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运回议事堂时,天已大亮。
殓房建在地下,沿着石阶一路往下,寒气越来越重。殓房石门推开,方轩停在门口,“应长老,我在外头候着,有吩咐叫我就是。”
应鹤点头,独自走进去。
掀开白布,宋澜那张镜化脸在烛火下愈发诡异,镜中少女的脸依旧鲜活。
【子任务二已解锁:查明镜面人影形成原因。】
应鹤扫了一眼,没有浪费时间,抬手凝出一缕极细的灵力,轻轻地落在镜面脸上。
下一刻,镜面之下那丝平稳的律动骤然乱了。
像受惊的鸟雀在狭窄牢笼中猛然扑撞,杂乱无章地持续了一会才慢慢平复,再度恢复成最初那种平稳缓慢的节律。
不像是死物会有的反应。
应鹤又从一旁的架子上取出一块映灵石放在一旁,以剑意包裹着神识同时探入矿石与镜面,细细感知着。
矿石内部的灵力平直死板,镜面里的律动细微多变,隐隐透着某种活物才有的起伏。
胸口剑心再次沉了一下,与清晨在锻镜室里那一下一模一样。剑心能识邪祟,若镜中是邪祟,剑心早该沸腾,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沉了一下。
应鹤至此确认了。
他推门出去,方轩询问:“如何?”
“镜中的东西会对外界的刺激生出反应。”应鹤道,“术法残留不会有反应,矿物共振也不会。”
方轩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那是什么?”
应鹤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怀疑,那面镜子里封着一个活着的意识。”
方轩脸色一下白了。他设想过许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宋澜脸上的那面镜子里,封着的竟是个活人。
“若镜中映出的真是裴玉笙,”应鹤继续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确认裴玉笙本人在不在裴府。”
方轩会意,“我这就向裴府传讯,请求登门确认。”
识海里又浮现一行字。
【子任务三已解锁:确认裴玉笙下落。】
应鹤边往外走边道:“再把镜州三家的情况简单同我再说一遍。”
“苏氏擅锻镜,掌管着城中最大的一条映灵石矿脉。裴氏擅镜阵,城中大阵多出自裴氏之手。柳氏做镜药,平日行事低调。三家共同主持镜棠大会,苏、裴两位家主皆是化神初期,这也是议事堂这些年行事受掣的缘故。”
方轩说着,面露一丝羞愧。
应鹤听完记下,“去闻道茶楼。”
“茶楼?”
“不是昨天定好的事吗?”应鹤道,“宋澜常去那里,苏氏的话不可信,那我们就从宋澜的行踪查起。”
闻道茶楼离议事堂不远,两人到时已近午时饭店,茶楼中修士不少。
他们没有落座,径直走到柜台前,亮出方轩的执事令。
老板娘正低头拨账,抬头见了令牌,面上的笑立刻真了几分,“两位大人是有什么吩咐吗?”
“和我们说一下宋澜,最近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近期有什么异常吗?”
老板娘想了想,抬手指向靠窗处,“宋师傅是店里的老客了,平日都坐最后那桌。三月初三那天,刚好发完工钱,他就来了。来的比之前早多了,瞧着像是在等人。后来差不多未时来了个男人,两人聊了一阵,还用了隔音符,我没听见内容。”
“来人什么模样?”
“三十出头,穿的挺普通。”老板娘皱着眉回想,“是不是修士不好说,但最起码是个练家子。”
“之后呢?”
“那人走了之后,宋师傅自己点了一壶茶,坐到打烊的时候才走。”老板娘顿了顿,又接着道,“三月初七那天也是这样,还是坐在那个位置等人。从身形上看,来的人好像和初三那天那个有几分像。这回两个人就说了几句话,那人走的时候宋师傅脸色很不好,人都走远了还紧紧盯着,还是快接近子时打烊才走。”
应鹤从储物袋中抽出一张画像递了过去,“来找宋澜的人像不像这个人?”
老板娘接过细细看了片刻,点头道:“是有七八分像。”
方轩凑近一看,画像上的人,正是何绍。
应鹤向老板娘道谢,转身朝那张靠窗的桌子走去。应鹤直接坐在宋澜常坐的位置上,目光顺着窗外街巷望出去。外头人来人往,看不出什么异常。
收回目光正要起身时,视线在靠窗的那条桌腿上一顿。
“这边。”
方轩上前,随着应鹤蹲下。只见靠墙那条桌腿内侧,木纹深处藏着一个暗淡的符文,笔画细到与木头本身的纹路无异。
“低阶定位追踪符。”方轩辨认片刻,低声道,“符文已经失效了,有人在这里记录过灵力痕迹,会不会是有人在盯着宋澜?”
“未必是专门盯着宋澜。”应鹤伸手摸了摸那道纹路,“更像是有人长期在这里收集情报,恰好留下了宋澜来过的痕迹。”
应鹤说着取出一张空白符纸,将符文拓了下来,“先留着,说日后说不定有用。”
话音刚落,一只金红色纸鹤穿窗而入,落在方轩掌中。
方轩展开看了一眼,眉头拧紧。
应鹤看他神色便知不妙,“裴家的回信?”
方轩把纸条递了过来,上头只有寥寥几句。
小姐一切安好,近日偶感风寒,体虚不便见客。待身体好转自会登门致谢,若议事堂仍有疑问,改日再议。
镜中映着裴玉笙的脸,裴家人却说她安然无恙,只是病了不便见客。
若裴府里那位是真的,那镜中被困的又是谁?
看来裴家也有问题。
应鹤将纸条折好,那道目光又落在他身上,比前两次更近了。
他眼睫微动,若无其事地与方轩一道出了茶楼。
傍晚,议事堂把三月初三和三月初七两日能查到的线索送了过来。
方轩记录分好放在桌上,“茶楼老板娘的话都对得上,那两日宋澜都提前告假离开了镜坊。三月初七夜里,有更夫在南桥见过他,子时前后一个人往镜坊方向去。”
应鹤翻着记录,宋澜和何绍在三月初三和三月初七两次私下会面,之后一个明确死亡,一个失踪。
“看来他们谈了什么也是关键。”
“何绍那边我已经加派人手去查了,顺利的话明天会有结果。”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今日的镜州城入夜后格外安静,长街上人声稀落。
应鹤抬眼,“城里今日怎么这么安静?”
“今日是镜听夜。”方轩笑着解释,“是镜州城的旧俗了。每年的三月十四,每家都要把家中最老的一面镜子取出来置于院中,焚香静坐。等第二日出门时听见的第一句话便被视作天意。”
“大家求的不过是平安团圆的吉兆罢了。”
团圆。
这两个字落下,室内也安静了下来。
应鹤将记录放回桌上起身,“我出去走走。”
方轩愣了一下:“现在?”
“有人跟了我两天。”应鹤语气平平,“总得把人请出来见一见。”
方轩脸色微变,“应长老的意思是,这几天有人一直在盯着您?和案子有关吗?”
“不知道。”
“但不管有没有关,总不能让他一直这么看着。”
应鹤说完便径直出了门。
镜听夜的镜州长街灯火稀疏,檐角镜铃被风一吹,发出微弱的叮当声。家家户户门窗半掩,隐约能看见院中供起的旧镜,在暗色里映出模糊的冷光。
应鹤慢慢走着,神识铺开,将四周的灵力波动都纳入感知。
走过两条长街,那道熟悉的目光又落了下来。
应鹤扯了扯嘴角,转身拐进一条偏僻窄巷。
巷子极深,两侧高墙隔绝了外头的灯火,只余头顶墨色一线天光。应鹤一直走到巷子尽头才停下,转身时灵力沿巷口与墙角无声蔓延,将整条巷子尽数拢在其中。
他站在原地,神色冷淡,“出来。”
没人说话。
巷中只有风声。
应鹤也不恼,偏了偏头,“再不出来,我就当你是想挨打了。”
巷口处终于传来一声衣料摩擦声。
有人自夜色里走了进来。
那人身着暗青长衫,身量很高,步子轻的几乎没有声音。他没有佩剑,也没有其他的武器,袖口垂落时只露出一截修长苍白的指骨。
巷子里没有灯火,看不清对方的脸,应鹤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气息。
剑心澄明,对方气息清正干净,没有杀意恶意。除此之外,还给应鹤带来一种沉稳的静意。
应鹤眼神微沉。
对方比他强,强的不止一点。
【检测到未知灵力反应。】
【术法库无匹配记录。】
那人全然没有察觉应鹤的防备,只停在巷口通过夜色安静地看着。
应鹤先动了。
他脚下一踏,身形瞬间逼近,指尖剑意凝成冷光,只取对方咽喉。那人侧身避开,快的只剩残影,袖中暗青色灵力一绕,轻轻缠上应鹤手腕,下一瞬被应鹤反手震散。
两道身影在窄巷间倏忽交错。
试探的第一击落空,应鹤心里定了些。
能躲,说明对方不会站着挨打。只守不攻,说明此刻没有杀意。
应鹤右手一握,无衣剑自识海跃出。
清越剑鸣骤然撕开巷中寂静。
银白剑光乍起,整条窄巷亮了一瞬。那人终于抬手,指尖暗青色灵力凝成数道细线,接连封住剑锋去路。两股力量在半空相撞,灵力碎成点点星火,映亮了对方半边侧脸。
应鹤呼吸停滞。
那是一张与他有几分相似的脸。
这张脸的相似藏在神韵里,眉眼轮廓间天然带着某种似乎镜照的东西。尤其那双眼睛望过来时,应鹤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像是隔着水面看另一个自己。
就这呼吸之间的分神,对方已经后撤半步,主动拉开距离。
他依旧没有还击。
应鹤收剑站定,“你是谁?”
对方看着他,像被刺了一下,沉默半晌才低声开口。
“陈清寻。”
声音低而轻,落在夜里时竟有一点说不出的温顺。
“为什么跟着我。”
陈清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站在几步之外望着应鹤。
【目标建档失败。】
【无法识别。】
应鹤在识海里问:“什么意思?”
系统没有回复。
这起居注系统自从来了镜州就没起一点作用,术法术法匹配不到,人人不认识建不了档。
应鹤被陈清寻看的莫名其妙 ,正要再问,对方终于开口。
“我不是在跟着你。”陈清寻一字一句说的很慢,“我是在找你。”
巷中骤然安静下来。
应鹤盯着他,半响没说话。
若是换做旁人,这样一个来历不明,修为不明,又盯了自己数日的人站在面前说这句话,应鹤只会当对方疯了。
可面前这个人真的太奇怪了。
明明很强,若真要动手应鹤未必拦得住,可他始终收着手不用全力。
应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已经有了几分不耐烦,“那你找我做什么?”
陈清寻老实道:“你很重要。”
【关键语句已收录:你很重要。】
应鹤额角微跳,想转身就走。
陈清寻见他脸色不对,唇线微抿,低声补了一句。
“我想看着你。”
这句话比上一句更糟。
【关键语句已收录:我想看着你。】
应鹤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翻涌的情绪当成对系统的杀意压了下去。
打,未必打得过。赶,这人多半不会走。
既然如此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他盯着陈清寻看了几眼,冷着脸往巷外走去,“跟上。”
身后的人传来一声“嗯”,声音里藏着一点压不住的松快。
应鹤听得更心烦了,脚下步子不敢停走得飞快。
【检测到目标自愿跟随。】
【第二次建档:失败。】
【宿主当前心率过高。触发因素:陈清寻。】
滚。
【已记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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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镜听夜