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2:37，楼下客厅灯亮了。
二楼主卧里的女人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浴室响起哗哗水声。
程述扯了把头发从床上坐起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望向浴室的方向。
半小时后水声停了，卧室门打开，透进来一束外面走廊的灯光。
男人开门的动作凝住片刻，“……程述，你醒了？”
他伸手揿下开关，卧室顷刻被暖黄的灯光洒满。
见程述脸色不好，萧址反手关了门，快步走进房间侧坐床边，将她拥进怀里。
“怎么了？”
男人的声音温和，语气里充满担心，伴随着他胸口的震动和全包裹拥抱，程述心里的那些焦躁消了大半。
萧址垂眸，她的吊带睡衣只遮住一半的皮肤，用手掌贴上去果然冰凉。
他微微用力扶着肩膀把她按了下去，重新盖好被子，继而还是温柔地盯着她。
“一直等我？”
程述泼黑的长发铺在枕头上，衬着她眼里两三分闪烁的光，让人想起珠宝广告里黑色天鹅绒上美丽的钻石，让人忍不住小心翼翼。
男人顿时什么也不顾了，起身去关了灯，钻进被窝里紧紧搂住她。
“对不起，我今年真的太忙了，一直没能好好和你在一起。”
今年，对，已经一整年了。年关将至，今年花开到初雪，一整年两人都没有亲密过。
程述用力嗅了嗅萧址身上熟悉的沐浴露香气，开口嗓音有些嘶哑。
“萧址，抱紧一点。”
男人手臂的力道随之加大，将她箍在怀里。
贴在一起体温渐渐升高了些，程述贪婪地嗅闻着他的气味，情不自禁仰头去亲吻他的喉结。
男人身体一僵。
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后将唇移开，“快睡吧，明天你不是也有事要忙吗？”
满屋子的空寂，不知道过了多久响起了萧址均匀厚重的呼吸声。
直到五点多，天光微亮，女人过分纤瘦的身影从床上下来，进了卫生间。
程述的脸上浮现出两个青色眼袋，在她白净的皮肤上尤为明显。
她随意拿遮瑕盖住，围上浴袍，从冰箱里取出一瓶酒，上了最顶层的小天台。
小酌几口，又吹着清晨的冷风，程述的情绪得以安定了一些，就开始处理工作消息。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坏习惯，心情不好睡不着，可第二天又要应付工作时，她就会用酒醒神，前年工作压力骤增时去看了次中医，说她气血不足身体很虚，要戒掉这些毛病。
本来已经快改掉了，可今年因为感情危机，又开始忍不住糟践身体。
今天的行程比较简单，和乙方公司的人见面，商讨合作新项目的落地方案。
正要关手机，万年不亮的一个软件忽然发出噔噔两声。
程述找到角落里那只企鹅，点开发现里面的一个僵尸群居然在疯狂刷新消息。
“同学们都在南城吗？过两天就是老周的六十岁大寿了，咱们不如顺便办个同学聚会？”
“好啊，借此机会聚一聚！！”
“天呐，我都快忘了世界上还有企鹅这个软件。”
“班长，咱现在谁还用企鹅啊，你去微信联系联系咱们班的同学啊！”
提出聚会的班长许小锐欣然应下，发了个接龙，没接龙的都会上她的“微信联系名单”。
程述本来不想参与，但想想还要在微信上寒暄推脱……她干脆利落在接龙里敲上了自己的名字。
还是这样最省事，同学聚会嘛，也没什么不能去的。
随着这个念头，她脑海中闪过了一个人影。
好像记忆里真有一个人，会让程述隐隐地抵触同学聚会。
程述皱了皱眉，努力思考那个人影是谁，又啜了口酒，半晌后终于想起来了。
段隐祝。时隔八年居然还能想起这个名字。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充斥她青春里三年的人，如今却连他的样貌都已经忘得干干净净。
不过他们这一届如今都二十**、奔三的年纪，按照男人的正常成长轨迹，应该早就变成秃头啤酒肚了。
年少时的遗憾，早就在时光的狂流中被冲刷无遗。
天台的门被推开，萧址拢了拢睡衣走了过来。
“起这么早，在这里做什么？”
程述从模糊的回忆中拔出来，抬头看着这个和她五年恋爱长跑、冷淡期却已经快要一整年的未婚夫，她心中一动，扬起手机朝萧址晃了晃：
“过两天高中同学聚会，她们让我带伴侣一起去，你……”
萧址打了个哆嗦，走上前摸了摸她的手，“手这么凉，先回屋吧。”
程述已经打定主意要他陪自己一天，恋爱五年，她已经很久没这样耍过小脾气了。
“我已经答应了班长，你不会让我难堪吧。
“……我高中的时候可还是受欢迎的，不能丢面子，说了带老公去，连人都请不动。”
“你和她们说你结婚了？”听不出萧址的语气。
“嗯，大家都知道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
不知道萧址在想什么，过了会，只是露出一如既往温和的笑：“好，那我推掉那天的日程陪你去。”
话里隐隐带着点奇怪的意味，但既然任性了，那就任性到底，她索性忽略那话里隐隐约约的意思。
萧址匆匆吃了早餐就出门了，程述回房间打算补个回笼觉。
和乙方会面约在下午，她现在又困又累。
睡之前，她又翻出群里的聊天看了看，脑海里满是回忆。
宋喜宅、武幽幽、郑靓……高中的四人组不知不觉已经好几年没联系了。
武幽幽正在群里分享自己的新婚之喜，宋喜宅这时也出来冒泡，损了她几句。
翻看聊天记录，程述不自觉地嘴角勾着。
突然弹出一个红点，原来是宋喜宅发来的一条私聊消息。
“老花！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外号……程述闭了闭眼睛。
来源是高中的时候她太过痴迷段隐祝，宋喜宅带头叫她“花痴妹”，喊着喊着就成了“老花”。
程述正组织语言，对面又弹过来好几条。
「你从国外回南城居然不跟我说，我好伤心T_T」
「你知道吗，武幽幽结婚了，宋靓刚被她男朋友出轨。害，这些年咱四个人就我始终散发着单身的清香啊。」
「我等不了同学会了，你在哪，我今天就去找你！」
宋喜宅还是和上学的时候一样活泼，连珠炮一样不停弹消息过来。
程述想了想，回了个“好”。
发了个地址过去，是下午和乙方见面的那家咖啡厅。
「好，老花，那我们下午三点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激动！！」
程述看着消息，心里有一丝说不上来的情绪。
她点开萧址的聊天框，两人上次发消息是一个月前。
「这个月也会晚点回来，早点睡」，她回「好」，再无下文。
点进萧址的朋友圈，他没设置任何权限。
七条每年纪念日的朋友圈，一翻就到底了，最早的一条就是和她在一起时发的合照。
照片上的少男少女脸上稚气未脱，四只眼睛都亮晶晶的。
「与你，往后余生。」
程述再回过神时是一个小时后，不知不觉自己竟然盯着这张照片出神了这么久。
以前听说感情像酒，越久越醇厚。
可她的这杯怎么放着放着就沉淀分层了，醇厚沉淀是以前的，一口喝下去，竟然和白水没有区别。
下午两点，程述准时到达包间，方元公司的业务经理已经到了。
“久等了，市场部总监程述，很高兴合作。”
程述在对面坐定，展开一个职业微笑。
程述本着一贯认真的态度，专门挑了职业套装。
对面的人却穿了件颜色花哨的棒球服，戴着顶棒球帽，与眼前的商务场合格格不入。
程述没忍住投了两眼过去。
看上去二十五六，皮肤偏白也不影响五官打眼的精致立体。
程述暗忖，一个天源集团的子公司竟然藏龙卧虎。
这颜值应该进娱乐圈才对。
她一进门，他就望过来，展开一个笑容。
“你好。”
程述顿了下，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他笑得那么诚恳。
坐定后，她微笑着推过一份文件夹，“这是我们线上方案的预期。”
谈话出乎程述意料的顺利，就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对面的人好像不时投过来意味不明的眼神。
程述暗暗蹙眉。
商谈顺利结束，程述站起伸出纤细的手。
“那就预祝我们合作愉……”
话没说完，她眼前天旋地转，随后一黑。
程述晕倒在了地上，最后的意识是那个男人弯下身的样子，以及胳膊肘的骨头硌在地上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