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聚餐时由七个人变为六个人,张之路代替了江岁的位置,怎么吃怎么不自在。
他穿上厚厚的毛衣,围上江何晚去夜市顺便给他带的围巾,拿上书包,出门看见江何晚正拿着一个小盒子从卧室出来。
“准备去上学了?”他笑着问:“围巾暖和吗?”
“暖和。”张之路握着毛茸茸的黄色围巾,像在抚摸一朵云一样柔软。
他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是享了江岁的福,心中生出莫名的愧疚。
江何晚把盒子递给他:“帮我把这个带给江岁可以吗?”
“当然!”他立马接过来,冲他敬了个礼:“包在我身上!”
“不过......”
回过神,他又有些犹豫。
“晚哥,你已经好久没见岁弟了吧?”
“真的不亲自给他吗?你们可以趁着这个机会聊聊啊!”
江何晚摇头:“不了,他现在不愿意见我,现在降温我怕他冷感冒了,自己送过去他会尴尬,只能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不愿意见面的?
张之路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尽职尽责把心意送到。
高三的教室是独立隔离起来的,张之路趁着跑操的地方蹲在江岁班门口,左看右看没见着人,反而从身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江岁从后面绕出来,额头上还有跑操过后的汗意。
不知道是不是学业过于繁重,他脸上气色不太好,嘴唇没什么血色。
“你怎么来了?”他问。
“哦,这个!”张之路差点忘了自己来干什么,把盒子从怀里拿出来放到他手上。
“晚哥让我给你的,他叫你这几天多注意身体,别着凉了。”
江岁捧着盒子愣了下,随后眼皮垂下来,有些失落。
“我知道了,谢谢。”
“帮我告诉哥最近也要多注意点。”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叫张之路等一下,自己则跑回教室找什么东西。
楼梯间的人挺多的,张之路努力让自己贴近墙面,不一会儿,江岁拿着一叠皱巴巴的钱给他。
张之路余光扫到红票子,吓得双下巴都出来了,连连摆手说不能要。
“给我哥。”江岁没好气道:“比赛的奖金,周末放假的时候叫我哥带你们出去吃点东西。”
“那你咋办。”
误会解除,张之路又有些尴尬,拿着钱不知道怎么办好。
“我没有花钱的地方。”他说。
他说的是他怎么不去......
张之路也不好意思重问,撇嘴道:“你怎么不自己给晚哥啊?”
“总拿我当传话筒也不是个事啊,再说,晚哥也挺想见你的。”
“你都多少天没回家了?”
自从上次那件事过后,到现在,江岁这个人仿佛从他们的小圈里剔除了一样,很久没见,他甚至会生出一些恍惚感。
也许就不应该把他拉到竹林里聊那个死天,他也不应该多管闲事,导致这两人现在闹到这种地步。
江岁深吸了几口气,热得受不了,把外套脱下来拍了拍,说:“现在不是回去的时候。”
张之路眼睛眯起来打量他。
“你们在吵架吗?”
可是看着又不像啊?
“当然没有吵架。”
江岁笑眯眯的,张之路觉得这副模样有点像江何晚早上跟他打招呼的时候。
他再次确认:“真没有?”
“没有。”他靠着墙,自然而然道:“我们兄弟之间怎么会吵架呢?”
吵架没有,只不过是一件比吵架这种小事严重百倍的事情,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横在他和哥哥之间。
张之路拿着钱,心里也不是滋味,问:“过年你还回去吗?”
他们寒假只放半个月,他得回家照顾年迈的爷爷,寝室也会关门,除了回家,江岁没有别的去处。
“回家。”
意料之中的答案。
“那你现在还......”张之路磕磕绊绊问。
江岁坦然点头。
“说没有,你应该也不信吧。”
“你哥信就好了!”他小声嘀咕,听到预备铃响了才感受到急迫感,匆匆留下一句“晚哥挺想你的,好好跟你哥相处”就走了。
想他?
江岁在嘴里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百遍,艰难咽下去。
他也想哥哥......
过道的风从转角吹过来,刺骨的冷无情抚摸他的脸,江岁整理好外套,慢慢回教室了。
这些天江何晚上完中班回来的时候偶尔会在小竹林碰见张弩。
他也看见了他,不过两人谁都没打招呼,过于瘦弱的少年把自己蜷缩起来,长袖遮住隐约可见的伤口。
直到又有一次,他在厨房帮忙打下手的时候刀划伤了手,紧急去医务室包扎了一下,拿了几瓶药。
现在还不是下课的时候,路上很少有人,江何晚把围巾拉紧遮住半张脸,冷风不住地往衣摆灌。
张弩不知什么时候有躲在竹林里,他背对着路口,江何晚从竹子的间隙中看到了他的背影。
双肩颤抖,似乎在抽泣。
江何晚站定,看着手上的药膏犹豫片刻,悄悄放在靠近他的干净空地上。
他记着之前江岁说他告密的事情,始终对他没什么好态度,也不想跟人有太多交集,只是他太惨,惨到让江何晚联想到刚捡到江岁的时候,他也是那么可怜,小小一个蜷缩在床上,占不了多大地方。
这是一个出于人道主义的关心,并不掺杂任何主观情感。
如果有,也是对江岁的怜惜,爱屋及乌给了他。
张弩哭够,抹眼泪站起来,准备离开的时候看到了从黑色袋子中露出的药瓶。
他呆呆看着,走过去拿起来抱在怀里。
是谁送的,他脑海中似乎有了答案,视线眺望到远处刷着蓝色墙漆的陪读楼,干枯的手握紧药瓶。
嫉妒和感激同时充斥在他的心中,最后还是感激居多,冷风吹来,他难受地咳嗽两声,坐在亭子里用棉签小心翼翼地抹药。
他并没有像狗皮膏药一样黏上去,在放假前,他们都没再见面。
江何晚偶尔会去教学楼等江岁下课,包里装的几乎都是新添置的衣服和预防感冒的药物。
家长来送东西这事并不罕见,一头扎进繁重学习中的学生不会因此消耗太多视线,大家如行尸走肉一样回到自己的教室开始无尽的学习,江岁混杂在其中,仿佛被同化了一样
他的食指有些弯曲,是长时间用笔的原因,因为睡眠不足所以眼下总会有青黑,久违见到哥哥,也是礼貌打了个招呼,拿着江何晚带来的包,没聊几句就离开了。
和上课铃一样匆匆。
他们不像之前那样有意避开,也不像之前那样亲密无间了。
这是个好事,预示着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江何晚勾起一抹笑容,却被栏杆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吓了一跳。
笑不像笑,和哭差不多。
又是一个月,天气预报预警寒潮来袭,沉静的女声提醒大家出行注意保暖。
小道上的多了几片枯萎的梧桐叶,稀稀拉拉落在柏油路上,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面,学生们疲惫地笑着,谈论放假事宜,最中心的湖面被石头砸出了个窟窿。
高三得留校补习,所以寝室不会关门。
张之路这几天一直憋着,他想跟江何晚说跟江岁换回去的事,也不像刚搬来那样满脸喜洋洋。
这些天两人冷淡的态度他们都看在眼里,心里也跟着难受,作为当事人之一,张之路坐立不安,他一个外人在这,不是纯耽误人恢复兄弟情嘛?
“要不——”他刚跟江何晚开了个头就被打断了。
他笑着说:“这事得看江岁的意见。”
说完,他关心道:“是不是跟我待在一起会让你很局促?”
张之路一挥手:“别误会晚哥,真没有!”
要说过的谁比谁爽,那他可真有发言权。
他是留守儿童,对情亲的认知只有远在家中身体尚且康健的爷爷,然后就是江何晚。
经过几个月的相处,他能理解为什么江岁违背伦理会喜欢上自己哥哥了。
每天无微不至的照顾,出门前会询问要不要给他带什么,会做好吃的饭菜,也偶尔会带他出门买东西吃饭改善伙食,为人处世也让人超级舒服。
他的性格简直的难得一见的温和,张之路不知道自己做什么他才会生气,又恍然想到那次——在竹林他撞破他跟江岁聊天时也是平静的。
也许那份平静下藏着的是惊涛骇浪。
张之路觉得没有人会不喜欢江何晚,但把这份喜欢变质的,估计也只有江岁了。
“我只是想说......我是不是太耽误你们和好了?”
“现在这样挺好的。”江何晚把猫粮封好,掩盖住眼底的低迷的情绪。
“况且我们也没有吵架。”
什么没吵架,骗鬼呢?!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们之间的隔阂,张之路真不知道江岁住了几天学校宿舍怎么把性格住成他原来室友那样了?
他住了那么久也没见被同化啊?!
“说实话,晚哥,我真想哭。”他说着,回忆起之前的事情。
“以前我们几个在一起玩,你跟岁弟感情最好,我们都插不进来,很多时候都是沾了他的光才跟着享福,不知道你发现没有,最开始是我们在一起玩,可到后面江岁加入后,你的对我们更像是爱屋及乌......”
“唉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述,我语文也不好。”他恼怒地拍了两下嘴,说:“我不知道你懂不懂我的意思晚哥,现在就像是我们把岁弟孤立起来了,每次聚餐少了个人,我总感觉不完整。”
“哎呀,说孤立也不是这个意思,就是——”
他眉心皱成川字:“就是——”
“可是我每次都有邀请他啊。”江何晚不知道他因为交换的事心里藏了这么多情绪,解释道:“每次在一起吃饭,或者出去玩,我都提前一天问了他的。”
“不过他总是拒绝。”
“啊?”张之路目瞪口呆。
他以为每次都是故意不带江岁玩的。
“那那.....那他孤立我们?”他磕巴道。
“也许学业繁重吧。”江何晚环抱膝盖,说:“这都是他的意见,你别有心理负担。”
“也怪我没早告诉你。”
“那,那你不难受吗?”
他说的是屡次被拒绝的事情,江何晚笑了笑,说:“比起这个,我更愿意接受能接受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