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风雨欲来

天气是一天比一天热了。

前几日一到晌午,太阳便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好在昨夜下了场大雨,淅淅沥沥的下到天明,把满城的暑气压了下去。

今天难得阴着天,风穿过大街小巷,带着湿润的芳草香,吹进贺兰台的鼻子里。

“好天气!”贺兰台转头就跑,比风也不遑多让。

“姑娘您慢点儿!”

“快点来追我啊!”贺兰台仰天长笑,“这天气,不出去玩都对不起老天爷!”

不到三刻,主仆俩已经混在了集市上的人潮里。

一会围着卖糖画的老头,看看他绘凤画龙;一会儿又蹲在泥人摊前,瞧瞧老师傅给小孩捏小像。才一会儿的工夫,贺兰台又找到了一个长得像萧让的糖人。

小满哭笑不得。

“姑娘,它哪里像掌印了?”

“你看这鼻子,这嘴巴,简直一模一样好不好!你看这笑都一模一样,一看就不是好人。”

贺兰台说完,自己咯咯咯地先笑了。

“小满,我好刻薄啊。”

“姑娘,糖人再不吃就要化了。”小满偷笑着提醒。

“没错,必须消灭他!”贺兰台踌躇满志,一口咬掉糖人的脑袋。

两个人笑闹着往前走,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醉仙楼前。

贺兰台东张西望,看到那三个大字的牌匾,脚步下意识地慢下来。

不知为何,她鬼使神差地抬头,朝二楼看去。

一眼,只一眼。

临窗而坐的人,身着绯色官袍,姿态闲散。一双修长的手正慢条斯理地转着茶盏。

似有所感,他也垂下了眼。

一瞬间,四目相对。

贺兰台慌忙扯开视线。他那眼神有些直勾勾,贺兰台耳根子都有些发红。

怎么这么倒霉?京城这么大,怎么又见到他了?

“姑娘怎么了?”

“没事……咱们快走。”

贺兰台拉起小满的手,正要逃之夭夭,跑堂的店小二不知何时已经窜到她们身前,拦住她们的去路。

“小姐,”小二躬着身,面上陪着笑。

“楼上有贵客,想见一见小姐。”

“谁呀?我还有别的事要忙呢。”贺兰台装傻功夫一流。

“您上去就知道了。”

还是上次那个雅间,贺兰台推门,先探了半个脑袋。

“大人找我?”

萧让坐在窗边笑:“坐。”

贺兰台这才磨磨蹭蹭走过去坐下,定睛一看,她愣住了。

杏仁酥、桂花糖糕、冰镇梅子汤……

尤其是那碟杏仁酥,像是刚刚炸好,酥皮还泛着浅浅的金黄色,温温热。

上次在这儿,她一面和小皇帝聊天,一面吃了快整整一碟的杏仁酥。

萧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落在杏仁酥上。“方才刚出炉,尝尝。”

贺兰台陪笑。“大人……也喜欢吃杏仁酥?”

萧让端起茶盏,低头吹散水面热气。

“一般,只是记得上回,小姐吃了不少。”

“哈哈。”贺兰台干笑一声,故作镇定地咬了一口。

他……他以前是个太监,所以记住别人的喜好大概是他的职业病吧。

你在想什么呢贺兰台,难道他现在就不是太监了?

想着想着,贺兰台差点把自己想笑了。

“真好吃。”贺兰台含糊地夸赞,用来掩盖自己呼之欲出的笑意。

“贺兰小姐了解裴煦,裴寺正吗?”

话题跨越之大,贺兰台瞠目结舌。

“他人品很好。”她斟酌着答。

“你们的关系看来很好。”

“是还可以。”

“看来他的确是个君子。”

“可贺兰小姐要知道,君子很多时候,也只是徒有名誉,根本就护不住人。”

“大人……”贺兰台刚开口就被打断。

“从前,宫里有个小宫女,年纪和小姐差不多,模样也讨喜。有一日,她偶然听见了几句不该听的话,又偏偏要说给别人听。”

“就再没人见过她。”

贺兰台捏着杏仁酥的手不自觉停住,她故作轻松:“宫里头这么吓人呢。”

“宫里不可怕,可怕的是秘密。”

“幸好我什么秘密也不知道。”

“那就好。聪明人装糊涂,比真糊涂的活得久。”

“小姐慢用,咱家先行一步。”

萧让起身往门口走去,行至贺兰台身侧时,抬手在她肩上轻拍了一下,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听。

“听话,别学那个小宫女。”

说罢,推门而去,只留贺兰台一人在原地凌乱。

金钟三响,百官入朝。

紫宸殿内,玉阶森严,文武百官分列两班。御座之上,小皇帝端坐不语,珠帘之后,太后神色淡漠。御阶一侧,萧让一袭绯袍,垂手而立。

几位大臣依次奏事,无非漕运、税赋诸般旧例,朝堂一如往日。

直到璟王出列。

“臣有本启奏。”

几位大臣交换了下眼神,王爷不轻易开口,一旦开口,必有大事。

他由边军说到粮饷,再由粮饷说到户部,最终停在了账册上。

“臣查阅北境军饷账目,发现近三年银两数目多有出入。顺藤摸瓜,竟查到一人。”

他转身,目光落在文臣之首。

“中书令贺兰衡。”

璟王话音一落,满堂寂静,贺兰衡缓缓出列。

他眉头也不皱一下,只是扫了璟王一眼。

“王爷说完了?”

璟王笑而不答。

贺兰衡拱手,向御座行礼:“臣执掌中书十余载,今日才知,原来凭一纸账册,便能定宰相之罪。”

“既然如此,臣请王爷拿出证据来。”

璟王早有准备。他拍手,便有数名内侍抬着箱子走进大殿,将账册、文书、供词一一呈上。

“人证、物证俱在,请圣上、太后过目。”

内侍将账册呈给太后,太后并没有翻开,而是偏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萧让。

“萧掌印,你怎么看?”

此话一落,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到了御阶旁那道绯色身影上。

“臣以为,人证物证俱在,是真是假,总要辨个分明。”一说完,他便缄默不言,不再开口。

此话一出,处于观望状态的群臣更加满腹疑团、面面相觑,谁也不肯先开口。

反而是贺兰衡,大笑了一声,而后撩袍跪下:“太后、陛下,身正不畏影子斜。”

“臣请查。”

“若臣当真有半分贪墨,甘领国法。”

“若没有,”他停顿,回头看向璟王。

“也请朝廷,还臣一个清白。”

珠帘之后,太后终于开口。“既然如此,着三司会审,彻查此案。”

“退朝。”

朝会散会后,百姓鱼贯而出。

紫宸殿外,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的压在宫城上头,风卷过长阶,将红色宫墙下的树枝吹得簌簌作响。

方才还寂静无声的大殿,随着百官的出现而有了喁喁私语。

官员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有人捋着胡须低声议论;有人神色凝重;也有人脚步匆匆,只顾埋头赶路,生怕多沾染几句是非。

“丞相不像这种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

“证据都搬上朝堂了,王爷也言之凿凿,恐怕……”

声音顺着台阶分散,而后又被风吹走。

贺兰衡走在人群最前,宽大的紫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背挺得笔直,仿佛那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萧让走在侧面。

贺兰衡偏头,嗤之以鼻:“什么时候,一个阉人也能左右朝局了。”

“真是国之将亡。”拂袖便走。

萧让和颜悦色地叫住他。

“丞相,但愿今晚过后,您还能这么说。”

贺兰衡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老夫行得正坐得正,倒是掌印,多替自己积点阴德吧。”说罢,大步流星地扬长而去。

萧让没有再说什么,只笑着目送他离开。

风越来越大,树梢的叶子都翻出了银白背面,空气中满是潮润的凉意。

他抬起头。

“要下雨了。”

刘四站在一辆青篷马车旁,伸手接住一片被风卷落的树叶,又抬头看了眼阴沉沉的天。

“是啊,要下雨了。”

旁边几个汉子早已等候多时:“四爷,相府换值的时辰表已到手,东西也已备好,咱们……”

刘四掀开货厢,里边整整齐齐摆着几口寻常木箱,外头蒙着粗布,瞧着与街上运货的商车并无二致。

他伸手拍了拍其中的一个,木箱发出沉闷的响声,随即开口,语气里透着狠辣。

“今儿这雨,可得再大一些。”

“走。”

几辆不起眼的马车一前一后,缓缓汇入京城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不过片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入夜,京城果然下了大雨。

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自天际砸下来,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街上寂静无比。

然而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却在此刻打破了寂静,下一秒,大门轰然洞开。

贺兰府,灯火通明。

数百名禁军接踵而至,甲胄覆水,刀光映火,须臾之间便将偌大的贺兰府围困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统领展开圣旨。

“陛下有旨!”

“中书令贺兰衡涉嫌侵吞军饷,着即封锁相府,彻查府库内外。府中上下,一律不得擅自出入!”

府中上下登时乱作一团。

约莫一炷香后,后院忽然传来一声高喝。

“统领——!”

“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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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权宦写病历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