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说的,你是一句听不懂吗?你以为是我想逼你?三年前就告诉你了,从你这一届开始,政策就收紧了,根本没那么多机会让你慢慢挑。你要是考场上不失误,我还用得着跟你浪费这个口舌?!”
“高二的时候我就可以签约去沪城,您当时为什么不同意。”贺明远坐在沙发上,一脸冷漠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您不是也在挑合你心意的吗。”
徐女士冷笑一声:“高二又怎么样?你听好了,给你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管你是生病还是发烧,该比的都比完了,光有金牌,位次不够也一样不顶用,我还指望你面试翻个天给我看?今天没人指责你能力问题,是你态度不端正!明明有解决的办法,你听不进去,跟父母怄气,再这样不知悔改,你连降分录取的名额都拿不到!”
“是,我按你们的要求学了十年数学,现在让我改面试志愿。我这么不知悔改。您就一个人决定吧。”贺明远径直起身回了楼上,冷冷丢下一句。
“我不管了。您爱怎么样怎么样。”
徐女士还想再数落他什么,一旁的老贺看不下去了,伸手拦住她:“你怪他有什么用。你怪他,人家高校也不会给你多发一个志愿。那边你再问问看,别什么话都说死了,就非得盯着那一个学校上吗。”
“什么叫我非得盯着那一个学校,有门路有把握的机会放在眼前了,都不知道拿在手里,我以前是这么教的他吗?要不还能是你这么教的他?”
…………
徐女士和老贺这边还在拌着嘴,贺明远已经回房间把门反锁躺下了。
晚饭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谁?”
“哥,是我。”外面的声音顿了顿,弱弱道,“阿姨让我上来送饭。”
贺明远揉了揉沉重发烫的脑袋,爬起身开门把李思鸢放了进来。
房间里没开灯,冬日里浓黑的夜色灌满了整间屋子,窒闷得像不见天光的深海。
李思鸢刚把餐盒放下,贺明远就躺了回去,背对着她一言不发。
“哥,你不吃饭吗。”
“你先放着吧。”贺明远开口时,声音带着不正常的沙哑,“回去吧。你不是要考试了,好好复习。”
“哥,你嗓子怎么了。”
“没事,应该是感冒了。”
李思鸢苦着脸,心想这烧怎么还反反复复的退不下去:“那我去找阿……”
“别跟她说。”贺明远打断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妥协道:
“那我,给你拿药吧,哥哥。我悄悄拿,不让阿姨知道。”
李思鸢说完就开门出去了。
不一会儿,隔着房门就听到她在外面跟徐女士撒谎:
“嗯,我…卷子不会写,我过来问问哥哥。”
回来的时候她抱着书,手里还端了一杯热水。她放下东西后,又见她从口袋里乱七八糟地掏出了退烧药消炎药止咳糖浆,还有一根包在管壳里的水银温度计。
贺明远朝外翻过身,看到她堆在桌上的东西,闷闷地笑了一声,随后爬起来,在一堆药板里漫不经心地翻找起来。
“哥哥,要先吃饭才能吃药。”
贺明远抬起头,十分惊讶地发现李思鸢突然变得跟小和尚一样爱念叨了:
“我找找你拿的药,有没有我能吃的。”
李思鸢以为他又在笑话自己笨,嘀咕道:“怎么就不能吃了。我生病也吃这些啊。”
贺明远没说什么,把退烧药消炎药塞进嘴里吞下,随后就躺回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安静地消化现有的困境。
还有半年就要高考了,以他目前的进度,高考裸分去京区当然不是问题,问题是金字塔顶端已经如此拥挤,每挪动一分都已经举步维艰,他倒是觉得自己还有遗力再冲一把,去他最擅长的专业。但是徐女士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了——既然只能到这里,那不如就地规划一条足够稳妥、同时利益最大化的路径。
这种话要是放在几年前,他说不定还能耐心听下去,安安心心地去拿一个保底准备考试。但是这么多年过来了,他第一次对自己合作共事的这些东西感到虚无和荒谬。
他觉得他的人生大抵也就是一块新鲜的生肉,怎么切割怎么料理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当然了,不论怎么烹饪,他原有的品质都能提供绝佳的基础风味,只在于哪一种更让食客青睐。但是他现在躺在案板上,忽然想起自己本该在草地打滚,在水里洄游,在泥土里腐烂。
所谓的“等你长大就明白了”,无异于多年之后,你放下负担,开始品尝这块从自己身上割下来的肉,发出了和周围人同样满意的赞叹。回味自己的半生,也算是“不虚此行”。
李思鸢也不走,拉了张椅子坐在一边,闷头开始写自己的卷子。整间屋子只有她落笔演算的沙沙声。
她什么都没说,不劝他顺从徐女士的安排,也不浮于表面地安慰他这么厉害,那选什么都一样,她不懂那些,她现在的目标是保住在附中的排名,以免一个不当心就被甩开十万八千里。
李思鸢十岁才来到贺家,此前的教育经历堪称干净又惨淡,一开始连重新拿笔书写都十分艰难,但是她又实在听话、实在刻苦,实在害怕自己跟不上贺家的节奏。于是咬牙熬了四五年,终于弥合了她过去和同龄人拉开的差距,卡着录取线险之又险地考上了附中。
得知过线的那一天,李思鸢激动得快要哭出来。因为这意味着,她可以顺利待在贺家,和哥哥一起上学放学,而不是独自留在二三十公里外的旧城区适应寄宿。除了贺明远之外,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和同龄人相处,也看不懂他们笑嘻嘻的表情是友善还是嘲讽。对于她来说,哥哥就是她的大树,他在哪里,她才知道往哪儿长。
而在贺明远看来……这个家里,血缘和亲疏未必划等号,李思鸢是他亲手选定的家人,偶尔不省心,但还算乖巧的妹妹。
药效刚上来一点,身体开始起汗。贺明远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顶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李思鸢关了,唯一的光源就是她脑袋边那盏暖融融的小夜灯。
他想起从前似乎也是这样。当时他们全家刚搬到这边,奶奶重病痊愈、抵押的房子收回,生死难关才度过去,老贺、徐女士也先后得到提拔,家里刚松了口气,双方就开始清算旧账。吵架的频率如同吃饭喝水,光是新买的花瓶就砸了三五个,争得最厉害的时候,喊着骂着要离婚,连贺明远的抚养权归谁都开始算了。
这个时候,贺明远就会一脸冷漠地从楼上下来,把书卷起来往墙上一摔,十分老成地斥责道:
“现在都几点了还吵。明天我要是交不上作业,你们谁过去跟老师解释?”
当时李思鸢也才跟着搬进新家,被这种阵仗吓得整晚整晚睡不着。贺明远看到了什么也没说,带着自己的习题集进了她房间,在桌边一坐就是大半夜。
曾经十二岁的李思鸢也是这样望着那盏夜灯,在耳边窸窸窣窣的翻书声里慢慢睡着了。
“思鸢。”贺明远收回思绪,瓮声瓮气地开口道。
“怎么了,哥哥。”
“楼下还有饭吗。”
“应该……没了。”李思鸢看了一眼餐盒里冷透的食物,思考片刻,“我去帮你买馄饨吧。”
“算了。”贺明远撑着身体爬起来穿外套,“你继续写作业。我去一趟就回来。”
“我、我也要吃。我跟你一起。”
三分钟后,两人裹上羽绒服一起下楼去了。
起初两人一前一后,后来李思鸢太冷了,就从口袋里掏出绒线手套戴上,贺明远就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她戴上之后,再拉起她戴着手套的手继续往前走。
李思鸢亦步亦趋地跟着,什么都没说。
今晚没有月亮,只有一条被夜灯照得光洁无暇的朦胧路面。
李思鸢其实记不清这是不是去那家馄饨店的路了,但是她知道,跟着贺明远走,就肯定不会出错。
年初的时候,贺明远通过了京区某医学部八年制临床的面试,拿着保底准备高考去了。
这种学生放在高中照旧要没日没夜大张旗鼓地宣传,李思鸢无数次路过出校那条路上的公示榜,一遍遍看过眼,已经快要不认识她哥的名字了。
但是她很快就意识到一个问题——
贺明远考到京区了,那她怎么办?
一想到这个问题,她的后背就开始冒汗。
她不敢拿这个问题打扰贺明远,只能一知半解地问班主任:
“老师。如果我想考去京区……我该选哪一科?”
“按这个路径走,选理科是很难了。”班主任把选科意向表递给李思鸢,“你文科基础好些,往上提个两百名还有希望去个不错的学校。”
李思鸢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没说话。
班主任虽然年轻,但是似乎也看出什么了,因此委婉道:“我知道,你身边有些榜样太耀眼,但是不一定非要向人家一模一样地看齐。以后的路,毕竟还是要你自己走,适合自己的最重要。”
班主任的意思倒很明显,按她当前的状况,兴许也就冲个京圈末流学校但是不保专业,或者保了和贺明远方向一致的专业,但是去不了京区,上了大学依然和贺明远相隔万里。
与之同时她又想起徐阿姨的话:“思鸢,阿姨知道你长大了,有志气,但是你的成绩单班主任也发我了,你的文科排名比理科高出一大截啊……以后你读个会计经管出来也够体面,上次跟咱们吃饭的王阿姨就是省里总行那边的,看看她就知道了。要是想深造,阿姨还能帮你问问学院的老师。理科嘛……你的生化分肯定够不上重点班的线,可得考虑清楚啊。”
但李思鸢有苦说不出,她总不能说:阿姨,您看看,贺叔叔是物理专业,就连您虽然现在在高校干行政,当年也是理学类出身的。我要是学文,那岂不是和你们太格格不入了?
甚至她自己都知道,这个想法也别扭到不讲道理,从始至终没有任何人逼她。但是她就是怕那一点点偏倚,那一点点她和这个家不相容的地方。她也不想只是被怜惜、被迁就,连她的弱处都要人帮着找补。
而且贺明远以后肯定是要去京区了。李思鸢现在是两头都顾不上了。
那就博一把!不受这个两边为难的憋屈了,就选理,去不了京区算她倒霉,再来四年考研就是了。选理了好歹能找她哥讲讲题呢。
她下决心提交选科意向表的时候,贺明远那头已经有来有回地谈专业了——
裸分可以去原专业线,倒也有几分向上选择的空间,但是H大(无原型,取自主角姓氏首字母)招生办含糊着没给准信,今年政策有变,各路学生填报的时候慌不择路、兵荒马乱,像他这样临时反悔不走面试通道的也有不少,因此尽量降低预期。贺明远当天晚上,和徐女士在京区的好友通了一通电话,最终妥协,按原计划走,忘掉那些溢出的分数、天份和努力,选父母眼里最稳的那条路。
与之同时,选科后的李思鸢意料之中无缘重点班,但因为期末分班考表现不错,被附中今年新搭的二流培优班压线捡走了,险之又险,多一分并列倒一,少一分都挤进不去。
李思鸢的暑假在马马虎虎中过去了一半。硬着头皮选理科的代价就是白天写完卷子,晚上还有成堆的专项训练。贺明远在的时候,她好歹有点盼头,不至于那么茫然无措;贺明远签完协议就赶着趟去夏令营了,往国外一飞,十天半个月都回不来,中途偶尔来通电话也就十分钟上下,便又匆匆挂断。
李思鸢刚生出一点自尊的意气,是绝对不会把“哥,你什么时候回来”这种话可怜巴巴地说出口的。她只会憋着口气,使劲地划拉草稿纸,等那点烦躁好不容易烟消云散了,才发现刚刚划掉的是好不容易排好的论证思路。
等熬到贺明远回来,就是那场升学宴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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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