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远天的星星

清晨,模拟光照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在墙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

林彩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一间属于他的楼的房间里。

而旁边是他昨天晚上就定时、今天播放的早间新闻播报。

“今日(虚月21日)4时,首批肩负和平使命的驰援两族前线的瑞良第909舰团已从茶都、花都军港正式启航,将和安东尼奥、梅龙尼卡以及海雷丁的舰团在位于我方边境的门户世界玉阙星系集结…”

“这是人类与异族首次跨越星际的握手。舰队将载着星间人类的祝福与期待,驶向弥央联合体星域,用对话代替对抗,用契约书写和平新篇章…”

“虚月23日起,将全面启动老旧城区改造工程,优先推进下城区供给侧结构性调整。”

“此次改造将聚焦基础设施升级、公共服务优化及产业布局重塑,通过精细化治理盘活存量空间,提升居民生活品质,为城市可持续发展注入新动能…”

“昨日上城区发生一系列严重交通事故,目前对于肇事者的调查仍在进行,伤者已送医救治,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

“在此郑重提醒广大市民: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出行请务必遵守交通规则,谨慎驾驶,遇复杂路况请减速慢行…”

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天,林彩强迫自己养成每天听早间新闻的习惯。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胸口那个曾经被切开的地方依然光滑如初,连一点不适感都没有。他伸手按了按,能感觉到心脏有力地跳动,他的身体内像某种精密的机械在运转。

当然,今天要解决现在最紧迫的事——临时身份还有不到十小时有效期,但现在足够他去搞一个正式公民身份了。

他打开智脑,翻出昨晚查到的信息:A3区行政服务中心,早上九点半点开门,提供临时身份延期和正式身份申请服务。地址在就A3区,从玉兰路走大概二十分钟。

洗漱完毕,他换上一件干净衬衫——洗得发白,但至少没有血迹。

把原主的笔记本、从缺耳男人身上搜刮来的信用点芯片、还有那把折叠刀塞进背包,他推门下楼。

院子里,威奇正蹲在那棵桃树下,对着一堆机械零件发呆。

“早。”林彩打了个招呼。

威奇抬起头,咧嘴一笑:“醒了?老大让我来给你送点东西。”

他站起身,从旁边拎起一个塑料袋递给林彩——里面是几盒合成食物、几瓶水以及一个存储芯片。

“将就吃点,这边没什么好吃的。”威奇说,“对了,老大要我把他签署的保证人协议给你,这下你要办理正式身份认证就是**不离十的事情啦。”

“替我谢谢哈维大叔。”林彩确实很感谢哈维。

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还有人这样帮他,哪怕要付出一些代价,林彩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

威奇点点头,欲言又止。

“咋了。”林彩在狼吞虎咽的间隙还是察觉到威奇的不对劲。

“那个……”威奇挠了挠头,“你办身份的时候,别提到昨晚的事。血骨帮那边吃了大亏,但他们上面有人,要是知道是你干的,可能会想办法在系统里给你使绊子;而且瑞良这边也不喜欢身上有几条人命的人。”

林彩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明白了。”

他确实没想到这一点。这个世界的帮派势力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不仅在街头火并,还能渗透进官方系统。

“还有,”威奇压低声音,“如果有工作人员问你在茶都的住址,就说住玉兰路666号。那栋楼的产权之前转过几手,查不到铁锈帮头上。”

林彩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点头。

吃完“早餐”,他把垃圾扔进院子角落的回收箱,背上包往外走。

“需要我带路吗?”威奇问。

“不用,智脑有导航。”林彩晃了晃手里的老式智脑,“你忙你的。”

和威奇告别,林彩走出玉兰路,沿着石板台阶往下。

早高峰的路上人不少,大多是穿着工装的工人,脸上带着疲惫,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低声交谈。

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挤在人群前面,手里拿着智脑刷着什么,偶尔发出几声笑。

走路还是太费时间了,而且到了还不知道要排队多久,于是林彩最后还是选择做公交车。

林彩找到公交车站,他排在队伍末尾,很快一辆公共悬浮大巴就来了。

车内的全息屏幕正在播放着新闻:弥央联合体外交使团还在和人类这边进行磋商,双方签署了几项合作协议;老旧城区改造项目即将进入实施阶段,底层区将新建三条智能化生产线;知名歌星林回音昨晚抵达茶都,粉丝在星港守候数小时……

林彩的目光在那个歌星的照片上停留了几秒——一个年轻的女孩,五官精致,气质清冷,照片上她正对着镜头微笑。

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悬浮车穿过A3区的住宅区,青瓦白墙的建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宁静。

全息广告在街道上空闪烁,宣传着各种商品和服务——义体升级特惠、合成食品五折、新开发的虚拟现实游戏。

但随着悬浮车逐渐上升,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

住宅区被商业区取代,街道变宽,建筑变高。墙壁上的信息屏播放着更精致的广告,行人穿着更体面的衣服,空中廊道上穿梭着更多悬浮车。

目的地很快就到了。

林彩下车,站在站台上,看着眼前这片与玉兰路截然不同的景象——高楼林立,街道整洁,全息投影在建筑物之间穿梭,形成各种绚丽的图案。

他顺着导航往前走,穿过两条街,来到一栋灰色的建筑前。

A3区行政服务中心。

门口排着长队,和福利署一样,都是些穿着朴素、面带疲惫的人。

但这里的人更多,队伍更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拐了个弯,继续往前延伸。

林彩走到队尾,沉默地站着。

前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褶皱的旧工作服,手里攥着一个存储芯片。

他回头看了林彩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回去,没有搭话。

队伍移动得很慢。

林彩站在队伍里,听着前面的人聊天——关于工作、关于身份、关于茶都哪个城区的生活成本更低,以及哪个社会服务部门更容易通过救济审核。

林彩默默记下那些信息。

两个小时后,终于轮到他。

服务中心的大厅比他想象的要大,三层楼,每层都是几十几个窗口一字排开,每个窗口前都有人在办理业务。

空中的的全息屏幕滚动播放着各种政策和通知,机械的声音不断重复着注意事项。

林彩走到指定窗口前,里面坐着一个金人,建模精致,表情温和,但眼神空洞。

“请出示您的临时身份卡。”金人说。

林彩把那张塑料卡片递过去。

金人接过卡片,放在扫描仪上,沉默了几秒。

“编号TEA-0842-150,来自无身份通道,有效期剩余九小时三十二分钟。”金人的声音机械而礼貌,“请问您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申请正式身份。”林彩说。

“请提供以下材料中的至少两个:出生证明、原籍地身份证明、房产租买证明或者至少三个有正式身份公民的担保。”金人说。

林彩掏出哈维给他准备的保证人协议给这个服务金人。

“请提供您的指纹、虹膜和血液样本,以及支付五十信用点用于建立短期居住档案。”金人的机械音不管多少次听都让林彩感觉头皮发麻。

按照指示,他把手放在扫描仪上,凑近虹膜识别器。

“档案建立中……”金人说,“请稍候。”

林彩站在窗口前,等着。

几秒钟后,金人递给他一张新的卡片。

“谢谢。”他说。

“不客气。”金人回答,“祝您在茶都生活愉快。下一位。”

离开办理柜台,林彩把芯片举到眼前,对着模拟日光看了很久。

乳白色的卡片,比临时卡厚一倍,边角圆润,表面是炫彩绿和荧光蓝相间的结构色防伪纹路。

正面是他的照片——刚才现场拍的,表情有点僵硬,眼神里带着还没散去的疲惫。

照片下面是几行信息:

姓名:李远

身份编号:TEA-150-0842-667

居住地址:茶都A3区玉兰路666号

有效期:K01Y.150年虚月21日 - K01Y.153年虚月20日(三年)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瑞良泛空间综合体·社会福利总署·第三十七办事处核发”。

他翻到背面,背面是几行注意事项:

1.本卡为正式身份凭证,请妥善保管。

2.遗失补办需缴纳50信用点。

3.持卡人享有瑞良泛空间综合体境内基本公共服务权益,但不包括跨扇区前往其他集团的通行权。”

林彩把卡片小心翼翼地塞进衬衫内袋,那个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他不知道这三年会发生什么,但至少现在他不用再担心被遣返了。

他走出服务中心,外面依旧阳光明媚,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情比昨天稍微轻松了一些。

模拟日光透过穹顶系统洒下来,温度刚好,不冷不热。

街道两旁巨大的观赏型茶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全息广告在头顶闪烁着各种诱人的促销信息。

行人匆匆而过,有的低头刷着智脑,有的三五成群聊着天,有的站在路边的小食摊前,等着买一份刚出炉的合成早餐。

林彩看了看智脑上的时间——距离中午还有一会儿。

他本来打算直接回玉兰路,收拾一下房间,然后去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招工的地方。

林彩边走边想,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A3区的一处商业街。

说是商业街,其实是一条小吃街,只不过在各种各样的小吃摊位和饭馆中夹杂了一些卖其他物品的店铺。

然后凯恩斯消费函数理论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至于为什么?问就是凯恩斯他老人家来瑞良吃的明白吗?

在高温、热气的蒸腾作用下,各种各样的调料反复殴打着经过这里路人的鼻腔,香气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往外涌,把每一个路过的行人往里面拽。

厨具里、一次性饭盒里那些色香味俱全的“妖艳贱货”勾引着每一个人,让他们钱包心甘情愿地被这些珍馐榨干。

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林彩也是像没见过世面的刘姥姥一样,在美食的大观园里左顾右盼,直接把对今天的安排全部抛开。

而且!而且!这里的吃的东西的价格他完全可以负担得起!

烤肉的香气,混合着孜然、辣椒、紫苏还有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在热油的滋啦声中升腾而起,霸道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林彩咽了口唾沫。

他看了看智脑上的余额:从那个缺耳男人身上搜刮来的,再加上哈维给他办身份时顺便塞的“安家费”,减去办身份花掉的工本费,还剩二百二十点。

在茶都,这不算多:够吃两个月的合成营养餐、坐几趟公共悬浮车,或者买几件便宜的行头。

但是——他看向商业街,看向那些热气腾腾的小摊,那些围在摊前大快朵颐的食客。

现在是林彩到这个世界第三天,他还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星舰上的廉价的合成食物是流食,味道平淡到难以下咽;福利署发的救济餐是营养块,硬到可以磨牙,味同嚼蜡;哈维给的那些合成食品,勉强能填饱肚子,但绝对谈不上美味。

他想吃一顿真正的饭,就一顿!

林彩咬了咬牙,转身走向那条巷子,反正都穿越了,还被开膛了,莫名其妙杀了几十个人了。

要是连顿好吃的都没有,那也太对不起自己了。

他走进商业街的那一刻,林彩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另一个世界:摊主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油在铁板上滋啦滋啦的声响,汇成一首嘈杂却充满烟火气的交响曲。

他第一次觉得,嘈杂原来也可以这么动听。

“小伙子!尝尝俺们家的炸鸡!正宗花都鸡!现杀现炸!”

“来来来,手工拉面!劲道爽滑!一碗只要七信用点,加面免费!”

“炸鲜奶!炸鲜奶!外酥里嫩!五信用点三根!”

“梅都酸梅汤!酸甜开胃!下班搞一瓶最合适!2L一瓶只要7信用点。”

“梅菜扣肉饼!3信用点一个!快来看快来买哦!”

每个摊位旁边还有一些可以展开的桌凳,这貌似也是瑞良民生工程的一部分。

只要支付1信用点,这些桌凳就可以用一天,上面的额外扩展充能设施还是要额外付钱的;一些摊主将摊位上摆不下的食材放这些桌凳上。

林彩很快被一个卖烤串炸串的摊子吸引,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叔,腰间挂着堆机械臂辅助烤肉,而那人两支手里也抓着一大把肉串在低温等离子喷灯上翻飞。

林彩走过去。

“怎么卖?”他问。

“驮兽肉排三信用点一串,合成肉串十五一手十串,瘤兽肉排两点五!”大叔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其他的东西在保温展示箱里,我这边忙不过来你自己看一下,价格在旁边,要几串?”

林彩算了算自己的余额,咽了口唾沫。

“来两片泉水豆腐、一手合成肉串、瘤兽和驮兽的肉排各来两串。”林彩拿智脑碰了一下摊位旁边的支付点。

“好嘞!”那个老板控制机械臂继续烤着,而他自己拿着旁边一个盆开始准备拌泉水豆腐的酱料。

随着天讯收款27信用点的声音,林彩买了个位置坐在烤串摊旁边。

他把背包抱在胸前,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养成的又一个习惯:永远不要完全放松,永远留一只眼睛观察四周。

血骨帮还在,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认出来,也不知道那些帮派分子会不会在这条热闹的小吃街上突然出现,打破这里的安宁。

但渐渐地,他的注意力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

在他坐着的对面,一个卖糖画的金人正在用机械臂在铁板上用焦糖浇出各种复杂图案——各种动植物、星舰、还有茶都的标志性建筑。

孩子们围在摊前,眼睛亮晶晶的,拿着手里刚买的糖画,小心翼翼地舔着,生怕弄坏了那些精致的图案。

旁边的面摊上,一对年轻情侣正分享着一碗牛肉面,女孩把碗里的合成肉排给男孩,男孩又夹回去,两人推来让去,最后相视一笑,把肉分成了两半。

卖酸梅汤的摊位前排着长队,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踮着脚往前看,嘴里念叨着“快到我了吧快到我了吧”,前面的人回头看见,笑着让她先买。

林彩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想起了自己原来的世界,想起了那些普通的日常——和同学一起放学回家,在街边买冰棍;周末和朋友一起打游戏,为了一个Boss争得面红耳赤;晚上躺在床上刷短视频,看着那些搔首弄姿的擦边内容。

那些他曾经以为理所当然的日常,现在都成了回不去的过去。

“小伙子,你的串儿!”大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盘热气腾腾的烤串放在他面前——肉排滋滋冒着油,孜然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肉串被烤出诱人的粉嫩色泽,表面刷着一层酱料,在灯光下泛着勾人心魄的光泽;泉水豆腐上面撒着风干葱碎、辣椒面和花生碎,酱汁浓稠,香气扑鼻。

林彩咽了口唾沫,拿起一串合成肉,咬了一口。

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肉香在嘴里爆开,外层的焦香和内里的鲜嫩完美融合,孜然粉和辣椒粉的香气在舌尖跳跃,肉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温暖了整个胃。

他咀嚼着,感受着那种久违的真实感。

不是合成食品那种虚假的、单一的味道,是真正的、有温度的食物的味道。

林彩低下头,继续吃着。

一串,两串,三串……

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吃到泉水豆腐的时候,他被烫了一下,龇牙咧嘴地吸着凉气,但还是舍不得吐出来,硬是咽了下去。

吃完烤串,他又去买了两瓶酸梅汤,2L装的今天喝不完就明天喝。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酸甜的清爽,冲淡了烤肉的油腻。

林彩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感到满足。

不是那种死里逃生的庆幸,不是那种找到落脚点的安心,而是最简单、最朴素的满足——吃饱了,吃好了,吃得爽了。

他抬头看着穹顶上模拟的蓝天白云,心想:这个世界虽然危险,虽然混乱,虽然充满了他不理解的东西,但至少,有好吃的东西。

这就够了,至少现在够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嘈杂的叫卖声和谈笑声,第一次觉得这个陌生的世界也没那么可怕,至少,这里还有好吃的东西。

他正准备起身离开,余光瞥见一个身影——那人在摊子前站了一会儿,目光在菜单上扫过,却没有点单,而是继续往前走,然后在下一个摊子前停下,又是看了一会儿,还是没买。

林彩的目光注视着那个身影,看着她在人群中穿梭,从烤串摊走到面摊,从面摊走到糖画摊,始终没有在任何一家店前停留。

奇怪?林彩移开视线,假装整理背包,余光却继续观察着那个人。

身形纤细,穿着宽松的灰褐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走路姿势有点僵硬,像是在刻意掩饰什么,但步伐很快,在人群中灵活地穿行,偶尔会突然停顿,侧头看向某个方向,然后迅速改变路线。

不是普通人。

林彩在原来的世界看过一些反侦察的科普视频,知道这种行为的含义——她在躲避什么人,或者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多管闲事。

这个世界太危险了,他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没必要再卷入别人的事。

林彩站起身,把酸梅汤塞进背包,准备离开。

但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那个人突然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贴着人群往前挤,然后在一个卖炸鲜奶的摊位前停下,背对着街道,肩膀微微颤抖。

林彩顺着她刚才看的方向望去——街角处,几个穿着暗红色夹克的人正在四处张望,夹克上印着破碎的骷髅和三根折断的骨头。

血骨帮。

林彩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几个血骨帮的人明显在找人,目光在来往行人身上扫过,时不时和同伙交流几句,然后继续搜索。

林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隐入人群。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认出来,但血骨帮的人在找他,这是肯定的:他一个人干翻了他们三十多个人,这笔账他们不可能不记。

但很快,他发现那几个人的目标不是他。

他们的目光主要落在年轻女性身上,尤其是独行的、戴着帽子或口罩遮挡面容的。

林彩看向那个灰褐色外套的背影,心里有了猜测。

那几个血骨帮的人越来越近,在人群中穿行,目光扫过每一个可疑的目标。

灰褐色外套的人显然也察觉到了,她往前走了一段,在一个卖手工拉面的摊位前停下,坐在了角落的位置上,背对着街道。

林彩看着那个方向,犹豫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愚蠢的决定。

他走到隔壁的糖画摊前,买了一个糖画——一只栩栩如生的凤鸟,花了十信用点。

然后他拿着那个糖画,大摇大摆地朝那几个人走去。

“让一让让一让!”他故意放慢脚步,把手里的糖画举得高高的,从几个人中间挤过去,糖画差点戳到其中一个人的脸上。

“你他妈——”那人正要发作,但看到林彩手里的糖画和那张无辜的脸,骂骂咧咧地让开了。

林彩挤过人群,朝着拉面摊的方向走去,在灰褐色外套旁边的位置坐下。

“老板,来碗盖碗面!”他大声说,然后把糖画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一副生怕弄坏了的模样。

旁边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转头。

林彩也没转头,只是靠在椅背上,看似百无聊赖地刷着智脑,余光却注意着那几个人。

血骨帮的人在附近转了一圈,又看了几眼拉面摊上的人,终于转身离开,消失在人群中。

林彩等了几分钟,确定他们不会回来,才把智脑收起来。

旁边的身影终于动了,微微侧头,用余光看了他一眼。

林彩没有转头,只是低声说:“走了。”

沉默了几秒,一个声音响起,沙哑,低沉,像是刻意压着嗓子说话:“谢谢。”

“不客气。”林彩说,“你不点点吃的?”

“不饿。”

“那你还坐在这儿?”

又是沉默。

林彩终于转过头,看了那人一眼——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皮肤是健康的麦色,五官轮廓柔和,但看不清具体长相。

脖子上围着一条围巾,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清澈,明亮,但眼底深处藏着某种警惕和疲惫。

林彩移开视线,没有追问。

“盖面一碗!”摊主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放在林彩面前。

林彩拿起筷子,埋头吃面,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旁边的人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观察什么。

林彩吃到一半,突然开口:“你是外地来的?”

那人愣了一下,警惕地看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本地人不会来这条街。”林彩头也不抬,“这里的东西便宜,但治安不好。本地人要么去上城区的高档餐厅,要么在家吃合成餐。会来这里的,要么是没钱的,要么是——”

他顿了顿,咽下一口面:“要么是不想被人注意的。”

那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轻笑了一声,声音还是压得很低:“你很懂?”

“刚来三天。”林彩老实说,“遇到帮派械斗,差点死过一次,所以懂了不少。”

“差点死过一次?”

“嗯。”林彩没有解释,继续埋头吃面。

那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了一丝好奇,但更多的还是警惕。

林彩吃完面,把碗往旁边一推,擦了擦嘴,然后看着桌上那个糖画,犹豫了一下,推到那人面前。

“给你的。”

那人愣了一下:“什么?”

“糖画。”林彩说,“我刚才为了帮你挡人买的,扔了可惜,给你吧。”

那人看着那个精致的糖画凤鸟,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接过去,低头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叫什么?”她突然问。

林彩犹豫了一下:“李远。你呢?”

“黎樱。”她说,声音依然沙哑低沉,“樱花的樱。”

“黎樱。”林彩点点头,“行,黎小姐,后会有期。”

说完,他站起身,背起包准备离开。

“等等。”林回音突然叫住他。

林彩回头。

她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不好奇?”

林彩摇摇头:“不关我的事。你自己的麻烦,你自己处理。我只是路过,顺手帮了一下,不代表我想卷进去。”

林回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很轻,但还是能听出几分真实的笑意:“你倒是挺直接,和我哥一样。”

“直接点好,省得误会。”林彩说,“后会有期。”

他转身离开,穿过人群,很快就消失在商业街的尽头。

林回音坐在原位,看着那个糖画,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糖画小心翼翼地收进背包里,站起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玉兰路666号。

林彩推门进院的时候,威奇还蹲在那棵桃树下,对着一堆机械零件发呆。

“回来了?”威奇头也不抬,“身份办好了?”

“嗯。”林彩掏出那张正式身份卡晃了晃,“三年有效期。”

“不错不错。”威奇终于抬起头,咧嘴一笑,“这下你算是半个瑞良人了。”

“半个?”林彩挑眉。

“正式身份卡只是第一步。”威奇说,“要成为真正的瑞良公民,还得有稳定工作、按时纳税、三年内没有‘犯罪记录’。你现在只是个‘暂住居民’,比临时黑户强点,但也强不了太多。”

林彩点点头,把卡片收好。

“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血骨帮的人在A3区商业街那边找人,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威奇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找人?找什么人?”

“年轻女性,独行的。”林彩说,“我看他们在到处搜,像是在找谁。”

威奇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估计是昨晚的事。”

“昨晚?”

“你没看新闻?”威奇掏出智脑,点开一个页面递给林彩,“上城区发生一次非常严重交通事故,车都掉在A2区了。”

“还有?什么女孩值得你冒险?血骨帮的人可不是好惹的。” 威奇挑眉。

“不知道。”林彩老实说,“就觉得……挺可怜的。”

威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小子,还挺有正义感,画本看多了,想学习那些侠客英雄救美?。”威奇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不过你运气好,血骨帮那边现在没空找你麻烦。听说他们最近焦头烂额的,死了三十多号人,上面又在施压,让他们收敛点。茶都的CDA最近在查帮派火并的事,血骨帮首当其冲。”威奇拿出根旱烟,随手递给林彩一根。

林彩摆了摆手。

“洁身自好啊?”威奇见林彩不要就把另外一根别耳朵上。

“上面?什么上面?”林彩有点好奇,政治八卦,这瓜就很有意思了。

威奇耸了耸肩。

“这我就不知道了。血骨帮背后有人,这不是什么秘密。但具体是谁,没人说得清。可能是哪个集团的人,也可能是其他瑞良星城的大佬。”他看了林彩一眼,“怎么,你想查?”

“不想。”林彩摇头,“跟我没关系。”

“那就好。”威奇说,“记住,在这个世界,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林彩点点头。

“诶,说说那人啥样?”威奇也好奇。“说起来,今天好像是林回音的演唱会,但这个点怎么还没有消息?你不会遇到的是林回音吧?”

林彩脑海里浮现出刚才在商业街遇到的那个身影——灰褐色外套的妹子,还有那双漂亮的眼睛。

‘不会那么巧吧?’林彩寻思要不要去买个彩票试试手气?

“不认识,不知道。”林彩摇了摇头,“就是路过看见血骨帮的,纯粹看他们不爽。”

威奇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耸了耸肩:“行,不管是谁,别卷进去就好。那些大人物,不是我们能接触的。万一被牵扯进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嗯。”林彩点头。

告别威奇,林彩走进楼里,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上沉默了很久。

林回音——或者说那个在商业街遇到的人,会是林回音吗?

他想起了那双眼睛——清澈,明亮,但眼底深处藏着警惕和疲惫。

如果她真的是刚经历了一场袭击,还被一大帮人追着碾着跑了那么久,确实应该是那种疲惫的眼神。

但如果是她,为什么要伪装成普通人在A3区这种地方游荡?

为什么不联系家人或官方?林彩想不通,也不打算想通。

威奇说得对,那种大人物的事,不是他这种刚拿到暂住证的边缘人能管的。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天色渐暗,模拟日光正在缓缓转为柔和的暮色。

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全息广告开始闪烁,把整个A3区染成五颜六色的光影世界。

他想起那个叫黎樱的女孩,想起她把糖画收进外套内袋时的动作。也许她只是另一个在这个世界艰难求生的普通人,就像他自己一样。

也许她真的是那个失踪的歌星。

但不管她是谁,都和现在的他无关。

拉上窗帘,林彩打开智脑,开始搜索招聘信息。

他现在有正式身份了,可以找一份正当工作。

铁锈帮虽然帮了他很多,但他不想一直依靠帮派。

他需要一个稳定的收入,需要在这个世界扎下根来。

搜索了一会儿,他发现几个感兴趣的岗位——一家小型机械维修厂招学徒工,一家义体改装店招店员,还有一家便利店也是招店员。

他一一记下地址和联系方式,准备明天去试试。

就在这时,智脑突然收到一条消息。

发件人未知,内容只有一行字:

“糖画很好吃,谢谢。”

林彩盯着那行字,愣了几秒。

他回复:“你怎么知道我的天讯号?”

对方很快回复:“问的。你帮过我,我有义务知道怎么还这个人情。”

林彩犹豫了一下,没有追问她是怎么问到的。

“不用还,顺手的事。”

“对你来说是顺手,对我来说不是。”

沉默了几秒,又一条消息发过来:“你住哪儿?”

林彩皱眉:“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知道。你可以不说。”

林彩想了想,回复:“A3区,玉兰路666号。”

对方没有再回复。

林彩盯着智脑屏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警惕,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他摇摇头,把智脑扔在床上,走进卫生间洗漱。

管她是谁,反正明天他要去面试找工作,没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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