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静的深夜,万泗总会一个人反锁房间,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刻苦地想着爱情剧本该怎么写。
这其实并不是他所擅长的领域,但主编偏要不擅长这种剧本的他接手这类项目,并给他两个月的时间思考编写,美名其曰突破自我,实则精神压榨。
因为岗位不多,年轻苗子多,于混迹了多年的老干部万泗而言,公司老总认为有时候老员工返璞归真,提前回家‘享受养老’生活也是一种工作上创新。
万泗知道自己就算写出来了也会被裁掉,索性接完这单就打算换地方了。
反正自己笔下的剧本影视化受众多,也有相应口碑,基本不缺地方干活。
毕竟应该没人不想要一个经验十足且能带来商业价值的老劳动力。
翌日,主编的电话响起,彼时他正在给自己煮南瓜粥。
电话里主编的语气十分焦急,却又带着友善的歉意,原因是万泗接的剧本项目方将时间提前了,所以原本给他的两个月硬生生缩短了一半。
“但这个剧本是你……”
“我知道我知道,但这是老板指定给你的,总不能说不干就不干吧。你看我这主编当的也不容易,就算帮我个忙,事成之后我请你吃顿饭好好补补。就这样昂……”
万泗还想开口理论几句,电话就被对方匆匆挂断,丝毫不留空隙给人钻。
这种无力感就像一只无形的怪物,一口一口吞食着他日渐枯涸的灵魂。
他关掉灶台上的火,将南瓜粥倒进自己的碗里,如往常一样面无生趣地坐在餐厅里捧着碗喝粥。
日子还是要过的,工作也是要做的。
刚写了个开头,就被无情地删除抹去了,反反复复,逼得万泗关了电脑,换衣穿鞋出了门。
鬼使神差地,他走到了旁边的公园里。在这里,他碰见了自己最不想看见的人。
那是一个男人,穿着只能用板正严肃来形容,他梳着一顶背头,正笑着和一个小男孩玩跷跷板。
看见他的第一眼,万泗心里万分震惊,甚至还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隐隐的期盼,可反应过来后,心里那道陈旧伤疤却突然自揭痂壳,露出内里痛苦的血肉。
他无法面对那个曾经抛弃自己的人,带着笑容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虽然那张笑脸并不是对他,却也刺痛着他。
万泗转身就走。
跷跷板上的男人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四周观望的同时,恍惚间瞥见了一抹熟悉的黑影。
快到公寓楼下的时候,还是被人看见追了上来。
“万泗!”
万泗并没有因为这一句呼唤就停下脚步,他还不想看见对方。
“万泗你还想藏到哪里!”
万泗停下了步子,转身的时候,眼眶早就红了。
他憋了一路的泪水,骨子里的倔不容他在此刻低头落下眼泪。
万泗高高抬头,从容又愤怒地说:“谁藏了,我可没有某人那么胆小卑劣。”
情意正浓的时候突然消失,一句话不说狠心将他抛弃,让他独自承担冰冷的暴风雨,却又在这个海纳百川的世界突然出现扰乱他的正常生活。
他快恨死了。
宋海没有再继续说话,这时跑来一个小男孩,是坐在跷跷板上的那个。
他拉住宋海的手,眼神陌生地看着万泗。
万泗愣住了,眼泪在眶里戛然而止。
“你……你有孩子了?”
宋海听后慌忙解释:“不是,他不是。他是我外甥。”
宋海牵着到自己大腿的外甥,快步走向万泗。
他拉住万泗轻薄的外套衣角,眼神恳求,委婉地说:“我们回家聊,我会把这几年的事情都告诉你。”
万泗看着眼前的宋海,又看着他的外甥冷漠又怕生的眼神。
他答应了,他说就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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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岁的时候遇到人生最在意的人其实没什么,但在二十岁的时候遇到最想在意的人就意义重大了。
那时候的万泗义无反顾地站在了社会眼光的对立面,他没有家人,没有亲戚,甚至朋友寥寥无几,这对他来说几乎没有顾忌。唯一害怕的就是宋海退缩,和他分手。
但比这更可怕的是突然消失。
然后又在平静的生活里突然出现。
万泗给宋海倒了杯凉水,又礼貌性地询问他的外甥能不能吃零食。
宋海说可以吃一点点。紧接着万泗就打开了一小包薯片给外甥,又打开电视让他看动画片。
“他叫宋期,是我姐姐的孩子,”宋海在旁自顾自说着,又回忆起大学和万泗停驻在某个学院的片段来,“我姐姐你见过,艺术学院光荣榜上最漂亮的那个,但你应该记不得了。”
万泗确实毫无记忆,经历了这么多,该忘的都忘了。
可身为作家的他敏感地察觉到这一话题并不在解释范围内,于是试探性地说:“你别告诉我是因为你姐姐才走的。”
这种情况他可不会谅解。
宋海摇头,正式解释着他的离开:“当时学校有个参军名额,导员问我要不要。”
“我本想着跟你商量,结果那个时候我听见你说,你想和我结婚……”
那个时候的宋海还没和家人坦白,世俗的那道坎他一直过不去。他觉得自己的家境不好,家人也不体谅,自卑在心里疯狂蔓延,有时候他会后悔和万泗在一起,这样他就不用承担这么沉重的压力活着,所以才会选择在姐姐重病那天一去不回。
可这比分手更不好受,他这几年也一直处在悔恨当中,事业发展蒸蒸日上被人尊敬地叫宋总的同时总会给自己额外再贴上’负心汉‘这三字标签。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被轻易原谅,可他也期盼着万泗能恨着自己,至少还能借着这个理由补偿他。
万泗觉得有些许可笑。他的确说过这句话,但也没想到宋海如此懦弱。
他忽地就不气了,只说了一句:“胆小鬼。”
宋海听他这么说,脑袋又低了下去,坐在中间长沙发上的外甥看着动画片里有趣的片段突然笑出了声,声音悄悄的,宋海却听得异常清晰。
他刚抬头去看外甥的反应,就听坐在侧边沙发上的万泗问道:“你姐姐怎么样了,还有叔叔阿姨,他们还好吧。”
只不过几句再简单不过的问候,就让宋海忍不住心脏顿了一下。
他抬眸,似乎想看看万泗说话时的表情,可惜的是并没有什么改变,依旧冷着脸,仿佛一个无情判官。
他摇头,上下启唇:“姐姐生小期的时候并发症,爸爸车祸,妈妈病逝。都没了。”
走头无路的人会将这一切归咎于命运多舛,宋海也一度以为是自己命不好,但他还带着小期,没有办法不振作精神。
万泗明白了,也不再过问。
后来宋海觉得自己实在没有脸面留在这里,留给万泗一张自己的名片,带着外甥先离开了。
临走前在大门口驻足了片刻,可能是想着万泗会来送送他吧。
但那时候的万泗在他起身后突然灵感爆棚,忙着赶稿子去了,也完全没有想和宋海纠缠的想法。
就这样,两个人又这么悄无声息地分开了。
不过对万泗来说,这次他是自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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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交稿,万泗也终于在日渐枯竭的灵感中爆发,神经在那一刻变得十分敏感,也忍不住想要一个倚靠。
他想起了宋海。
几番纠结之下,他拿出那张被撕的破碎却又被粘贴得完好的名片。
“喂?”电话里的声音十分憔悴,好似和万泗相比,过得也并不怎样。
“是我,万泗,”万泗说,“今天有没有空,我想出去走走。”
听见是他,对面的宋海丝毫没有犹豫。
电话挂断,原本平静的心湖突然波涛汹涌,他开始思考自己应该穿什么样的衣服出门,才会让宋海觉得自己过得比他要好。
莫名的攀比心理让他找不出一件衣服,他胸口发闷,脑袋昏沉,一闭眼就倒了下去。
再醒来时,身旁坐着宋海。
他垂着脑袋闭着眼睛小憩,不过万泗刚醒转了一下脑袋他就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布满红血丝,眼眶还红着,脸颊上有泪痕,像是刚哭过。
“要不要吃点东西?”宋海用那几乎沙哑着的嗓音说话。
万泗知道自己旧疾复发,表现得十分坦然:“不需要,我还不饿。”
气氛沉默,两个人突然就没了话题。
一直缄默不言到点滴打完,护士过来换水。
写作这类工作从万泗上学的时候就开始了,一直持续到现在,身体也终于在一次次崩溃中透支,患上了颈椎病和恶性肿瘤。
这些都是在他自认为自己并无大碍的时候悄然出现的,等发现的时候早就无药可医了。
“万泗,”宋海最先打破沉默,他捅破这层虚无的窗户纸,逼着自己直视病榻上的人。
“你还恨我吗?”
这句话说出来,万泗就笑了。
他摇摇头,释然了。
比起恨,他其实更多是放不下。
在公园见面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没放下。
六年时间足以消磨那三年的满腔爱意,可它抵消不了自己真真实实爱过人的感受。
他一直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