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
升学宴当天，贺明远出门前对她这身打扮发出了十分慎重的质疑。
李思鸢破天荒地穿了碎花裙，编了辫子、扑了粉，嘴上还涂了偏暗的紫调口红——这颜色是徐女士上班坐办公室用的，显然不适合她。
前阵子不知道是暑热还是被带病毒的蚊子咬了，李思鸢连发两天高烧，退完热就出了一身疹子。四五天过去了，脸上的红斑还没褪尽，今天又是贺明远的升学宴，顶着这张脸出去见人终归不太方便，因而徐女士心血来潮，给她上了妆盖住那层斑痕，顺势给她换了新裙子、又擦了口红，最后十分自信道：对了，小姑娘就该这么漂亮整齐。
不过徐女士的审美，她亲儿子一向不敢苟同。这一身把她打扮得像老课本插画里表情坚毅的小孩，仿佛下半场就要上台去做什么团员主题演讲去了。
但是李思鸢当时一句话都不敢说，徐阿姨只是好心办了……丑事，往好处想，至少脸上的红斑是遮住了。
“我要不……把它洗掉。”李思鸢看了又看，笃定还是口红的问题，这颜色确实太惹眼，她拿着纸巾打算把它彻底擦掉。偏偏徐女士用的还是牌子货，质量十分过关，她蹭了半天也只是让颜色稍微淡了一些。
“再擦就破皮了。”贺明远看着倒是心情不错，忍着笑从她手里抽走纸巾，“要出门了，回来再洗吧。”
“真的不丑吗？”
“不丑。”
“哥，你没骗我吧。”
“骗你干什么，换鞋。”
…………
不出意外，李思鸢被安排到主包房的副桌去坐了，那一桌基本是不喝酒的女人孩子，不需要频频端杯，少了些客套繁琐的仪式，都是闲话家常，但不代表这里氛围就松弛多少。
冷盘刚上了两盘，李思鸢就近夹了一个又像螺壳又像蟹钳的东西，进了碗里却又对它束手无策了。
这是什么东西……麻麻赖赖，还绿油油的，看着有点恶心。
“你没吃过藤壶吗。”
坐在李思鸢左手边的，就是贺明远的表妹徐袅袅，才是上初中的年纪，据徐女士的口风透露，这孩子从小就被惯坏了，性格泼辣刁钻，但偶尔也十分娇蛮可爱。此时她看了一眼李思鸢的碗底，扬了扬眉：“你肯定没吃过。小远哥每次去我们家做客，爸爸都会做这个。可我一次都没见你来过，所以你肯定没吃过。”
李思鸢还来不及消化这番话的含义，因而只是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贺明远的舅妈睨了袅袅一眼，“徐袅袅，你都是上初中的人了，能不能稳重点。人思鸢姐姐好好吃着饭呢，别打扰人家。”
徐袅袅嘀咕一声：“她才不是我姐姐呢。”
李思鸢顿了顿，也没当回事，接着低头吃菜了。
贺明远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似乎注意到了什么，便过去把李思鸢喊起来：
“我边上有个空位，你跟我过来坐。”
“啊？”
“有个老师今天临时过不来，你坐过去刚好人满。快点。”
“好！”
李思鸢声音几乎是雀跃的。这一桌半数是徐家那边的亲戚，半数是贺家的远亲，她一个都不熟，偶尔还要听人议论自己是谁家的孩子，这时候就会有知情的人解释，是贺家收养的小姑娘。她听不出好赖话，光竖着耳朵，心里也开始惴惴不安。换桌就好了，换桌之后，那边的人注意力都在贺明远身上，节奏也跟着他走，主桌的人大半认识她，不会有人留心她为什么会在，举杯的时候她只用老老实实喝饮料。
而徐袅袅就眼睁睁看着李思鸢挪到了主桌的位置，堂而皇之地在贺明远身边坐下了。她不由得开始胸闷：她家里也是坐餐饮生意的，一向知道这种规格的餐宴，主桌是留给亲近的人、重要的客人坐的，那一桌都有谁？贺明远的父母、从小到大的亲授老师，还有两个舅舅、一个姑姑。老贺旁边的那个则是贺明远的姑父，据说十分厉害，在沪城那边的跨国集团做合伙人，几年也不在圈子里露一次面，今天居然也到场了。徐袅袅当然知道那一桌是什么分量，所以她心里更加愤愤不平——
凭什么。
她还看见自己的亲表哥给李思鸢倒饮料、夹菜，这实在说不过去吧？她还比李思鸢小两岁，平时都很少有这个待遇。怎么李思鸢只是住进贺家，就能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占了她的姑姑、她的哥哥，而自己就只能天天被她妈数落不上进、贪玩胡闹，一点都不懂让着弟弟，她也是小孩子，怎么就没人让着她啊？
与此同时，贺明远对着主桌的长辈敬完了酒，最后起身去其他包间的时候，还顺手跟李思鸢碰了个杯：
“你好好坐着吃饭，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李思鸢那张涂了口红的嘴笑得格外刺眼。
徐袅袅心想，不能再让她这么猖狂下去了。
李思鸢从酒店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在门口迎面撞上了徐袅袅。
十三岁的徐袅袅还是一副稚嫩情态，穿着鹅黄色蕾丝裙，腰间镶着一圈精致的立体纱花，头顶着硕大的蝴蝶结发带。往那儿一站，洋气又靓丽，看着像文艺晚会被选去排话剧的迪士尼公主演员。
袅袅一言不发扯起她的袖子，略过沿路的热闹包厢，推着餐车奔走的服务员，径直就往走廊尽头去。
“袅袅，你干什么？”
“我有话跟你说。”
李思鸢一脸茫然地被袅袅拉到休息室，看着她关门、拧锁，动作行云流水，最后转过身，脸上最后一点好颜色也掉得干干净净。
“你很了不起吗，一个外人，不姓徐也不姓贺，在我姑姑家混吃混喝，你凭什么坐小远哥身边。”袅袅嗤笑了一声，“你算什么姐姐。我才不要你这种人当姐姐。”
“你……”
“你什么你，还想跟我作对是吗。”
饶是李思鸢以前听过那么多闲言碎语，也没被这么贴脸指责过。她脑袋里嗡嗡作响，第一反应就是辩解：“袅袅，我没有要和你作对……”
“小远哥又不在，你还想装给谁看？死绿茶。”
李思鸢这回两头被堵，心底的火一下子窜起来了：“你骂我干什么。我换位置是哥哥和阿姨允许的，你有意见，你为什么不问他们，你怪我有什么用。”
“就你借口多！还有，你不许喊他哥哥，你又不是他亲妹妹！”
这回终于踩到李思鸢的痛脚，本来脸上就涂了徐女士妆盒里的粉，现在更是白得像纸一样，说话声音都在发抖：“你懂什么，你说了又不算！”
“你说了才不算呢！姑姑说了，她跟姑父也就是看你可怜才把你带回家的，不然你就要被你家亲戚带到乡下送给老男人了。他们根本就不喜欢你！”
这下李思鸢彻底没话反驳了。当初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找上门要认领她的时候，她就觉得很不舒服。那个人满嘴花言巧语，一边说跟她爸爸交情多好，另一边则趁着她午睡的时候，在她家里翻箱倒柜找东西，还偷偷透过门缝拍她的照片，不知道要干什么……后来是贺家及时留意制止，这个亲戚才招呼不打一声连夜离开了。
要不是贺叔叔和徐阿姨好心，临时拜托居委开了代理监护证明，李思鸢确实…此刻说不定被扔到哪个犄角旮旯自生自灭，哪里还有机会站在这里跟袅袅吵架。
而且，要是被人发现自己跟家里的亲外甥女较劲，徐阿姨会不会觉得她不够懂事……
见李思鸢半天不吭声，徐袅袅意气更盛，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道：“你就是彻头彻尾的假千金，粉底口红把脸涂满了也丑得跟鬼一样，你的裙子也是，我小学都不穿这么老土的裙子了。你再怎么打扮也没有亲生女儿的气质，更别提做小远哥哥的妹妹了。”
李思鸢愣愣回神：“你说什么？什么假……”
“你是蠢得听不懂话吗，我说，你也就勉强占了千金的位置，等这个家真正的千金回来拆穿你的真面目，你就只能被赶出去流落街头了。”
李思鸢被这番话搞得一头雾水。徐袅袅却已经趾高气昂，扭身出了休息室。
饭局还在热火朝天地继续。贺明远坐在位置上，看着徐袅袅和李思鸢一前一后地回到主包，徐袅袅倒是神清气爽了，唯独李思鸢丧眉耷眼、忧心忡忡。
趁着桌上忙着闲聊，贺明远和她侧头耳语：“怎么了，袅袅对你说什么了？”
李思鸢抬头看着贺明远，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她猜想这种程度的拌嘴，大概率得不到什么公平的“判决”，大人们最多一句“小孩子不懂事”也就轻易化解了，说出口倒显得李思鸢斤斤计较。而且以后贺明远还是要和舅舅一家经常打交道的，闹大了反而脸上不好看。
李思鸢重新低头：“没有。”想了想，这么说显得刻意遮掩，于是补充道：“她就是……胡闹了两句，说话神神叨叨的，我没太听懂。”
“嗯。袅袅从小就被惯坏了，她说的话，你不用太放在心上。”贺明远往椅子上一靠，目光微微偏倚，平静地看向了徐袅袅，她捧着平板，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电子书看得正入迷。
李思鸢闷闷道：“嗯，我知道。我不会跟她计较。”
“不过这样下去也不行。有些话私下里说说就算了，要是传到外面去，终究不好听。”
李思鸢顺着贺明远的视线看过去，也发现徐袅袅正对着平板傻乐。一边的舅妈实在恨铁不成钢，便逮着她又是一顿教训：“才吃两口你就又舔上屏幕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说有什么可看的，开学考试要是再垫底，以后平板准给你没收！”
李思鸢眼皮一抬，隐约察觉了什么。
贺明远在她身边，继续有意无意地开口：
“你也可以去看看，她最近在学什么，说不定是有用的东西。”
她和贺明远对视一眼，随后心领神会，当即起身离开了主桌。
她走过徐袅袅身边，匆匆瞥见淡黄色的阅读页面左上角标题写着一行字——《校草哥哥心尖爱：重生后全家把我宠上天》。
徐袅袅很快就发现了李思鸢注意的目光，眼疾手快地把屏幕翻过去，塞回粉色小包里，然后满不在意地拿出一支唇釉，透明壳子里映着细闪流沙的质地，捏着唇刷三两下就涂匀了，亮晶晶粉嘟嘟的，像是精品店货架上的玻璃草莓。
涂完了徐袅袅便耀武扬威地抬起了下巴。
李思鸢移开眼睛，只是伸手拿走了徐袅袅身边餐架上的葡萄汁。
她坐回到贺明远身边，把葡萄汁递给他，随口问道：“袅袅她平时，爱哭吗。”
“会吧。多半是害怕了才会哭。”贺明远开玩笑似地说，“小孩子哭两句很正常，哭完就长教训了。”
李思鸢点点头，向贺明远伸出手：“哥，你手机借我一下吧。我的那个功能不太好用。”
贺明远什么也没问，从口袋里掏出来直接递给她。
两人此刻再度交换了一个眼神，像是达成了什么默契。那股似笑非笑的表情乍一看，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贺明远忽然觉得，不如再添一把火，送佛送到西：“我刚刚看到，有的服务员在往包厢送冰淇淋，你去拿一份吧，省得提前分完了，没你的份。”
“好。”
舅妈还在忙着和同席的亲戚侃侃而谈，李思鸢趁机直接站在徐袅袅面前：“哥哥说，让我带你去拿冰淇淋吃，去晚了就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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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