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放下起落架,嗵!的一声在济州国际机场极速滑行的时候,乔牧宜松了一口气。
这是她二十五年来第一次独自出国旅行。
距离她和严家兴的婚礼还有一个月。
原本是打算这个十一领证的,偏巧严家兴收到去美国参加研讨会的邀请。
父亲安慰她:“好事不怕晚,男人还是事业重要,刚好你妈看了下黄历,最近没什么吉日。”
乔牧宜乖顺地点头,心绪不佳地滑动着手机。午饭没吃几口,却都堵在喉头,像一团湿透的棉花球。
她迫切地想要把那棉花球吐出去,后背直冒冷汗。
“还是心情不好?”
父亲给她剥了个橘子,乔牧宜接了没吃,撕着丝丝缕缕的橘络,抬眼小心翼翼地说:
“爸爸,我想出去散散心。”
父亲没有反对,乔牧宜这才把光滑的橘子瓣塞进嘴里,甜得她眯起了眼睛,胸口的棉花球变成了棉花糖,融化消失了。
假期来旅游的人多,飞机刚停下,狭窄的过道就挤满了人,乔牧宜靠窗,被一个哭闹的小孩挡住了去路,若是往常,她是会气恼的,今天却不觉得。
舷窗外万里无云,天空蔚蓝,是个让人身心舒畅的颜色。
插上提前买好的流量卡,5G信号亮起的一瞬间,严家兴的消息跳了出来。
「牧宜,听说你出国了?没事吧?」
乔牧宜眼眸一黯
「没事,刚落地,你那边顺利吗?」
她没有等他回复,起身拿了包,跨步下了飞机。
出租车沿海一路疾驶,无边的蓝在车窗里后退,像蘸满颜料的画笔刷出来的一抹。
她按下车窗,湿润的海风不由分说地透进来,她狠狠吸了一口,最后一丝独自出行的焦虑都散了。
手机里严家兴的消息一直不停,滔滔不绝地说着美国见闻,被某个知名学者夸奖,被某位同学羡慕云云,乔牧宜拍了一张车窗外的马路,回复了一句:
「牧宜:济州岛的路有点加州的风格。」
不一会儿,严家兴又侃侃而谈起来
「严家兴:韩国是一个本土文化严重缺失的国家,这与它们的历史有很大关系……」
「寒假我们去加州怎么样?你喜欢的话,咱们去那里度个蜜月。」
「不过你刚入职,寒假得写教案,过年还要两边跑,只能呆一周了。」
乔牧宜回了个「到时再说」,结束了对话。
因为是临时起意,便宜的民宿和酒店早已售罄,只剩下五星级酒店可住,可丁可卯地订了四天三夜,是能在网上找到的最后一间房了。
75英寸的电视存在感很强,她好奇地按遥控器,上面正播着天气预报,一句也听不懂,只是从图上看,一个巨大的热带气旋正在太平洋孕育,预计五天后就会登陆,济州岛可能会受影响。
和她的行程是前后脚,几乎不会影响什么。
如此计算一番,竟有一丝失望。
她伸了个懒腰。
来济州岛是蓄谋已久了,准备考试最痛苦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韩国自由画家的vlog,在涯月里海边开着一个工作室,巨大的落地窗外就是大海,时而平静得像是青苹果果冻,时而狂风暴雨,海浪几乎要扑上来一般。
画廊就在工作室楼下,还开着一家咖啡店,卖点文创产品,有时她还会给咖啡店的客人画点速写,过得好不惬意。
乔牧宜心向往之,这次得了机会,想都没想就订了机票。
跟着导航坐上公交,颠簸地绕了不知道多少圈,她才发现自己坐错了车。
她挠了挠头,在一个能看到海的地方下了车。
踩过嶙峋的黑色火山石,乔牧宜险些跌了一跤,踉跄着在沙子上走了两步,目光终于落在了海上。
夕阳的余晖在海面上闪着金光,细密的像老照片的噪点,尖锐又温柔。
她向前走了几步,每一步都陷在柔软的沙子里,双腿发沉,于是就站在沙滩上不再走了。
太阳落下的速度比想象中快,收了锋芒,沉到山的后面,没有霞光万丈,只在海平线上染了一层雾蒙蒙的烟粉色。
繁杂的思绪在这一刻被暂停,她痴痴地望着,海滩上热闹的人声也都远去了。
天彻底黑了。
她眨了眨眼,突然发现右前方本来无人的海滩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高大的男人背影瘦削,海水浴场微弱的灯光描出一点面部轮廓,依稀看得出鼻梁高挺,眼眶深邃,下颌分明,亚洲人很难有这样优越的骨相,但头发是深色的,不卷,随意地垂在额头,不太像欧美人。
帽衫和运动长裤都是黑色的,他两手插兜,单薄的背挺着,像一棵松。
乔牧宜视线下移,才发现他光脚站在海里,海水没过了脚踝,海浪溅起,打在长裤上,他却浑然未觉。
一股凉风吹得她一激灵,她有不好的预感,总觉得他下一秒就会走进更深的地方,淹没在黑暗中去。
“hello?”
她壮着胆子向前走了两步,平生第一次多管闲事的,想劝劝他。
那人纹丝未动,似是没听见,乔牧宜一瞬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见了鬼,那其实并不是人。
腿瞬间软了,她倒抽一口气,正要迈步离开,那人却回头了。
乔牧宜的眼神正撞上他的古井无波的眼。
她心跳瞬间漏跳了一拍,呼吸一滞,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
男人的脸色苍白,浓眉下一双桃花眼带着倦意,漆黑的瞳孔像黑洞一般危险,凉薄的唇微抿着,他低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什么事?”
声音很好听,像沾染了月光,清冷中带着微哑,说的竟然是中文。
乔牧宜被他的眼神盯得浑身发麻,急匆匆避开了他的视线,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看你站在海里。”
余光看到他桃花眼眯了一下:“你觉得我要跳海?”
海风吹过来,先于咸腥而来的是一股木质的味道,似是雪松,或者檀木,又或者是某种山谷里的兰草,乔牧宜对香水没有研究,只觉得与眼前的人格外相衬,同样的冷,同样的幽深,同样的……捉摸不透。
乔牧宜不喜欢捉摸不透的东西,她喜欢大海,且只限于海面,所有东西能一览无余,至于海平面以下的东西,她本能地不去想象。
“没有……”乔牧宜下意识反驳。
可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盯着她,她脸上一烫,坦白从宽,点了头:“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了。”
男人迈出水,赤脚站在沙滩上:“没关系,也算不上误会。”
乔牧宜瞪圆了眼睛:“啊?”
“吓到你了?”他挑眉,似是故意的。
“有点。”
男人还未说话,突然一股狂风刮了过来,乔牧宜没站稳,摇晃了几下,一屁股摔在了沙子里。
她真想找个洞钻进去。
“这么可怕吗?”男人先是愣了两秒,然后笑出声。
乔牧宜气恼:“当然了!有人要在我面前跳海。”
她正要起身,看见了男人伸出来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和他的脸一样惨白,黑夜里怪阴森的。
乔牧宜迟疑地伸出手,他直接一把拽住,冰凉又粗粝的手指触碰到她的掌心,浑身如被电流击中,本就加速的心跳变得更加无序,重心偏离,撞进了他怀里。
此生没有这么丢人的时候。
他瘦得肋骨凸出,撞得她额头生疼,不禁嘶了一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男人捧腹大笑,毫不顾忌地浑身颤抖。
“这位先生…这很好笑吗。”乔牧宜揉着额头,全力克制着自己表情不要太龇牙咧嘴。
他只是止住了声音,眼里的笑意几乎溢出来,看她气鼓鼓的,摆了摆手:“不好意思,没忍住。”
乔牧宜很想转身就走,基本的礼貌让她只是退后了两步,拍了拍浑身的沙子:“那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太晚了,我送你。”他敛了表情道。
这个提议让乔牧宜一惊,那种危险感再次包裹了她:“不用了,我打车就好。”
他没坚持,好像他的提议本就是随口一说似的。
乔牧宜礼节性地点了下头,转过身向海滩外走去,他没挽留,竟然有点失望。
所以这是哪里来着?
现在几点了?
她拿出手机,比这黑夜还要深邃的屏幕没有回应。
异国他乡,深夜,手机没电。
乔牧宜深吸了一口气。
天人交战,终究还是决定去问那个男人借一下手机,还未来得及回头,那股幽深的木质香味又包围了她。
“怎么?”男人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手机没电了,能借一下你的吗?我看下导航。”她鼓足勇气,向那危险的黑洞走近了一步。
“哦。”他玩味地笑:“但是,我没有手机,我只有车,停在那边的停车场。”
“没有手机?”
乔牧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年代了,居然有人没有手机?
“怎么样?要不要我开车送你回酒店?”他漫不经心地再次提议。
开什么玩笑?这种情况下上一个陌生男人的车?
——“那麻烦了。”
她同意了。
同时听到了命运的火车脱轨的声音,哐当一声,昭示着失序的开始。
他是黑洞,是陷阱,乔牧宜的报警系统在疯狂叫嚣,人生第一次,她忽略了它们,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她的深海。
“哪个酒店?”
乔牧宜被他拉风的红色法拉利吓到,险些忘了酒店名字。
与这过分张扬的车不同,他开车很沉默。
乔牧宜余光看他,他又回到了一开始的样子,没有喜怒,没有温度,白长一双桃花眼冷淡地看着路,甚至还有几分疲倦。
“到了。”他说。
路程出乎意料地短,乔牧宜如梦初醒。
“我手机没电了,钱包里有两万韩元,您……要吗?”她瞥了一眼这豪华内饰。
他又笑了:“不用,补偿你被我吓到的精神损失。”
“谢谢,那我上去了,拜拜。”
乔牧宜下车,小心翼翼地关上了车门,车窗忽然落了下来。
他俯身凑过来,贵气的一张脸半明半暗,抬眼看她,声音低哑:“明天有安排吗?”
“额……”
乔牧宜咬着唇,躲闪着他的视线。
“看来没有。”他漫不经心地笑了
——“要不要和我去个地方?”他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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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