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妃总说我生得恰到好处,若是再早些,也许我便生不下来了。我一直不明白为何,后来母妃才告诉我,她给我取名“将闾”,里头有个吕字,是父王最容不下的吕字。
每一个孩子都是贪心的,希望得到阿父阿母最好的宠爱,现今却是告诉我,父王根本不可能喜欢我。我实在不能接受,便仰着脑袋问她,“我是父王的孩子,父王怎会容不下我?”
母妃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与我道,“现今与你也说不明白,你只消记着以后与吕家撇清关系,只听你父王的话便行了。”
听父王的话倒也是容易的事儿,我面上带着憨笑,以为照着母妃的话父王便能喜欢我了,乖乖地应了下来,而后等着姑姑接我去见父王。
母妃常说宫里头人心险恶,却还是有一个人可信的,那人便是常常来接我见父王的姑姑。我自出生便知道,这咸阳宫虽是世间最大的居所,可做什么都得小心着,这里头规矩最多,若是不小心碰着了,真的会死的。我听了母妃的话存了些疑虑,却还是鼓起了勇气牵上姑姑的手,一路上叽叽喳喳地问了许多事儿仔细试探,“姑姑,将闾想留在正轩宫过夜,将闾……想与父王一起睡。”
这般要求本就是痴心妄想,我连父王的手都未触过更别说亲昵了。
可姑姑只怔了怔,而后蹲下身来轻轻捏了我面颊认真道,“你父王从小到大都是自己睡的,将闾是个男子汉,男子汉便要一个人睡。”
我扬了扬脑袋,心中还是极想与父王亲近,“可是……将闾想念父王了,每回见父王只能远远的瞧一瞧。”
“与王上一起睡是不可能的了。”
姑姑犹豫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瞧着我不依不饶的终是妥协了,“这样吧,明日趁着你父王上朝姑姑接你去王寝,仔细瞧一瞧他的寝宫倒是可以的。”
我惊了惊万没想到能得了准许,我从未见过父王的寝宫内室自然十分欢喜,“好好好,姑姑一定要说话算话!”
可我心中知道父王不会给任何人特权,连我母妃都近不得父王,姑姑虽这般说怕是哄我罢了,哪里会记得我的愿望?
可第二日当我真的入了父王的寝宫,盯着父王那硕大的榻时,依旧不敢相信,怔怔瞧着比我那小榻大出许多倍的王榻,“父王的榻好大……”
姑姑笑了笑,拉起我的小手摸上那柔软的榻,“这世间只你父王最会享受,这榻正是世间最舒服的榻。”
姑姑只让我摸一摸便不敢再放肆了,牵着我跪坐在侧案旁,“王上的鼻子灵着呢,若是让他发觉旁人动了他的榻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到时候正轩宫之人皆要受罪,好在我-日日铺被子暖榻,王榻之上免不了我的痕迹……他也分辨不出来。”
父王一直冷情,却是纵着姑姑,可我没想到会是这般纵着,她拿起案子上最大的桃子啃了一大口,而后想起了一个我,也给了我一个。我抱着桃子小口小口地啃着,瞧着姑姑能随意动着父王寝宫里的物件儿,心中暗自记了下来,也许我讨好了姑姑,真的能亲近了父王。
我仔细与姑姑说着好话,抱紧了她的胳膊与她撒娇,即刻便得到了好处。我本来是留不下来的却是得了通融,父王下朝归来姑姑只与他磨了磨,便将藏起来的我揪了出来。
父王垂眸瞧了跪在那处的我,久久之后才消了我擅入王寝之罚,甚至准了我与他一同用膳。这宫里的孩子没有一个能与父王一同用膳的,我规规矩矩地趴在自己的小案子上仔细盯着父王,学着他的模样,他吃什么我便吃什么。
父王终是发觉了我,而后停下来静静地瞧着我。
这是我自有记忆以来最欢喜的一日,姑姑拿着父王的手……摸了我的脑袋,他原先只顿了顿,那凤眸匆匆多瞧了我一眼之后再没离开,一双大手忽然狠狠地捏了我的脸。
姑姑即刻抱住父王的胳膊,“小孩子的面可不能这么捏,会捏坏的!”
我一直以为父王的性子极冷,却是没想到他的一双手异常温暖,而后固执地捏着我的脸蛋儿,“长得倒是像…寡人。”
……………
我知道是我贪恋父王的一点宠爱利用了姑姑,可我从没想过要骗她一辈子。那时我只幻想过,若是姑姑做了我阿母,我是不是便能日日亲近父王了?父王与母亲皆在身侧,日日相见…该有多好。
这个可怕的念头让我心惊,母妃生我养我疼我,我却是奢望旁人做我阿母,仅仅是为了能够时刻见着父王。我心中愧疚,乖乖守着阿母生产,忍着思念父王的心再也不与姑姑亲近了。可我万没想到,只过了两个月,母妃诞下顺儿与利儿便亡故了。
我依在母妃的棺木旁侧,心中极难过、极自责,若非我的妄念,母妃一定不会有事。我记得母妃那时疼得难受,却还是抓着我的手,平静的与我说,她要是不在了,便让我想尽法子认了姑姑做阿母。
我忽然想到那个妄念,狠狠地拒了她,可她只笑了笑,她说世间的孩子贪恋父母之爱本就是无错,她说我一直是个好孩子,将来一定也是好兄长。
我不想做好孩子,也不想做好兄长,只想母妃好好的活着,可她终究还是未能熬过去。
我哭了几日也闹了几日,我窝在姑姑的怀中眼泪浸湿了她的衣襟,想了我以前从来不会操心的事儿,索性冷静下来抹了眼泪下了一个决心,忘记所有认了她做阿母。我与顺儿利儿也终是免了过继给其他美人的命运,入了正轩宫,能日日见着父王了。
我使尽我所有的乖巧依着阿母,为的是我与顺儿利儿的安稳,更为了得到父王的怜爱。
父王一直冷心冷情,可并不代表他不需要温暖,闲暇之余他常不忘将阿母按在怀中,不带任何戏弄只这般认真裹着她,仿佛他只是为了汲取她身上的温暖罢了。
他那双凤眸深不见底,鲜少会有情绪,可每到阿母在的时候,偶时会露出一些神采出来。他常常将阿母锁起来,不做什么只瞧着,而后一直等着阿母有些回应,他最想做的便是邀阿母上那王榻,可阿母偏偏狠心拒着他。
这世间最难过之事莫过于求不得,我很小的时候便尝过这个滋味儿,我知道阿母非是父王后宫里的女子,却还是抬起脑袋与父王道,“父王几时才能与阿母生个妹妹?”
我瞧着父王目中稍许露出一丝暖意,还未再多言一句好话,便被阿母捂了嘴儿抱起来给了芝姑姑。我依在芝姑姑的怀中,瞧着那寝宫的门狠狠关了去,而后便听见阿母隐隐的惊呼。
芝姑姑那处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仔细宽慰着我,“阿姊怕是又惹了王上生气,不过公子不必担心,明日一早便好了。”
阿母是父王的贴身女官,专司侍衣戴冠、沐浴暖榻之职,日常与他混在一处,偶有亲昵之举或是闹些别扭也属平常,可阿母与父王虽是亲近,却偏偏清白得很。她从未说过她是否喜欢父王,一直到我瞧过阿母趁着父王安睡偷亲过他一回,终是明了阿母心中的奢望。
阿母敢作敢为,亲近父王从不避着我,我知道那日她亲了父王,便是心软了,末了牵着我回了小室后悔不已,“你父王虽能纳尽大秦无数美人佳丽,心中一直却是孤单的,我这般做不过是……”
她说完这句话便愣了,将我安置在小榻之上,即刻小跑起来摸去王寝。
阿母与我们都不同,她相伴父王十多年是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只要她愿意,便能得到父王的宠爱。我睡了一觉,也忘了她昨夜的反常,醒来不见她,急急地便摸进了王寝去寻。
每日快到父王起身之时,阿母最先入王寝服侍父王起身,宫人只能跪在寝宫门外等待父王收拾整齐,我若是醒的早便会跟着阿母一起侍候父王穿衣,自然通行无阻。
我跑进内室,瞧见阿母卧在王榻之上,双臂环住父王,面上泛着微红尽情地回应父王的吻,而父王紧紧地拥着她,似乎永远都不想分离。
父王瞧着我闯进来,即刻将阿母埋进被子里,护得死死的,面上冷似冰块却是忍着。阿母来自赵国嬴姓赵氏宗族,自古同姓不婚,非是父王随意便能宠幸的,即便是做妾室也不可,此刻若是过早露了情意非是一件好事。
只是这些难事儿自有父王去操心,我睁了睁眼,瞧着父王整齐的衣衫大失所望,他俩最是扭捏与磨蹭,父王自阿母在胎中便识得她,现今阿母长至十七岁,足足十七年,这般浓烈的情意磨了一夜只亲了嘴儿。
罢了,亲嘴儿也算是进步,至少能有个念想与希望。
那日之后,阿母的念想便如开了闸似的,再也掩不住了,偏偏这种情浓时刻遇上太祖母大孝,更是噬心淬骨的难挨。我夜夜瞧着阿母趁着夜色偷偷溜去父王的寝宫,冒着丧期顶风作案非要与父王同榻而眠,如打了鸡血似的晚走早归。往日父王留她在王寝多做一些活儿便怨声载道,现今尽是给自己加活干。今日绣了个女儿家藏着情意的香囊,明日又做了一双父王练武时称脚的足靴,一边拿着针线一边傻笑,也不知乐些什么。
我犹记得她趁着父王沐浴,仔细丈量父王的足码,香温浴室衣着单薄,足足憋了父王半个时辰才定下来。
我叹了一口气,又瞧见父王与阿母亲密地依偎在一处,藏在禁止宫人进来的王寝内室,这心中仿佛被这恩爱深深的扎疼了。
你们欢喜,至少也避一避我吧?
我认认真真趴在小案子上刨了一口吃食,遥想起父王拿着一只小白兔将我收买这件事儿,而后便默不作声出了寝宫,跟随宫人去见夫子。
许多人皆以为我天生性子温和,喜爱养兔子,只我自己知道,这些兔子皆是父王送的。只因那时父王问了阿母送些什么能封了我的嘴儿,阿母迷迷糊糊地在王榻上道了声,“送个小兔子吧。”
后来,无论是生辰,还是什么特殊的日子,父王照旧送了兔子。我本着负责的态度,便只好乖乖的养起来,后来日子久了,我在自己的宫室里养着它们,大兔子生小兔子,除了养肥了被阿母偷走几只煮给父王吃了,从来没断过。
………………
情爱与政务两不误,也只我父王能做到了吧。这是父王最好的时光了,他即将加冠独掌大权,身侧更有心爱之人相伴,最重要的便是高祖母的丧期快过了。我瞧着阿母已经往王寝偷偷地运着物件儿,连枕头都带过去了,也许再有一些日子,真的会有妹妹生出来。
可世事无常,总有不顺心之刻。
父王最大的心病除了大秦统一之业,便是那不安分的甘泉宫太后了。太后虽是我的祖母,我却极少见到她,听闻父王不喜欢她,便更不会主动招惹那边的人。可我还是听了一些不入流的消息,祖母私下养了假宦官,还生了孩子。
这算怎么回事儿,莫不是要我唤这些不清不楚之孩子叔父?
父王的性子冷静压抑,即便是生气了也不会让人轻易猜中,现今却是气得大发雷霆,他摔碎了书室所有的物件儿,而后将自己锁在里处。我从未见过父王如此,惊得不敢靠近,只乖乖躲在宫人后头紧紧地关注父王。
我瞧见阿母去劝了,而后便扶着醉的不省人事儿的父王回了寝宫。
这一夜,阿母一去不复返,第二日回来腿便折了。
我瞧着她虽是受伤,面上却极满足,本以为没有什么大事儿,可偏偏父王派了些宫人将我与顺儿利儿带出了正轩宫。
我便这样莫名其妙失了宠爱。
外头皆传阿母冲撞了父王,失了父王的宠信,这大秦第一女官怕是当到头了。可明明他们即将熬过外祖母丧期,即便是太后之事让父王心烦,也与阿母无关才是。
我在外处日日张望正轩宫,倒不是可惜这殊荣,而是揪心阿母如何了,她现今连路都难走。我寻过芝姑姑数回,可她一个字也不肯说,只道阿母没什么事儿,可这模样根本就是出事儿了。
我足足挨了四个月每日都去问芝姑姑,忽有一日,父王终于准了我去见阿母,我总算是放下心来,急急地便往父王的寝宫奔去。
我瞧见阿母懒散地卧在榻上,仔细摸着自己稍稍凸起的小肚子,虽瘦了些,心情倒是极好的。我眨了眨眼,忽然明白了些,原是嫌着我碍事关起门来恩爱了。
总之,阿母无事最好。
我非是父王几个孩子里资质最好的一个,却是最幸运的一个,他们皆未见识过父王的温柔,更未瞧见父王的笑意,我尽数瞧了个遍。我知道阿母终究会生下一个公子来夺去父王的宠爱,可我却已经觉得够了。
非是所有人皆有命受的起父王的宠爱,宠爱会让人成为众矢之的。
我险些也因这宠爱,死过一回,后来活了下来,却是一辈子的煎熬。
我们很小的时候,阿母便将我与扶苏唤在了一处仔细的交代过,“王室公子娶妻与寻常人家不同,但只要是蒙将军家的,夏医官家的,韩家的女儿你们父王不会拒的。”
“阿母…我们才十岁。”
我忽然想起了已经能嫁人的颖姐姐,心中还未闹明白为何会想起她来,便被阿母狠狠地敲了脑袋,“早日明白这个道理最要紧。”
我以为我与颖姐姐的交集也只是限于她是我的颖姐姐罢了,一直到我长大了她的医馆已经开了好几处,每日只忙着那些经营之事,根本没时间将自己嫁的出去。
父王信任白芷先生,每每见着颖姐姐也会顺带夸上几句,偶时也会瞧着她依旧待字闺中,便意味深长的望着我们这一众公子。好在我们还未来得及长大,颖姐姐也长了我们许多,父王也不会真的将我们这些少年拿出去充数,也只是瞧一瞧罢了。
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她每回进宫只消见着我在宫室里必会唤着我小将闾,而后捏着我的脸问着母后父王幼时是不是长这个模样。
我幼时总觉得委屈,父王爱捏我,母后也爱捏我,现今颖姐姐也加了进来……一直到更柔软的路儿生出来了,我也长大了些,这脸才勉强保全了下来。
那时我常常会生气,可当我再也无法与父王与母后撒娇,再也无法拉着颖姐姐的手去咸阳城的市集玩儿时,我才明白幼时的那些记忆才是最好的。
……………
阿母曾说喜欢一个人便是会时时刻刻的念着他,我念着的人有许多,父王、母后、故去的母亲、顺利儿们,还有便是…颖姐姐。
可我却不敢说,我怕我这情愫…成了一场空想。
夏医官温润如玉,白芷先生绝色娇妍,颖姐姐更是集了他们的优点,生的妩媚动人,一颦一笑皆是大秦世家子弟关注的焦点,可偏偏她眼界极高瞧不中那些来提亲的男子,只一个缘故,她说过她只喜欢父王那般的男子。
我听着她说这话,一直以为她是想入宫,入了宫的女子便是父王的女人了。父王阿母素来恩爱,她迟迟不愿出嫁……莫不是在等着机会?
我遥遥地瞧着她,终究没有袒露任何心迹,只将她当做我的颖姐姐。
我记得那日是扶苏一十六岁的生辰,我受了邀请去离宫为他庆贺,只瞧见交楼之中喝得半醉的颖姐姐朝我招了招手,“小将闾,你过来。”
我放下手中的茶碗,心中并未多想,仔细来到她身侧,跪坐了下来。
“你为何常常偷瞧我?”
“我、我没……”
“现今就是瞧着呢。”
我发觉她软软地靠了过来,吓得即刻往后缩着,“颖姐姐!”
“扶苏是个闷葫芦,你那些弟弟又太小,便只剩你了。”颖姐姐拿起酒碗,勾着我的脖子,“陪姐姐喝酒!”
我尚未得到父王的许可自然不能饮酒,回去若是一身的酒气,那我的膝盖怕是又要受伤了,“颖姐姐……我,父王会责罚我的。”
“此回来离宫本就是玩儿,只你一人不饮实在扫兴。”
我瞧着她苦等多年求而不得,一定是难过了,便未拒了她,“罚便罚吧,今日算将闾陪着颖姐姐的。”
我从未醉过,也不知喝醉了是何种模样,只觉得浑身皆是烫的,我听着颖姐姐唤着我的名字,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胆子,径直便将她纳入怀中。
我那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依稀听见颖姐姐在我耳侧柔声低言,我瞧着她娇妍的模样渐渐的失了神智,而后便彻底的沉沦了。
扶苏寻到我时,我衣衫凌乱,已然狼狈不堪,“发生何事了?”
我瞧着周遭只我一人,便自顾自地去摸衣裳却是连站也站不起来,忽而想起夜间之事面上一下子便红了,“没什么……”
他从我的衣裳堆里挑出一件香软的小衣裳来,“这是女子的……心衣?”
我怔了怔,瞧见那衣带之上隐约有一个颖字,这才明白那非是一场梦,即刻将那衣裳收回自己的怀中,面上通红,“你想的无错,我昨夜与女子在一处了。”
“果真是你!”扶苏闭了闭眼,“父王若是知道你欺占民女,你可怎么办?”
“欺占民女?”
颖姐姐是官女子吧?
事关颖姐姐的名节,我不敢解释什么,只待回去之后认错,任凭父王处置便好,若是能因此娶了颖姐姐倒也不错。
我沉在自己的幻想里,并未察觉扶苏那处的动作,只觉得脑袋受了重击,我扑在他身上,而后便不醒人事了。
扶苏那一击有些恰到好处,我忘了那件事儿,只听他转述夜间附近惨死了几个民妇,是遭了恶人。
我急急地坐起身来,“那还犹豫什么?大秦的律法莫非只是摆设?”
“颖姐姐……也消失了。”
我瞧见扶苏拿着一件女子的心衣,这是女子最贴身的衣物,万不会失落的,除非……
我来不及细想即刻去寻颖姐姐,我甚至想过明日便去父王那处……求他准了我娶了颖姐姐。
我心中闪过许多种极坏的念头,一直到我瞧见颖姐姐手中执剑独自站立在树林里,她身侧的地上的零星血迹,却不知是谁的。
扶苏自袖子里拿出一件心衣,交给了她,“这可是颖姐姐的?”
她瞧了我一眼,却是对着扶苏道,“这衣裳落在了你那里?”
扶苏顿了一会儿,应了下来,“是。”
“苏儿,你以为你能替谁赎罪?”
颖姐姐瞧着那地上的血迹,只皱了皱眉,而后拿了自己的衣裳,“可以结案了,那作恶之人已经化作了血水……与任何人皆无关。”
我瞧着颖姐姐脖子处的痕迹,听着她说着云淡风轻的话,“颖姐姐……你没事儿吧?”
颖姐姐抬眸,露出极好看的笑意,却只抚了我脑袋上的伤痕,“忘了也好。”
“忘了也好?”
我很久才明白,那一日郑夫人本是要设计除掉我,若非颖姐姐那时将我带离,那几个民女之死便成了我的罪状。
我无法确定扶苏是不是知道这件事,只是再也不愿接受他的邀请,哪怕只是与他独处,也会找些理由推脱了。
这些都不算最要紧的,我只记得颖姐姐将我带回来,后来之事便尽数忘了,这本该是我最不该忘记的事。
那日之后,又过了十个月,颖姐姐不管白芷先生的约束,生了一个孩子,取名子婴。
我曾是大秦王室里最幸福的孩子,可老天终究是公平的,得到的越多,失去的……便也越多。
郑夫人没害得了我,却害了母后。
我听着小荷花哭着诉说那些事,而后瞧着那残破不堪的娃娃,有些不敢相信。小荷花说母后是异世之人,路儿也固执地认为她只是回去了。
偏偏这一切又是事实,足以让我对这世间的一切产生怀疑的事实。可于父王而言,无论母后生或是死,此生皆无法再相见。
许是已经经受过一次失去,父王此回十分冷静,毫不犹豫地诛尽郑氏三族,只留下扶苏一人禁足在嬴氏王族的祠堂里迟迟未定下罪责。
又过了几日,我瞧见一向潇洒的白芷先生从王寝里出来,急急地对我道,“这几日去见见扶苏吧,也许以后便见不着了……”
我心中一怔,万没想到父王当真下了狠心,便急急地拎着扶苏寻常爱吃的饭食在祠堂门口守了许久,也没能见着他一面。
他不愿见任何人,我透过窗子翘首瞧见他跪坐在案子前执笔,一直在画着什么,从清晨一直画到太阳落了山,仿佛那些生死已经与他无关了。
我足足瞧了一日都未见他停下来过,耐着性子在那处等着,而后随意的在祠堂门口转悠,便瞧见颖姐姐遥遥地背着夕阳立在风口。
颖姐姐方生下孩子,此刻已经出了月子,瞧着还是有些虚弱,怀中抱着个小婴儿,见了我率先开了口,“我也来看苏儿。”
我将身上的披风解了披在她身上,而后瞧向那小婴儿,心中泛着一些酸楚,“他不想见任何人,我已白白等了大半日,饭食都凉了。”
颖姐姐将子婴护得有些紧,小被子刚好松松垮垮地掩了他的小脸儿,“将闾,你想他活着吗?”
我知道父王对母后的情意,此刻越是劝父王,扶苏的危机便多了一分,“自然想的,母后之事非是他的过错。”
颖姐姐瞧着我,半晌才道了一声,“我知道了。”
我瞧着颖姐姐离去,大概是急着抱子婴拜见父王,我也不知这意味这什么,只是心中隐隐作痛。
我咬了牙,在她身后喊道,“颖姐姐!”
“还有事儿?”
我心中有些后悔,那时父王问起我们来,我该抓住机会认下来的,可万一颖姐姐不中意我,岂非害了她一生?
与其这般猜测,不如问一问她的心思,万一她愿意呢?
我憋红了脸,“我能不能……做子婴的阿父?”
颖姐姐转身微微一笑,“子婴…没有阿父。”
她…拒了我,在我还未消化这难受之感,第二日宫里便传出扶苏才是子婴的阿父,父王为他们赐了婚。
那一日,我又饮醉了,混混沌沌的险些跌倒,而后是被人扶住,那人的个子比我高一些,身上的威严世间独有。我吓得打了个激灵,而后下意识跪下来行礼,却因着脑袋昏沉一头栽进他怀中。
我醒来时,白芷先生正捏着我的手腕唉声叹气,“多好的公子啊,还这般年少,可惜了,可惜了。”
“没有性命之忧便好。”
父王坐在我的榻侧,试了我额际的温度,“明日便去楚地,王翦在那处等着你。”
我怔了怔,将我外放出去便是…弃了我,可父王此刻明明是温和的。我不敢犹豫,也不能辩驳,跪在榻上规规矩矩地朝着父王埋头行礼,“将闾…一定不会让父王失望的。”
父王是君,我是臣,我常常忘了这件事,只以为…他还是我的阿父。可身在大秦王室,流着王族的血,即便什么都不做,只要长大了,羽翼丰满了,便是…威胁,便是罪过。
“傻小子,王上已经走了。”
白芷先生扶着我起身,虽是笑我呆傻,目光里却是透着一股子慈爱与惋惜,“郑夫人做的太绝了,你这孩子日后再也不能有子嗣,不过我保你日后那事……无碍。”
我跟随着父王母后在正轩宫许多年,也无意撞见他们亲昵,许多事是知道些的,白芷先生只道了只言片语我便猜出了一些。我的身子的确出了一些状况,前年的时候晨起时还……自去年开始便彻底没了反应,原以为只是年少还未长成罢了,没想到真的是病状,“郑夫人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瞧我这没遮拦的嘴儿,倒没什么大事儿,反正她已经死了,不会再来祸害你了。”白芷先生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不过,倒是没想到会是你这小子,原先想破了脑袋,竟是灯下黑了。”
我细细回想那些过往,与郑夫人的交集本就极少,只那一日醉了,昏昏沉沉地还忘了事儿。
“罢了,也没人嘱咐我不能说的。”
白芷先生又磨了一会儿,“王上放你出去非是防着你,而是放你出去缓一缓……子婴的阿父不是苏儿。”
“你说什么?”
我心中一急,还未爆发出来,白芷先生只一针刺下来便让我动弹不得,“傻小子,我说出来可不是让你去闯祸的!”
“白姨,放开我!”
“苏儿身中流着郑夫人的血自然不能立做储君,你无法再有子嗣,顺儿利儿资质又不好,高儿生性淡泊没有争心,止儿是吕氏的血脉,路儿的魂体即将离身…王上那处也不会再有子嗣了,所以,颖儿诞下的孩子必须是大秦长孙,这般才能免去诸多纷争……大秦只要拿下楚国便能定天下,不能因为储君之事乱了大局。”
白芷先生忙着收拾自己的药箱,头也不抬,“颖儿是拿自己的幸福换你们皆好,莫要辜负了她。”
我脑子里回忆不起当时的事儿,心中却阵阵地抽痛,“白姨,我明白了,我不会生事的,放了我吧。”
白芷先生叹了一口气,仔细告诫我,“这一回将你放出去便是让你好好想想,不是让你去丢命的,不许做傻事。”
我瞧着那银针拔了下来,什么也顾不得了,狠狠地撞开白芷先生,迅速便下了榻。
“你这混小子几时学会了诈我?”
“将闾稍后会来请罪。”
……
咸阳宫宫室甚多,常常会迷了人的眼,父王为颖姐姐在东边公子们的宫落处改制了一处宫室,可我不知道为何…他们的新居承影殿便挨着我与顺利儿的朝露殿。
只消一刻,我便踏进了他们的新居。
“颖儿在里头。”
我一头扎了进去,听着这冰凉的声音,只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而后狠狠地拎着他的衣襟,“她现今是你的夫人,宿在你们的新房里,你便这般让旁的男子进去?”
扶苏目中有些空洞,忽而撞开了我,拿出匕首,径直往自己的心口刺。
“你这混-蛋,白瞎了颖姐姐救了你的命!”
我一把握住那刃,即刻夺下来扔了,目中红了些,瞧着他这模样将那些怨恨尽数撒了出来,“你是怎么了?幼时郑夫人打你,便闷着…她抓了荷花儿,残害母后,现今又害的我与颖姐姐成这般……这一桩桩的事,只要你愿意去阻了,便会有转还的余地。可现今呢?母后死了,我是废人了,即便你成全了我们又有何用?”
“扶苏,本就不该来到这世上。”
我的手心生痛,血染红了袖子口,却还要捂着他心口的刺伤,“说什么混账话,既是活着便好生活着,颖姐姐听见了得骂死你!”
“我几时骂过人?”
我抬首,瞧见轻施了些薄妆的颖姐姐,一身衣裳虽艳丽却遮不了她眼底的暗淡,心中一下子便收紧了。
…………
终是入了承影殿中,我依着颖姐姐的话,扯开扶苏胸口的衣襟,拿着浸了药汁的巾帕堵着那伤口,却是发现他的胸口已有刚愈合的痕迹。
他此刻虽活着心中却已经死了,他现今也只占着大秦长公子的身份,是因着子婴才活着的。我只瞧见我的苦楚,他那处的不比我的少。
颖姐姐拿过我手里的帕子,未多瞧我一眼,细细地处理扶苏那些伤口,“手心的伤…自个儿寻个帕子上药吧。”
我张了张嘴儿,只得唤了旁侧香梨,“可还有帕子?”
香梨是颖姐姐随侍的丫头,现今也跟着进来做了他们的女官,“二公子,小公孙年幼…帕子皆做了口水巾在内室。”
我听到子婴心中一动,即刻起身,“罢了,带我去内室…取口水巾。”
香梨心惊,急急地想要拦着我,“二公子,这是夫人与长公子的新……”
我现今只想见一见子婴径直推开内室之门,急急地扑进去,而后直接冲着那小榻奔过去,一双手方触到那小被子,便被随后而入的颖姐姐戳中了心事,“帕子在窗子旁侧的柜子里,不在子婴的榻里。”
我的目光落在那粉嫩的小婴儿身上,此刻他已经醒了,睁着大眼好奇地盯着我,那样貌比扶苏还多像父王半分,“我…我能不能……”
颖姐姐开了柜子,从里处摸出一方素色的帕子,随意便应了一声,“能。”
我得了准许,即刻小心地将子婴从榻上抱起来。小婴儿柔软娇嫩,我生怕弄疼了他,竟是出了一身的汗,“现今还有些恍惚,我已做父……叔父了。”
我仔细与他亲近,许是血缘吧,他十分欢喜地拱在我的怀里,白胖胖的小手攥着我的衣襟,一把便抓住了脖子里处的暖玉坠子。
“这是我生辰之时父王赐的,现今已经养得圆润。”
我索性将脖子里的暖玉坠子取下来放在他手心里,十分舍不得这粉雕玉琢似的小婴儿,“明日便要出征了……等着我回来。”
香梨瞧见子婴眉眼弯弯的,心中也跟着乐了,“二公子好福气,小公孙只认夫人,连王上抱了都会哭呢。”
我一下子便怔住了,将子婴捂在胸口,却是惹得他咯咯地笑起来,心中虚得很,不敢瞧颖姐姐,“不过是…碰巧罢了。”
颖姐姐将帕子浸了药汁,瞧着我抱着子婴不撒手便也不急着为我处置伤口,“非是碰巧了,子婴…喜欢你。”
我抬眸瞧向颖姐姐,却是瞄见门外处洁白的衣角,也只扶苏方褪了外袍着素衣。
…………
在外出征,朝不保夕。
我是大秦的公子,刀剑无眼伤着了又得牵连许多人,本该一直护在军营里,可我不能丢了父王的脸面,若是开战之时成了累赘自然是不行的,便积极得往练兵场上凑。
王翦将军那处见我生了兴趣,竟将偌大的军队交于下处之人亲自教习我,只是他年纪大了性子又爽快,越发似个老孩子,也未少带着我去摸鱼打鸟。
这般悠闲似乎过了头,因着我是父王未给我任何特权,那些人更是议论开来,“公子尚在少年有的是机会习武,将军应当在心思放在对付楚军上,不该……”
王翦将军仿若未听见似的,扶着我的手臂,教我射箭,“那些宫里的师父教的只是架子好看罢了,在军中要一击必中要害,否则死的就会你自己,好了,放箭!”
我却因着那副将的话稍稍有些失神,目光落在那些人身上,却瞧见那些人认定了我是拖累,心中生了一股子气,屏气凝神将那箭射出。
中了红心!
可这又能怎样,我那时在宫中便比扶苏先射中,父王那时也只冷冷地说,射中了又能如何,他的军士个个皆能射中,真正的好箭手是一箭射得敌人无力还手。
我记得那时父王拿起弓箭,亲手射穿了那箭靶,而我终究是射不穿的。
王翦将军瞧了那靶子,面上却多了几分满意,“此回,箭身已经入了靶子了,力道是够了。”
那副将瞧着我的进步,说话终是委婉了一些,“公子已天资过人,此回是大秦倾国之力,若不慎重真的会……”
王翦将军是大秦现今最得力的将才,一生征战无数,父王曾说他因势利导善攻用计谋,从来不会打没有把握的仗,我一向谨言慎行,忽而厌烦那副将的急切,脱口便道,“大秦已相继灭了韩赵魏,眼下的楚军面临灭国之危已然全军警戒,现今出战必定占不了先机。”
王翦将军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笑得有些深,“公子觉得此事我们该如何?”
“教我练武。”
我叹了一口气,扶苏总能让那些大臣信服,我为何这么难,可王翦将军似乎瞧中了我,无人之时竟开始试探于我,一双老眼里泛着精光,“公子……其实并不逊于长公子。”
我手中渐渐收紧,“宫中与秦灭六国一般,一刻皆未停过……郑夫人是个厉害之人,她已害我身中致疾。”
王翦将军摸了摸小胡子,“白医官临行之际已告知我了。”
我怔了怔,王翦将军一向明哲保身,当年父王与成蟜之争他皆保持中立,现今更不会掺合进来,“那将军为何会说这番话?”
“身中有疾虽能掩人耳目……若是将来盼着了,你这里不行那便是大事了。”
殷公主近来为王翦将军诞下一个小闺女,王翦将军那处正欢喜着,恨不得早早收了楚地回去陪伴妻女,此刻一脸过来人的样子,“莫要再倒药了,好好医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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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番外-将闾篇(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