐了下来。
“死后都会来这吗？”静默了一阵，安禾轻声开口。
“你还没死。”
“我想找一个人，四处走走行不行。”
“不行。”
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那声线、语调，莫名地让他感到温暖。仅仅一瞬间，安禾就原谅了这份拒绝。
死神异常沉默，不抛出话头，那边可以一直不出声。
安禾本就不是健谈的人，除了在淮川面前能展露些许生动，平日大多时候也是沉默的。方才那几句对话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交流意愿，太贪念那股熟悉感，思忖片刻，他最终挤出一句：“要不，你多说点。”
“你回去！”
安禾一直豪无波澜的眼眸，祭出一抹杀气，抬头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死神。
“活着很好，活着才有希望，才能弥补遗憾。”死神机械地讲着人间道理。
安禾垂眸黯然：“那我跟你换。”
话音未落，一阵阴风骤然卷起，四周的雾气疯狂翻涌。安禾只觉得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眼前仍是医院纯白的天花板。医生正在调整输液滴速，见他睁眼，例行公事地问道：“手脚还有没有麻木或者灼烧感？来，试着握一下我的手。”
安禾木然得盯着眼前医生一张一合的嘴，懒得理。
医生皱着眉头掀开床尾的被子：“动动脚呢？”
“医生，他不会傻了吧？”旁边传来一道响亮又熟悉的声音。张小磊凑到床边，焦急地端详着他的脸。
“现在的年轻人自己瞎吃药，还不看剂量，”医生拉回被子，语气带着责备，“身体不好，维生素也不是这么吃的啊，一会做下肌电图。”！
又一次被拉回这个令人厌倦的世界，安禾很烦躁，拉过被子整个人缩在里面。
剩下张小磊和医生在一旁面面相觑。
“那肌电图……还查吗？”张小磊迟疑地问道。
这次是张小磊想叫他一起去上课，敲了半天门都无人应答，最后那几下手劲大了些，已经腐朽地厉害的木门直接给撞开了，这才瞧见躺在地上不省人事安禾。
出院后，安禾被张小磊硬拉着去上课：“光吃维生素b6没用，还是得出门多锻炼，去吧，学费都交了。”
他买的明明是安眠药，天杀的无良商家害人不浅。
最后安禾还是被半拖半拽地带到了机构。
才上第一堂课，他就后悔了。
所谓“解放天性”、“打破羞耻”的课程，简直比精神病院的集体治疗还要疯狂。
课间休息时，他独自坐在角落反省。
这位名校毕业高材生，第一次开始怀疑起自己智商——居然跟着人来这发癫。
他过去发病最疯的时候，都比不过今天。
“第一次上课放不开很正常！”张小磊身上的T恤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一看就是刚才上课太过卖力。
安禾干笑两声：“嗯，确实没你们专业。”
“没关系。”张小磊热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多练练，很快就能赶上我们。”
“......”
安禾不着痕迹的躲开，他实在不太习惯这种旁人的肢体触碰。
张小磊热络得很，跟谁都能熟得跟认识了八百年似的。
一起上了一个星期的课，安禾连他老家看门的大黄有几个相好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这天午饭时间，张小磊为了省钱，照例只点两个素菜配一大盆米饭。安禾默默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和糖醋鱼拨了一半给他。
第一次这么做时张小磊还会推辞，这几天已经摸清楚安禾的饭量，接的比谁都顺手。
吃到一半，张小磊突然凑过来说：“我认识个场务大哥，他那边有个古装剧在招群演、特约，你去不去？”
“哪个？”
“多少钱一天？”
“要几个人？”
“带我一起！”
周围的同学立刻围了上来。
“还不就平时那个价。”张小磊看安禾没作声，手肘推了他一把：“你去不去，就你这条件，说不定能混个特约。”
安禾抬起头，看大伙都盯着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饭问：“都演什么啊？”
“太监、还有…王爷身边的小厮。”张小磊翻着手机。
“......”
很明显安禾非常不满意，继续问：“...还有别的选择吗？”
“侍婢、妓女。”
“......”
他就多余问！
张小磊放了筷子，誓要他给个答复的架势。
安禾沉默了三秒，在张小磊殷切的目光中摇了摇头：“...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