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清并未在束胸之事上执着，暗自松了芈葱替她绑好的束胸，这才觉得呼吸通常了不少，而后在里衣外处穿了宽松的士子服。
芈葱见状心中的顾虑升腾起来，只得好言劝道，“昨夜主子高热，非得抓住韩君子才肯罢休，韩君子便…依了主子，守到了天明才离去。”
景清瞧见芈葱眉心微蹙，“不会是在榻上守到了天明吧？”
芈葱一怔，随即转身关了门窗，“主子深陷秦宫多年，却不知这外头早已物是人非。”
景清在赵政身侧侍候多年，未免犯那些低级错误挨板子，如今心境已经练得平和，她饮了一口温热的药才道，“莫不是他身侧有了旁的知心人？”
芈葱瞧着景清沉稳，心下的担忧少了些，“韩君子原先是对女子不上心的，自打去年去了趟东边，便带回了一名女子，据说是他韩地旧识。”
景清的眼皮跳了跳，这才意识到芈葱的意思，她对那个人的心思，本就不打算再进一步了，如今听闻这些事，反倒有些恍若隔世之感，“然后呢？”
芈葱语气有些急了起来，“那女子一直在打探韩君子与主子的往事，这本没什么，可韩君子说…他对主子的情意胜过男女之情。”
景清一口药尽数喷了出来，而后猛咳了几声才道，“什么？”
一室的苦药味儿散开，好在喷出去的只一口，景清连忙接过芈葱递过来的帕子捂住案子上的药渍。
芈葱转身将窗子打开散味儿，却是瞧见外出地韩在不知来了多久了，她急忙打开了房门给韩在行了礼，尴尬道，“韩君子，主子…已经醒了。”
景清也是一怔，果真背后不能议论旁人之事，这下有的掰扯了，“阿葱去寻些蜜饯来吧。”
芈葱先是愣了，这才回忆起当年景清与她曾经常用来支走她的暗语，“唯。”
景清面上牵出一丝礼貌的微笑来，引了韩在入内，“要紧之事办完了？”
韩在跪坐在景清跟前，瞧着她异常苍白的面容，“淼姬自幼与我相识，原本应当在齐地安居，却是执意要跟过来。”
景清听着这话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来，“那姑子是不是与你相识，是不是跟着你来楚地，与我有何关系？”
韩在自案子暗格里取了些酒，自饮了一口，周身不自觉地冷了起来。
景清不知哪处惹了他，见他这般饮酒，想起原先姜医师的嘱托，他身子母胎里未养好，冬日常病，这一生皆不可过度饮酒，“你几时喜饮酒了？”
张良微顿，仰头又饮了一大口。
景清微微蹙眉，瞧见半壶酒都快没了，即刻去夺，却不小心牵动了伤口。
韩在瞧见景清身上渗出的血迹，即刻放下酒壶，去瞧她身上的伤处，“这间屋子，原先是我的卧房，我素来难眠，便藏了些酒…鸿儿也是知道的。”
景清瞧见韩在过来，急急往回退了半步，却又碰到另一处伤，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片刻后才道，“扯阿鸿做什么，饮酒的那人是你，阿鸿能封住你的嘴不成？”
韩在未在意景清的劝，只想看她身上的伤，在景清尚未反应过来时，已经解了她腰间的束带。
景清一愣，随即想起束胸之事，可待她反应过来时，已经有些晚了。
韩在身上清冽之气带着一些酒香，这样的气息让他褪掉景清的外袍之时，不带一丝旁的意味。
景清松了一口气，任由韩在一点一点地揭了浸了血的纱布，重新上了药，并包扎好。
末了，景清终于忍不住道，“良子，我是女子，你不该…”
韩在眉心微蹙，即刻捂了景清的唇口，微微摇头，“如今只有韩在。”
景清闭了闭眼，重复道，“韩君子，我是女子，以后换药之事，还是让女侍来做吧。”
韩在面上虽是轻笑，周遭全是冰冷，避开她身上所有的伤处，双臂环住她的腰身，埋首在她颈侧。
“韩君子，你醉了。”景清惊得连连后退，一下子不知说什么好，只得与他道，“我的意思是…你逾矩了。”
景清说得越分明，却是受纠缠越紧，以至于与他亲昵，甚至耳鬓厮磨，也没了力气推开，索性假意迎合他，而后趁着他尚未防备起来，狠狠地咬了他的唇。
韩在的下唇受痛，溢出鲜红的血来，这一痛倒是让他清醒了许多，身子稍稍离了景清，目光却是不肯离开她，手中避开她的伤处托着她的腰，缓缓地引她靠着自己的怀中，“阿清，莫要再离开我了，可好？”
景清微愣，窝在他的怀中，瞧着他患得患失的模样，忽而觉得有些不真实，“你我之间原先只算得上是知心好友，今日突然这般，为何？”
韩在虽执意拥着景清，力道轻柔了许多，“若非与阿清相识太久，也不至于在阿清不知生死之刻才想明了…我想与阿清在一处。”
景清默了一会儿，才道，“我的事，你知道多少？又是何处得来的？”
韩在素来擅长察颜观色，瞧着景清并未抗拒他的心意，“阿清在秦宫的行踪，一直有人刻意往外处透露，包括楚芜与二公子之事，也包括楚芜所谓的兄长‘景清’此回出宫的目的…诞下楚巫后人。”
景清头一回因这些事儿喘不过气来，她闭了闭眼，“所以你想要做什么？助我诞下楚芜之后？”
“今日…我约见了将闾公子，告知他阿清已安全回到我身边。”韩在轻抚景清手腕上的伤痕，而后自袖兜里掏出他今日得来的巾帕，“阿清欠了他一命，如今我欠了他一个人情。”
景清微怔，急急拿了那巾帕，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二公子…的休书？”
韩在瞧着景清释怀，终是放下心来，“虽只是二公子随意写下的几个字，可这几个字于阿清…很重要。”
景清又仔细瞧了一遍休书，目中的清泪忍不住坠在巾帕上，“你可知，我心中想到什么？”
韩在沉默，手中紧握景清抓住巾帕的手。
“我能顺利出秦宫，一是二公子有意促成，二是你在外接应，三…便是始皇帝陛下的默许。”景清细细瞧了韩在耳后的痕迹，发觉他与秦宫接触易了容，又用了假身份，这才松了一口气，轻声在他耳边道，“陛下醉心巫术，为何会轻易放过我？”
韩在稍稍托住了景清摇摇欲坠的身子，并不打算瞒着她，“这些年取血，阿清的身子已经大不如前了，若不停下来，怕是撑不过今年。”
“原想着这么耗着，还了他们一条性命，好过真的诞下什么楚巫之后，让这苦楚延续下去。”景清面色苍白，对上韩在的目光，“如今看来，陛下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不准了。”
韩在将景清抱回了卧榻，而后并不避讳地与她同榻，“阿清莫要担心性命，姜医师善补身，原先我活不过二十岁，如今也调养得与常人无异了，阿清现今最要紧的是安心养好身子。”
景清重重舒了一口气，还想着与韩在说些体己的话，却听到房门砰砰砰地响着。
“登徒子，你给我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